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鸿定的地点是城南菜场旁边的一家兰州拉面馆。 薛怀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面馆很小,六张桌子挤在一间门面里,空气里弥漫着牛肉汤的味道和辣椒油的呛香。吃饭的人不多——这个时间点,菜场的大爷大妈们刚买完菜回家,面馆的晚饭高峰还没到。 鲍鸿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没动的面。她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薛怀在她对面坐下来。老板过来问要什么,薛怀说了一碗牛肉面。 等老板走了,薛怀先把好消息说了。 "DNA提取成功。纤维物证上检出人体上皮细胞,与陈海吻合。" 鲍鸿的眼睛亮了。这是她这段时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也就是说——陈海指甲里的纤维,是凶手衣物上留下的。" "对。只要拿到嫌疑人的DNA做比对——铁证。" "黑皮的DNA怎么拿?" "正规渠道——跨省提取,需要省厅协调。但现在省厅那边有陈志刚在盯着,我不想走大张旗鼓的路子。" 鲍鸿理解了。"你的意思是——让老鼠帮忙?" "对。不需要很多。黑皮用过的牙刷、水杯、烟头——任何带有口腔上皮细胞的东西都行。拿到之后我送省厅私下比对。" 鲍鸿想了一下。"老鼠能做到。他当地有朋友在工地附近开小卖部——黑皮每天去工地都会经过那里买烟。" "让他注意安全。只取物品,不接触人。" "我知道。" 面来了。薛怀吃了几口面,然后放下筷子。 "还有一件事。"他说,"赵立功出问题了。" 鲍鸿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薛怀把昨晚韩雨找赵立功的事说了一遍——韩雨私下打电话约赵立功出来,暗示他不要配合薛怀,最后用赵立功孩子中考的事做了威胁。 鲍鸿听完,脸色铁青。 "用孩子威胁——这就是韩雨的手段。" "赵立功不敢写书面证词了。但他同意录音。把关键事实口述下来,录成音频文件。" "录音管用吗?" "不是作为法庭证据用——是作为威慑。韩雨如果知道赵立功手里有录音,他就不敢对赵立功做得太过分。同时如果省厅介入,录音可以作为线索让省厅正式找赵立功做笔录。" 鲍鸿点了点头。"那现在——赵立功什么时候录?" "他说会录。但我没给他设时限——他被韩雨吓到了,逼太紧反而适得其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面馆的电视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板而遥远。 "薛老师,"鲍鸿忽然说,"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我爸原来的办公室。" 薛怀抬起头。"查到什么了?" "我爸去世之后,办公室先空了半年,后来分给了一个信访科的副主任。去年那个副主任调走了,现在那间办公室改成了杂物间。" "你去看了?" "去了。借口找我爸的旧书——跟信访科的人说的。他们让我进去了。" "里面有什么?" "杂物间里堆了很多旧桌椅和文件柜。但有两组铁皮柜是锁着的——上面落了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柜子上面有一行字,用记号笔写的——'鲍建国'。" 薛怀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试了那把钥匙?" 鲍鸿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铜钥匙。她点了点头。 "试了。左边那个柜子——钥匙插进去,转不动。右边那个——" 她停了一下。 "开了。" 薛怀放下筷子。 "里面有什么?" 鲍鸿没有马上回答。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A4大小,有些鼓。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薛怀面前。 "你自己看。" 薛怀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清单——鲍建国的笔迹,薛怀见过,跟第三号卷宗里的自述是同一个人写的。 清单上写着: "陈海案财务往来记录——原件十四页,复印件存此。 张明远案——死者生前笔记本复印件(关键页)。 刘勇(黑皮)——身份信息及与韩雨关系记录。 2015-2017年间韩雨银行流水(非正式渠道获取,仅供参考)。 林秀兰——与刘勇关联记录。" 薛怀一份一份地翻。 第一份:陈海案财务往来记录。十四页手写表格——陈海的建材公司与多家壳公司之间的资金流向,收款方和付款方都是化名或空壳。其中有三笔款项的最终流向,指向一个叫"韩"的人的私人账户。虽然没有写全名,但结合上下文——这不是巧合。 第二份:张明远的笔记本复印件。几页手写的数字和简称——看起来像是账目摘要。其中一页上写着"韩队"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薛怀推测这是张明远记录的与韩雨之间的某种资金往来。如果张明远是陈海的会计,他很可能知道陈海和韩雨之间的财务关系——这也是他被灭口的原因。 第三份:黑皮刘勇的详细信息。身份证号、户籍地址、社会关系、与韩雨的来往记录。鲍建国甚至记录了刘勇在1997年之前混码头的经历,以及他怎么通过建材生意与韩雨搭上线的。 第四份:韩雨2015到2017年的银行流水。不是正式的银行对账单——更像是手抄的摘要。鲍建国记录了韩雨几个账户的大额进出账:2015年有一笔十八万的进账,来源标注"建材款";2016年有两笔,分别是十二万和二十三万;2017年有一笔九万的进账。这些钱数额不大,但来源模糊——与韩雨的工资收入完全不符。 第五份:林秀兰与刘勇的关联。鲍建国记录了林秀兰是吸毒人员,长期与刘勇来往。林秀兰可能知道刘勇参与陈海案的内情,因此被灭口——注射有机磷伪装自杀。 薛怀一页一页地看完,把文件重新放回信封里。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鲍建国不是一个普通的"沉默共谋者"。他在死前做了系统的准备——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证据包。第三号卷宗只是冰山一角。这个信封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核武器。 "你父亲——"薛怀的声音有些涩,"他在死前把所有的牌都理好了。第三号卷宗是自述和忏悔,是给调查者指方向的。但这些文件——财务记录、银行流水、人物关系——这是实打实的证据。"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鲍鸿的声音很平静,但薛怀听得出平静下面的东西。"他在最后几个月里把所有能收集的东西都收集了,藏在了那个柜子里。柜子在局里的办公室——他赌的是死后不会有人去翻他的旧柜子。" "他赌对了。"薛怀说,"七年了,没人碰过。" "直到我去了。" 薛怀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里。 "这些东西有些是原件,有些是复印件。原件我们需要拍照固定。银行流水不是正式渠道获取的,法律效力有限——但它可以作为线索,让省厅或者纪委去正式调取韩雨的银行记录。" "财务记录呢?陈海和韩雨之间的资金往来——" "如果陈海的公司还在工商注册,可以查财务档案。即使公司注销了,税务局的记录也可能还在。这些不需要韩雨配合——走经侦或纪委的渠道就行。" 鲍鸿点了点头。 薛怀低头想了想,理清了思路。 "现在的优先级是——第一,尽快拿到黑皮的DNA样本。物证鉴定已经出了初步结果,只差最后一步比对。老鼠那边越快越好。 第二,赵立功的录音。等他录好了,跟这个信封里的东西放在一起——省厅介入的时候一起提交。 第三,这份证据包——我需要时间仔细分析每一份文件,把与其他证据的关联点标注出来。尤其是张明远的笔记本——如果能证明张明远知道陈海和韩雨的财务关系,那张明远案就不是'抑郁症自杀',而是灭口。" "还有一件事。"鲍鸿说,"那份银行流水里——2017年9月12号,有一笔九万块的进账。三天之后,我爸就死了。" 薛怀的动作停了一下。 9月12号。鲍建国9月14号去世。中间隔了两天。 "你觉得这笔钱跟鲍建国的死有关?" "我不确定。但时间太巧了。"鲍鸿说,"如果韩雨在9月12号收到了一笔钱——会不会是雇黑皮的钱?或者——某种'办事'的报酬?" 薛怀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韩雨在9月14号晚上杀了鲍建国——如果那笔九万块是"办事费"——那付款的人是谁? "你父亲记录了这笔钱的来源吗?" "没有。只写了'来源不明'。" 薛怀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来源不明的九万块——三天后鲍建国死亡。这条线暂时无法追查,但一旦韩雨的银行账户被正式调取——这条记录就会成为重要的时间线证据。 "薛老师,"鲍鸿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快到了,对吗?" 薛怀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帽子下面显得格外明亮——不是兴奋,是一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光的那种表情。 "快了。"他说,"但最后一段路也是最危险的。韩雨现在已经不躲了——他在正面出击。我们手里的东西越多,他就越急。越急就越容易做傻事——也越可能做狠事。" "我知道。" "你要小心。日常出行换路线,不要固定时间出门。手机用备用的,原来的号少用。如果有任何不对劲——马上联系我。" 鲍鸿点了一下头。 薛怀把面吃完,先走了。鲍鸿留在面馆里,等十分钟再走。 出了面馆,天已经暗了。城南菜场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空气里混着菜叶和鱼腥的味道。 薛怀走到停车场——他今天换了一条路,把车停在菜场东面的一条小路上,不是平时停的位置。 取车的时候,他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里没人。但后视镜上挂了一个小小的挂件——薛怀看了一眼,是一个黑色的佛珠。 他没有在意。上了车,发动引擎。 汇入车流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韩雨让人去了福建。" 薛怀的手僵在方向盘上。 韩雨让人去了福建——去找黑皮。 是灭口?还是带走? 如果韩雨知道了黑皮在晋江——那他一定会赶在调查者之前把黑皮控制住。最好的情况是让黑皮消失——换个地方、换个名字。最坏的情况——直接灭口,死人是永远不会开口的。 薛怀猛地踩了一脚油门。他需要马上通知鲍鸿——让老鼠赶紧撤。如果韩雨的人到了晋江,老鼠在当地的朋友可能会有危险。 他停在路边,拿出备用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老鼠马上撤。韩雨的人去福建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没有回复。 薛怀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重新踩下油门。 车在夜色中加速。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掠过挡风玻璃,像是时间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