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薛怀在静心茶馆等到了鲍鸿。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外套,把帽子拉了起来,走进茶馆的时候低着头。薛怀注意到她比上次瘦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 "你没睡好。"薛怀说。 "昨晚查东西查到三点。"鲍鸿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等服务员走了之后,她压低声音说:"老鼠那边确认了。黑皮在福建晋江龙湖镇的一个工地上,做建材供应。" "确定是本人?" "老鼠找了当地的朋友去看了。刘勇,一米七五,左脸有刀疤,右手少了半截小指。特征对上了。" 薛怀点了点头。黑皮在晋江。这在鲍鸿的预料之中——福建沿海,离南城远,建材行业又是老本行。 "闽D货车的车主也查到了。"薛怀说。 鲍鸿的眼睛一亮。"谁?" "刘勇。" 鲍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了猜测之后的表情。 "车是他的,人也是他。"她说,"1998年他开着自己的车去南城河码头抛尸。" "对。码头值班日志记录——6月11号晚上十点,闽D牌照货车停在码头路边,二十分钟后离开。6月12号早上,渔民在码头下游两百米发现陈海尸体。" "时间完全吻合。"鲍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薛老师,现在我们手上有几条线?" 薛怀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第一,物证。纤维物证在省厅张处长手上,DNA鉴定进行中。韩雨通过陈志刚施压,但张处长暂时顶住了。 第二,车辆。闽D货车车主是刘勇,与码头值班日志吻合,形成抛尸证据链。 第三,证人。赵立功昨天口头承认韩雨指令他篡改了至少两份报告,还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2017年9月14号晚上九点,韩雨的车在法医中心地库,他根本没有去省厅。" 鲍鸿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不在场证明——碎了。" "碎了一角。"薛怀纠正她,"赵立功说他看到韩雨的车在地库。但这是口头证词,赵立功还没有同意写书面材料。他说要两天时间考虑。" "你觉得他会写吗?" "会。"薛怀说,"他已经开口了。开口和沉默之间有一道坎——他迈过来了。从开口到写下来,只是时间问题。恐惧还在,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知道我掌握了A区档案,知道物证已经送到了省厅。他明白,如果韩雨倒了,他最好的出路就是配合。如果韩雨不倒——他也已经跟我谈过了,韩雨不会放过他。" 鲍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四条线,"薛怀继续说,"黑皮刘勇。在晋江龙湖镇,可以做两件事——一,找到他,让他成为直接证人,指证韩雨指使杀害陈海。二,如果他不配合,至少确认他的行踪,为省厅或公安部后续抓捕提供情报。" "我去。"鲍鸿说。 "不行。" "薛老师——" "你去晋江找黑皮,等于打草惊蛇。黑皮不是普通人,他杀过人。你一个人去找一个杀人犯,我不允许。" 鲍鸿的嘴唇抿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她知道薛怀说的对。 "那怎么办?" "让老鼠继续盯着。确认黑皮的日常活动规律——住哪里、什么时候出门、工地什么时候收工。等省厅物证鉴定结果出来,如果DNA匹配成功,就可以向省厅申请跨省抓捕。到时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是省厅的人去抓。" 鲍鸿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让老鼠继续盯着,不接触。" "第五条线,"薛怀说,"发信人。" 鲍鸿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有新消息?" "没有。自从上次回复'局里'之后,再没来过短信。"薛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但这个人掌握的信息量太大了——他知道我在查韩雨,知道韩雨的行程安排,知道我在调物证。他不是普通的工作人员。他要么是韩雨身边的核心圈子的人,要么是能接触到韩雨核心信息的人。" "有没有可能是陷阱?"鲍鸿问,"韩雨故意放出来的诱饵?让你以为有人帮你,放松警惕?" "我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薛怀说,"但如果是韩雨的诱饵,他不会提醒我'韩雨明天去省厅,你有一天时间'——这句话促使我加快了调物证的速度。如果韩雨想阻止我调物证,他不会让发信人给我这个信息。" "有道理。" "所以发信人是一个独立变量。他在帮我,但动机不明。也可能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帮自己。他有自己的目的。" 鲍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 "薛老师,"她说,"我昨天在整理我爸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样东西。" 薛怀看着她。 鲍鸿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铜钥匙。钥匙很小,不像门钥匙,更像是某种柜子或抽屉的钥匙。 "这是什么?" "我爸书房里有个保险箱——那种老式的,藏在书柜后面的墙壁暗格里。我之前打开过,里面只有一些证件和存折。昨天我重新检查了一遍,发现保险箱底部有一个暗层——底板可以滑开。这把钥匙就藏在暗层里。" "你试过这把钥匙开什么?" "试过了。它不是A区档案柜的钥匙——A区的钥匙我有一把,比这个大。这把钥匙我试了家里所有的锁,都不对。" 薛怀接过塑料袋,把钥匙拿出来看了看。钥匙很轻,齿面有两排齿,像是某种文件柜或者更小型的储物柜的钥匙。 "你父亲除了A区档案柜,还有没有其他的柜子?" 鲍鸿想了一下。"我小的时候,我爸在局里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他去世之后,办公室被收回去了。但——" 她停了一下。 "但什么?" "我听王阿姨说过,我爸去世前半年,好像在局里整理过一批东西。不是档案——是私人物品。王阿姨说有一天下班看到我爸从局里搬了两个纸箱子出来,放在车上拉走了。" "纸箱子。"薛怀重复了一下。 "对。王阿姨说纸箱子不重,我爸一个人就能搬动。她问里面装的什么,我爸说是旧书。" 薛怀把钥匙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 "如果这把钥匙不是家里的,也不是A区档案柜的——那它打开的柜子在哪里?" "我不知道。"鲍鸿说,"但我有一种感觉——我爸把什么东西藏在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这把钥匙就是找到那个地方的工具。" 薛怀把钥匙收进塑料袋,放进口袋里。 "我查一下你父亲在局里的办公室被收回之后,是谁在用。" "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茶馆里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一对老人在下象棋。落子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薛老师,"鲍鸿突然说,"韩雨那天跟你摊牌的时候——他说'鲍建国做的决定'——你觉得他是在试探你查到了什么程度,还是在引导你把方向往我爸身上引?" "两者都有。"薛怀说,"他想知道我手上有多少东西,同时也在提前布局——如果事情败露,把所有责任推到你父亲身上。死人不会说话。" 鲍鸿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会写字。" 她说的是第三号卷宗里鲍建国的自述。 "对。"薛怀说,"所以韩雨最怕的就是那份自述。如果他知道第三号卷宗已经被找到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它或者销毁它。" "第三号卷宗现在在哪里?" "在我手里。"薛怀说,"原件我锁在家里一个地方。复印件在——另一个地方。" 他没有告诉鲍鸿具体的存放位置。不是不信任她,而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好。"鲍鸿没有追问。 薛怀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了。他不想在外面待太久。 "我先走。你等十分钟再走。"薛怀站起来,放了两张钞票在桌上。 "薛老师——"鲍鸿叫住他。 "嗯?" "如果赵立功不写——你有什么办法?" 薛怀想了一下。"他有两天时间。如果周四之前他不答复,我去找他。这次不是聊天了——我会告诉他,如果他不开口,我把他的六份报告提交给省厅,让省厅来人找他谈。到那时候就不是'配合调查'的问题了。" 鲍鸿点了点头。 薛怀走出了茶馆。街上阳光很好,人来人往。他往左拐,走了一条小巷子绕回停车场。 取车的时候,他注意到停车场入口处的墙上多了一个摄像头。他以前来这里没有注意过——也许是新装的,也许是一直都在但他没留意。 上了车,他没有马上走。他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 五条线在收拢。但韩雨也不会坐以待毙。他已经从暗中走到了明面上——周一的协调会就是信号。接下来他可能会做几件事: 一,通过省厅的陈志刚继续施压,争取暂缓或中止物证鉴定。 二,在局里制造舆论,把薛怀的调查看成"退休老头多管闲事"或者"越权操作"。 三,对赵立功施加压力——如果韩雨知道薛怀去找了赵立功,他会想办法封赵立功的口。 四,对鲍鸿下手——她是薛怀唯一的合作者,也是最容易受伤的环节。 薛怀发动了车。 他需要快。比韩雨更快。 车汇入车流的时候,薛怀从后视镜里看到停车场入口的那条路上,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他记下了车牌号。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