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赵立功没有来上班。 薛怀等到十点,给痕检科打了电话。接电话的小姑娘说赵哥今天请假了,说是肠胃不舒服。 薛怀挂了电话,心里沉了一下。 赵立功不是肠胃不舒服。他是在躲。 两天时间。薛怀给了他两天。现在时间到了,他选择不出现。这意味着他要么还在犹豫,要么——已经被韩雨碰过了。 薛怀拿起手机想给赵立功打电话,又放下了。办公室里不方便说这些事。他改用短信发了一条很普通的话:"立功,身体好些了吗?有空回个电话。"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 薛怀的不安越来越重。他决定中午去赵立功家看看。 赵立功住在城北的民警家属院,一栋老式六层楼的三楼。薛怀以前来过一次,是几年前科室聚餐后送他回家。 十一点五十,薛怀开车到了家属院。楼道里弥漫着炒菜的味道,谁家在炖排骨。他上了三楼,敲了敲赵立功家的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停了。 "立功,是我。薛怀。" 门后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锁链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赵立功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生病的苍白,而是一夜没睡的灰败。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薛老师……"他的声音哑了。 "让我进去。" 赵立功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薛怀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锁好。 客厅里很乱。茶几上堆着烟灰缸——满了,烟头溢出来落在桌上。沙发靠垫歪成一团,地上有一只摔碎的茶杯,碎片还没扫。 赵立功不是肠胃不舒服。他是崩溃了。 "出什么事了?"薛怀问。 赵立功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抱着头。 "昨晚——韩雨来找我。" 薛怀的心猛地一紧。 "他怎么知道的我去找你了?" "我不知道。"赵立功的声音闷在手掌里,"也许是监控——也许有人看到你去痕检科了。他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出来坐坐。我不敢不去。" "他说了什么?" 赵立功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薛怀见过但不想再见的表情——那种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绝望。 "他知道我去找你了。不——他不知道我们谈了什么。但他知道你去找我了。他说——'立功,薛怀在查旧案子,可能会来找你。你记住,有些案子当年是按程序办的,没有什么可查的。薛怀年纪大了,退休了就好好休息,别跟着他瞎折腾。'" "就这样?" "不止。"赵立功咽了一下口水,"他说——'你手上经手的案子,每一份都有档案可查。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按程序做的,技术上有不够完善的地方可以反思,但不存在篡改。'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他说'立功,你孩子今年中考吧?考个好高中比什么都重要。'" 薛怀的手指攥紧了。 这是威胁。韩雨在威胁赵立功的孩子。 "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原话。"赵立功的声音在发抖,"薛老师,我不能写。不是我不想写——我不能让我孩子出事。" 薛怀沉默了。 他理解。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父亲——在听到这种话的时候,都会退缩。韩雨太清楚赵立功的软肋在哪里了。 "你今天没去上班——韩雨知道吗?" "我跟科室请了假。韩雨不是通过单位来找我的——他是直接打电话到我的私人手机上。" "也就是说,他来找你这件事,你们单位的人不知道。" 赵立功愣了一下。"应该……不知道。" 薛怀想了一会儿。 "立功,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稳,"韩雨来找你,不通过单位,不走正式渠道——说明他不想留下任何记录。他是在私下威胁你。这恰恰说明他怕了。他怕你开口。" 赵立功看着薛怀,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光。 "你不需要现在就写书面证词。"薛怀说,"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跟我说的那些——吴德福案、林秀兰案、韩雨怎么找你改报告的——全部用你自己的话录一段录音。不用很长,把关键事实说清楚就行。录完之后把文件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需要你签字,不需要你出面。只要那段录音存在——韩雨就永远不知道你有没有把它交出去。" 赵立功的眼神闪了一下。 "录音……" "对。录音不是书面证词,法律效力有限。但它是一个保险。如果韩雨知道你手里有录音——他会投鼠忌器。如果事情到了省厅那一步——录音可以作为线索,省厅会正式找你做笔录。到那时候,有省厅的人保护你,不是你一个人面对韩雨。" 赵立功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声音。滴答、滴答。 "薛老师,"他终于开口了,"如果韩雨知道我录了音——他会杀了我。" "他不会。"薛怀说,"韩雨不是黑皮。他不亲自动手。他靠的是恐惧——你怕他,他就有力量。你不怕了,他就什么都不是。" 赵立功看着茶几上满出来的烟灰缸,一根烟头滚落在桌上,留下一个灰色的印子。 "录音可以。"他说,声音还是很低,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我不会签字。也不出面。" "够了。" "那录音——放在哪里?" "你录好之后告诉我。我来处理。" 赵立功点了一下头。 薛怀站起来。他不想在这里待太久——赵立功家附近可能有韩雨的人在盯着。 "还有一件事。"薛怀走到门口停下来,"明天正常去上班。不要表现得和平时不一样。韩雨来找你这件事——装作没发生过。他问你什么,你就说跟我聊了几句旧案子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他再追问呢?" "他不会追问。他现在也不想跟你走得太近——他来找你是私下的,他比你更不想让人知道。" 赵立功点了点头。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眼睛里那种绝望的浑浊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清醒。 薛怀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他闻到了隔壁家里传来的排骨汤味道。 韩雨已经开始对赵立功动手了。这比薛怀预想的要快。 他的预判是对的——韩雨不会坐以待毙。赵立功是他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他必须先封住赵立功的口。 但韩雨不知道的是,赵立功已经开口了。他说出来的那些东西——吴德福案的手腕痕迹、林秀兰案的注射痕迹、9月14日晚上的地库——这些信息已经在薛怀脑子里了。即使赵立功不写书面证词,不录音,这些东西也不会消失。 不过录音会更好。有录音和没有录音是两个量级的威慑。 薛怀下了楼,走到停车场。他上车之前看了一眼四周——没有那辆白色的面包车,也没有深灰色轿车。 他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张处长的电话。 "老薛,鉴定有初步结果了。" 薛怀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说。" "纤维物证DNA提取成功。送检的深色棉涤混纺纤维上检出人体上皮细胞DNA,经比对——与陈海案死者陈海的DNA样本吻合。" 薛怀闭了一下眼睛。 纤维上的人体上皮细胞——这意味着纤维来自接触过陈海的人。陈海的指甲里留有这种纤维——说明他在死前与纤维的来源者发生过肢体接触。如果纤维来自黑皮刘勇的衣物——那就是黑皮勒杀陈海的直接物证。 "DNA和谁的比对?" "目前只比对了死者本人。要确认纤维来自谁——需要嫌疑人的DNA样本。"张处长顿了一下,"老薛,你有嫌疑人的DNA吗?" "还没有。嫌疑人在福建晋江。需要跨省提取。" "那你尽快走程序。DNA比对是最后一块拼图。" "张处——省厅那边陈志刚还在施压吗?" 张处长沉默了两秒。"今天没再来。但总队领导昨天又问了一次'程序核实'的事。我跟他说程序没问题,他没再说什么。但我不确定他能扛多久——如果韩雨继续在省厅活动……" "我明白。张处,鉴定报告能不能先出一份初步的?就写DNA提取成功、与死者吻合这一部分。嫌疑人比对待补充。" "可以。我让人出一份初步报告。但老薛——抓紧。越快越好。" "我知道。谢谢张处。" 挂了电话,薛怀坐在车里没动。 DNA提取成功。纤维上有上皮细胞。与陈海吻合。 这意味着——只要拿到黑皮刘勇的DNA,就能完成最后的比对。铁证。 但省厅的压力还在。陈志刚虽然今天没来,但韩雨不会放弃这条线。如果省厅领导被说服暂缓鉴定——一切都可能功亏一篑。 薛怀需要尽快拿到黑皮的DNA。但跨省提取嫌疑人DNA需要省厅协调——而他现在不想惊动省厅太多人。 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想起鲍鸿说的话——老鼠在当地有人。如果能让老鼠想办法获取黑皮的个人物品——牙刷、水杯、烟头——任何带有DNA的东西——就可以私下送检。 这不是正规程序。但在目前的局势下,正规程序的通道正在被韩雨一步步堵死。 薛怀拿出备用手机,给鲍鸿发了一条短信:"物证有进展。今天见面谈。地点你来定。"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关了,开车驶出了家属院。 后视镜里,家属院的大门越来越远。三楼那扇窗户后面,赵立功也许正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离开。 薛怀知道赵立功会录音的。不是因为勇气——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韩雨的威胁把他逼到了绝境——他要么坐以待毙,要么抓住薛怀递过来的那根绳子。 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都会选择活下去。 韩雨大概不知道这一点。他习惯了用恐惧控制人,却忘了恐惧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人沉默,也能让人爆发。 车驶上主路的时候,薛怀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跟在三个车位之后。 也许是同一辆。也许不是。 薛怀没有转弯。他按正常路线开回法医中心。他要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棋局已经到了中盘。每一步都不能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