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60
🌐 Language

第22章 录音

中文

周一。 薛怀一早到了法医中心。上午有两具尸体要勘验——一起交通事故,一起老年人在家中自然死亡。都是常规工作,不需要太多时间,但他必须正常完成。任何反常都可能被韩雨的眼线捕捉到。 交通事故的死者在车头和地面之间被挤压过,胸廓塌陷,肋骨断了七根。薛怀一边做体表检验,一边在心里默念记录。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做任何一具尸体一样。 但他的脑子不在解剖台上。 上午十点,他给赵立功发了一条短信:"今晚七点,法医中心二楼实验室。下班之后。" 赵立功的回复在半小时后到来。一个字:"好。" 薛怀把备用手机锁进办公桌抽屉。然后他继续工作——量伤口,拍照,写报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中午十二点,薛怀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不多,几个值班的年轻法医坐在角落里低声聊天。薛怀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慢慢吃。 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胃口不好——虽然确实不好——而是因为他在观察。 食堂的窗户对着法医中心的停车场。从他的位置能看到停车场入口和大部分车位。薛怀注意到,今天停车场里多了一辆深灰色的别克——不是法医中心的车。车停在角落,驾驶座上有人。 韩雨的人。监视还在继续。 薛怀收回目光,继续吃饭。米饭和青菜在嘴里没有味道。 下午两点,刘维敲了敲门。 "薛老师,刑侦支队那边来了个人,说找您了解一个旧案的物证情况。" 薛怀抬头。"哪个案子?" "说是2005年的,一个中毒的。" 林秀兰案。 薛怀的心沉了一下。韩雨开始动这一步了——派人来"了解"林秀兰案的物证情况。名义上是了解,实际上是试探薛怀掌握了多少东西,顺便看看物证仓库里还有没有林秀兰案的样本。 "你让他等着。"薛怀说,"我一会儿过去。" 刘维走了。薛怀坐在办公桌前想了两分钟。 韩雨派人来不是偶然的。时间点太巧了——纪委刚来找过薛怀,韩雨就派人试探林秀兰案。要么韩雨已经知道纪委介入了,要么他在做预防性清理——把可能存在隐患的旧案物证再排查一遍。 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韩雨在加速。 薛怀没有去见那个人。他让刘维转告:"薛法医今天有勘验任务,旧案物证情况可以走正式调阅程序。" 走正式程序意味着留痕。韩雨如果想让手下调阅林秀兰案物证,就得走审批流程——而在当前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涉及A区案件的调阅记录都会被纪委注意到。 韩雨不会走正式程序。他只是想知道薛怀手里有什么。 下午五点半,法医中心的人陆续下班了。薛怀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等楼里安静下来。 六点,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照明灯从中间往两头一盏一盏地灭掉,值班室那边还亮着——今晚值班的法医是小王,他在二楼尽头的休息室里。 薛怀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停车场。那辆深灰色别克还在。 他拿起办公室的座机给值班室打了个电话。"小王,我今晚要在二楼实验室做点材料整理,不用管我。" "好的薛老师。" 薛怀挂了电话。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一支录音笔。是他自己买的,不是单位的设备。黑色,拇指大小,推一下侧面的开关就开始录。 六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薛怀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他往外看了一眼——赵立功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薛怀打开门。赵立功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进来。" 赵立功进了办公室。薛怀关上门,把窗帘拉上。 赵立功的脸色比上周更差。眼圈发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瓶矿泉水。 "买水路过。"赵立功说。他的声音很干涩。 薛怀指了指椅子。"坐。" 赵立功坐下来。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游移了一圈——书架上的法医参考书、墙上的人体解剖图谱、桌上的文件和电脑——最后落在薛怀脸上。 "薛老师,你说要录音——" "先等等。"薛怀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我先跟你说清楚几件事。第一,这段录音不会交给南城局的任何人。它只会作为线索提供给纪委巡视组和省厅。第二,录音里你会说明你的身份、你在韩雨指示下做了什么、你为什么做。第三,录音不是用来定你的罪的——它是用来固定证词。你的书面证词和口头证词必须一致。如果你将来要在法庭上作证,这段录音是基础。" 赵立功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他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他开口,声音卡了一下,"我会有事吗?" "这不是我能保证的。"薛怀说。他不想骗赵立功。"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配合调查、主动交代、提供关键证词,在法律上是从轻处理的情节。而如果你不配合——韩雨不会因为你的沉默就放过你。他已经用你孩子的中考威胁过你了。下一步可能更严重。" 赵立功低下了头。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门缝下面透进来的一点应急灯的绿光。 "好。"赵立功说。 薛怀推了一下录音笔的开关。红色指示灯亮了。 "请你先报一下姓名、职务和工作编号。" 赵立功报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赵立功,南城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痕检科法医,工作编号03072。" "你从哪一年开始在法医中心工作?" "2001年。我从医学院毕业分配进来的。" "你认识韩雨吗?" "认识。他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赵立功顿了一下,"2002年第一次有案件交叉,他来找我看物证。后来接触多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让你修改法医报告?" 赵立功的手指又攥紧了。薛怀注意到他的指甲掐进了裤子布料里。 "第一次是2003年。吴德福案。一个出租车司机,在车底下被发现,说是修车时被千斤顶滑落压死的。我做尸表检验的时候,发现他手腕上有环形出血——不是压伤,是被人抓住手腕拉扯造成的淤痕。我写了报告。韩雨来看了之后说,这个写上去不好,改成'方向盘撞击挫伤'。他说案子已经定了,是意外,让我配合一下。" "你当时同意了?" 赵立功沉默了几秒。"我——我当时刚来两年。韩雨已经是副支队长了。他说配合,我不敢不配合。我以为就改一处,没什么大不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吴德福不是修车压死的。他是被人按在车底下打的,然后启动了车让他被'压'到。但那时候报告已经交了,定性也出了。我改的那一处——从环形出血改成方向盘撞击——就成了'意外'的依据之一。" 薛怀没有插话。他让赵立功自己说下去。 "第二次是2005年。林秀兰案。"赵立功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林秀兰,女的,有吸毒史。死在家里,桌上有注射器和农药瓶。表面看是注射有机磷自杀。但我检验的时候发现——她双臂内侧有多个注射痕迹,不是同一个位置,间隔时间不同。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其中两个新的痕迹——不是她自己注射的角度。" "什么意思?" "自己给自己注射,针孔的角度通常是从外向内、有一定倾斜。那两个新痕迹是直的——像是有别人从正面给她注射。角度不对。" "你记录了吗?" "记了。在原始检验记录上写了。但韩雨来看了之后——"赵立功闭了一下眼睛,"他把我的原始记录拿走了。给我一份新的空白表格,让我重写。重写的时候不要写注射痕迹的角度分析,只写'双臂见注射针孔'。没有角度分析,就判定不了是不是他人注射。" "原始记录你留了吗?" 赵立功摇头。"韩雨拿走了。我没敢留复印件。" 薛怀的心沉了一下。原始记录被韩雨拿走——这意味着林秀兰案最关键的物证分析已经不存在了。除非赵立功能凭记忆复述,否则这段分析无法作为证据。 "你能把原始记录的内容凭记忆写出来吗?" "能。"赵立功说。他的声音突然坚定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最恐惧的时刻反而找到了某种确定感。"我记得。每一个字我都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做了错事。那两个注射痕迹的角度——我一直记着。" "好。"薛怀说,"你回去之后凭记忆写一份,手写,签名按手印。不用交给局里。交给我。" 赵立功点了点头。 "然后是2006年之后的案件。"薛怀说,"第六号到第十号卷宗,全部是你签名的法医报告。你一项一项说。" 赵立功开始说。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抖,但越说越平。像是打开了一个关了很久的水龙头——里面的水一开始是浑的、涩的,但流出来之后就越来越清。 周小军案——2006年建筑工人高坠案。赵立功发现死者双手无外伤,但韩雨让他加了一句"双手可见擦伤"——有了擦伤就可以佐证"失足滑落"的定性。 孙丽案——2009年窒息案。颈部有两条平行勒痕——一条水平、一条略斜。水平的是自缢造成的,略斜的是被人从背后勒的。赵立功原本记录了两条痕迹,韩雨让他把略斜的那条删掉,只保留水平痕迹——这样就符合自缢的特征。 每一起案件,赵立功都说出了具体被篡改的内容和韩雨的指令。时间、地点、方式——细节惊人地清晰。这是一个被恐惧折磨了十几年的人,每一天都在反复回忆自己犯过的错误。 录音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赵立功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他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薛怀关掉录音笔。红色指示灯灭了。 "赵立功。" 赵立功抬起头。 "这段录音会交给纪委和省厅。你的证词会成为正式调查的重要依据。在那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说今晚来过这里。包括你的家人。"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韩雨派了人去福建——找一个叫刘勇的人。你知道刘勇是谁。" 赵立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黑皮。" "对。纪委正在协调福建方面保护刘勇。但如果韩雨的人先找到他——" "那他就完了。"赵立功接过话。他的声音很苦涩。"黑皮知道太多事。陈海案、林秀兰案——都是他动的手。韩雨不会让他活着。" "你最后一次见到黑皮是什么时候?" "2014年。在韩雨办公室外面。黑皮来局里找韩雨——我当时不知道他来干什么,后来才知道韩雨让他去处理一件什么事。我看到他在走廊里等韩雨。他看到我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赵立功打了个寒颤,"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薛怀把录音笔收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空的,应急灯的绿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线。 "你先走。走楼梯,从后门出去。" 赵立功站起来。他拿起桌上那两瓶矿泉水中的一瓶,拧开喝了一口。水顺着他的喉咙咽下去,发出一声响。 "薛老师。"他站在门口,回过头来。 "嗯?" "谢谢你。" 薛怀没有说话。他看着赵立功走出办公室,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被楼梯间的防火门隔断。 薛怀关上门,重新坐回椅子上。 桌上的录音笔沉甸甸的。四十七分钟。六起案件。一个法医在恐惧中篡改了六份报告,让六个人含冤而死——或者被杀之后伪装成其他死因。 赵立功是共犯。但他也是被裹挟的人。第一次妥协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韩雨用第一份篡改的报告作为把柄,之后每一次都是新的把柄,新的恐惧,新的妥协。十几年下来,赵立功已经不是一个法医了——他是韩雨的工具。 但今晚,他选择了开口。 薛怀不知道这算不算救赎。也许不算。六条人命不是一段录音能偿还的。但至少——真相被记录下来了。那些被删掉的痕迹、被改掉的措辞、被抹去的角度分析——在赵立功的记忆里保存了十几年,现在终于变成了声音。 声音会消散。但录音不会。 薛怀把录音笔和备用手机一起锁进抽屉暗格里。明天——不,后天。后天他把证据清单和录音一起交给林建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停车场里那辆深灰色别克已经走了。 灯灭了。人散了。但韩雨的眼睛不会散。 薛怀拉上窗帘。 明天是周二。证据清单交付日。赵立功录音到手。福建方面应该有消息了。省厅的物证鉴定也在推进。 所有的线都在收紧。 韩雨一定也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