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第二天到办公室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整层楼还没什么人。他把昨天的笔记翻出来摊在桌上,又把A区铁皮柜打开,取出第一号纸袋。 今天他带了工具——一把十倍放大镜、一台翻拍架、还有他自己的旧相机。数码相机他不太会使,还是胶片机顺手,冲洗出来放大了看,细节比屏幕上清楚。 他把卷宗里的每一页文件都翻拍了一遍。物证提取清单那页他拍了三张,正面一张,侧光一张,背面透光一张。侧光照片能看出涂改的层次——覆盖的墨水和底下原始字迹的渗透方向不同,放大了看一目了然。 原始记录确实不是"无"。从墨迹渗透的轮廓看,原文大概是两到三个字,第一个字像是"深"或者"棉"。和薛怀笔记本上记的"深色纤维"吻合。 他把照片装进信封收好,又开始翻现场勘查记录。 现场勘查报告是刑侦大队的人写的,格式规范,字迹工整。报告里对河岸地形、水位、水流速度都做了详细记录,附了一张手绘的现场平面图。薛怀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常——至少表面上看,这份报告挑不出毛病。 问题出在照片上。 昨天他看过七张现场照片,第六张死者面部的擦伤让他觉得不对劲。今天他把这张照片抽出来,用放大镜仔细看。 擦伤集中在左颧骨和左侧额头,报告里写的是"河床砂石摩擦所致"。但薛怀盯着放大镜下的画面,越看越确信自己的判断——那些擦伤的边缘太整齐了。砂石造成的擦伤边缘是锯齿状的,因为砂石表面凹凸不平。而这些擦伤的边缘相对平滑,更像是碰在了什么光滑的硬面上。 比如墙壁。比如地板。比如后备箱的内壁。 薛怀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然后翻到最后面那张便签。 "此案已了结,无需再审。——鲍" 他拿起便签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便签纸是那种最常见的黄色便签,上面印着单位名称的抬头——"南城公安局"。抬头下面有一行小字:"办公室",再下面是电话号码。 鲍建国的便签。或者说,看起来像鲍建国的便签。 薛怀不是笔迹鉴定专家,但他做法医这么多年,多少懂一些。字迹的运笔习惯很难伪装,尤其是签名这种写了半辈子的东西。便签上"鲍"字的一笔一划都很自然,没有描摹的迟疑感。如果是仿造,那水平相当高。 他把便签小心地装进透明塑封袋里,打算找机会找人做正式的笔迹鉴定。 这时候门响了。 "薛老师?" 一个年轻男人探头进来,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茶。刘维,三十岁,法医中心的新人,去年刚从医学院法医系研究生毕业分过来的。这小子聪明,手脚也利索,薛怀整理档案这阵子他时不时过来帮忙。 "进来吧。"薛怀把卷宗往旁边推了推。 刘维进门看到桌上摊着的东西,眼睛一亮:"薛老师,您这是在翻旧案?" "整理档案,翻到一些老东西。"薛怀语气平淡,没打算多解释。 刘维凑过来看了一眼物证提取清单,立刻注意到了涂改痕迹:"这谁改的?没有签字确认?" 薛怀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眼力不错。 "不知道。我整理的时候发现的。"薛怀说。 "这不对啊,"刘维皱起眉头,"物证清单是原始记录,任何人不得擅自修改。就算要改,也得划线签字,注明修改原因和日期。直接用墨水覆盖,这不合规范。" "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规矩没现在严。" "再不严也不能这么改。"刘维把清单拿起来对着光看,"而且您看,覆盖的墨水和下面原始字迹的颜色不一样。下面是蓝色圆珠笔,上面覆盖的是黑色签字笔。这说明涂改是在原始记录完成之后一段时间才进行的——圆珠笔的字迹干透需要时间,如果同一天改的,墨迹会有些融合。" 薛怀点了点头。他昨天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说出来。刘维能自己看出来,说明这孩子确实有天赋。 "你觉得下面原来写的是什么?"薛怀问。 刘维歪着头看了半天:"第一个字像是'深',后面可能是'色纤维'?三个字?" 和薛怀的判断一致。 "薛老师,这是哪个案子?"刘维问。 薛怀犹豫了一下。他不想把A区档案的事散出去,但刘维是法医中心的自己人,而且这孩子的专业能力确实能帮上忙。 "1998年的溺水案,"他说,"我当年参与过勘验。" "您参与过?那您应该记得当时的情况啊。" "记得一些。"薛怀把笔记本翻开,指给刘维看那天的记录,"我记的是——提取到深色纤维,棉涤混纺,已送检。" 刘维看了笔记,又看了涂改的清单,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这条物证后来呢?检验结果呢?" "检验结果回来了,说是普通衣物纤维。然后我师父孙德厚说不用追了,结案。" "不用追了?"刘维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指甲里提取到的纤维是重要物证,特别是溺水案——如果死者落水前和人搏斗过,指甲里的纤维可能就是凶手衣物上的。这怎么能说不追就不追?" 薛怀没接话。他心里想的是同样的问题。 刘维沉吟了一会儿,突然说:"薛老师,我有个想法。您说死者指甲里的纤维是深蓝色的棉涤混纺——那个年代穿深蓝色棉涤衣服的人很多吗?" "不少。九十年代末,深蓝色夹克、工装,很常见的颜色。" "那死者自己呢?他当天穿的是什么衣服?" 薛怀一愣。这个问题他昨天没想到。 他赶紧翻卷宗,找到现场勘查记录中对死者衣物的描述。记录写的是:"死者上身穿着白色短袖衬衫,下身穿着深灰色西裤,脚穿黑色皮鞋一只(另一只缺失)。" 白色衬衫。死者穿的是白色衬衫。那他指甲里的深色纤维就不可能是自己的衣服留下的。 "这就是说,"刘维慢慢说道,"死者生前确实接触过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可能是搏斗,可能是其他接触。但不管哪种,这条物证都指向有第三者在场。" 薛怀把这段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他想起昨天看照片时注意到的另一个问题——死者面部的擦伤。他把第六张照片递给刘维:"你看看这个。" 刘维接过照片,对着窗户的光端详了一会儿:"擦伤?左颧骨和额头?" "报告里写的是河床砂石摩擦。" 刘维看了看,摇头:"不像。砂石擦伤的边缘是锯齿状的,这个太整齐了。更像是磕在光滑硬面上造成的——"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看了看薛怀。 "不像是在河里磕的。"刘维说。 "对。" "那是在哪儿磕的?" "这就是问题。"薛怀把照片收回来,"如果死者面部的伤不是在河里造成的,那他可能在落水之前就已经受伤了。这意味着什么?" 刘维的脸色变了:"意味着他不是自己掉进河里的。他是被打伤之后被人扔进去的。" "或者他自己受伤之后又掉进了河里。两种可能都有。"薛怀说,"但不管是哪种,都说明案发现场不在河边。真正的第一现场在别的地方。" 刘维站在桌前,半天没说话。他是个年轻人,进法医中心之后勘验的都是交通事故和自然死亡的现场,还没碰过这种翻出来的旧案。 "薛老师,"他终于开口,"您打算怎么办?" 薛怀把卷宗重新装回纸袋:"先把剩下的看完。" "剩下的?" "A区柜子里还有十一个纸袋。" 刘维的眼睛瞪大了。薛怀摆了摆手,让他别声张。这事儿他还不打算让太多人知道。 "你今天过来是帮忙整理别的档案的,"薛怀说,"A区的事先别跟别人提。" 刘维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已经压不住兴奋和紧张了。 薛怀送走刘维,重新坐下来。他把第一号卷宗的所有问题在笔记本上整理了一遍: 第一,物证涂改。死者指甲内残留物从"深色纤维"改为"无",涂改时间晚于原始记录,无签字。 第二,面部擦伤。损伤特征与河床砂石摩擦不符,疑为光滑硬面磕碰,提示第一现场可能在别处。 第三,领导便签。鲍建国批示"无需再审",干预案件正常流程。 第四,纤维物证去向。当年送检的纤维样本应该还在物证仓库里——如果没被销毁的话。 薛怀在第四条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物证仓库。二十多年前的物证样本,还在不在?不好说。中间搬过几次家,仓库也换过位置,有些老物证在搬迁过程中丢失或销毁也是常有的事。但如果那个纤维样本还在,就可以做DNA检测——九十年代末的技术水平只能做纤维材质分析,现在的技术能从中提取DNA,只要纤维上沾有皮屑或汗液。 这等于给二十多年前的案子留了一扇窗。 薛怀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他把A区纸袋锁回柜子,把翻拍的照片和笔记本塞进公文包,起身去倒水。 走到饮水机前面的时候,他碰见了一个人。 "哟,薛老师,这么早?" 韩雨。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四十八岁,中等身材,面相和善,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他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年纪大了睡不着。"薛怀说。 韩雨笑了笑,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两个人并排站着,韩雨随口问了一句:"听说您在整理老档案?搬到新楼来那个活儿。" "嗯,帮忙清点一下。" "辛苦辛苦。那些老东西放了多少年了,灰尘够呛吧?"韩雨笑着拍了拍薛怀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说话,刑侦那边有什么旧档需要核对的,我让小伙子们配合。" "不用,都是些过期的东西,没什么重要的。" 韩雨点了点头,端着保温杯走了。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走廊里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 薛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韩雨这个人一向如此——热情、周到、滴水不漏。在局里人缘极好,上上下下都处得来。老局长鲍建国在世的时候,韩雨是他身边的人,提拔得很快。鲍建国死后,韩雨在副支队长的位子上稳稳当当坐了八年,没升也没降。 一个在死去的领导手底下红极一时的人,在领导死后依然稳如泰山,这本身就不常见。通常新领导上任都会换一批自己的人,但韩雨偏偏留了下来,而且和新领导的关系也处得不错。 要么是他真的能力强到谁也离不开,要么是他手里有什么东西让谁也不敢动他。 薛怀端着水杯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看了一眼铁皮柜。A区。鲍建国建的。韩雨是鲍建国的人。 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联系?现在还不好说。 他坐下来,打开公文包,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韩雨。鲍建国旧部。今日主动提及档案整理事。" 然后他想了想,把"主动"两个字圈了起来。 韩雨是今天早上碰见的,但他的话里有一个信息——他知道薛怀在整理老档案。这件事在局里不是秘密,法医中心搬迁整理旧档的通知发过内部文件,谁都能看到。但韩雨特意提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说话"——这就有两种可能:一是客套,韩雨向来如此;二是试探,他想确认薛怀在整理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 薛怀暂时无法判断是哪种。但他决定多留一个心眼。 下午他把第一号卷宗暂时搁下,去整理别的档案。不是他不想继续看A区的东西,而是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把思路理清楚再往下走。 法医工作的基本功之一就是不能被情绪牵着走。你看到尸体上的伤痕,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或同情,而是记录、描述、分析。情绪是后来的事情,勘验的时候脑子里只能有事实。 整理了一下午普通档案,薛怀脑子里渐渐有了一个计划。 第一,把A区所有卷宗通读一遍,记录每一份的疑点。 第二,找到当年送检的纤维物证样本——如果还在的话。 第三,拜访孙德厚。二十年前的事,师父一定知道更多。 第四,查清楚鲍建国建立A区档案系统的背景和目的。 第五—— 薛怀的笔停在第五条上。他想写"查清楚韩雨在其中的角色",但觉得为时过早。现在他对韩雨的怀疑仅仅基于一个"鲍建国旧部"的身份和一句客套话,太薄了。 他把第五条划掉了。先做前三件事。 下班的时候,薛怀把公文包拎在手里,走楼梯下了三楼。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旧照片——建局五十周年时拍的合影,一排排的人站得整整齐齐。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脸。 薛怀在照片里找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三十出头,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表情严肃。他旁边站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韩雨。韩雨那时候还是个普通刑警,但他站的位置不在最后一排,而是第三排,紧挨着前排的领导们。 第三排的正中间,站着鲍建国。方脸,浓眉,目光锐利,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 薛怀看了几秒钟,转身出了大厅。 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南城的七月,连晚风都是烫的。他走到停车场取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收音机里传来一段新闻——本市某楼盘工地挖出一具白骨,警方已介入调查。 薛怀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收音机关了。 他不想听新闻。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闪过一个人影。他没看清是谁,但那个身形——中等身材,步子不紧不慢——让他想起了韩雨。 也许是看花了眼。也许是碰巧有人经过。 薛怀没有回头确认。他把车开上了主路,汇入了下班的晚高峰车流里。 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后多注意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