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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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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一早,薛怀给痕检科打了个电话。 "赵立功回来了吗?" "薛老师,赵哥昨天晚上就到了,今天一早就在实验室。"接电话的是痕检科的小姑娘,声音清脆。 "好,我过去找他。" 薛怀挂了电话,把昨晚准备好的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A区第六号到第十号卷宗的法医报告复印件,他自己的分析笔记,以及那张九起案件的时间线清单。他没有带第三号卷宗的任何内容。那是底牌,不能在摸清对方态度之前亮出来。 痕检科在法医中心的二楼东头,跟薛怀的办公室隔了一个走廊。薛怀走过去的时候,实验室的门半开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显微镜前,低着头看玻片。 赵立功四十五岁,比薛怀小十一岁。中等个头,微胖,头发开始稀疏,戴一副塑料框的眼镜。他的脸圆,下巴上有点赘肉,看上去像个中学物理老师,不像是一个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的人。 薛怀敲了敲门框。 赵立功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薛老师?您怎么来了?" "立功,刚出差回来?" "嗯,去县里帮他们做一个交通现场的痕迹提取。走了五天。"赵立功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堆出笑意,"您坐,我给您倒水。" "不用忙。"薛怀拉了把椅子坐下,环顾了一下实验室。几台显微镜、痕迹比对仪、电脑。墙上贴着工作流程图和技术规范。一切正常。 "立功,有件事想问你。"薛怀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 "您说。" "你之前经手过几个案子——2003年吴德福交通事故、2005年林秀兰中毒、2006年周小军高坠——这些案子的法医报告都是你签的字?" 赵立功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眼镜戴回去,低头整理桌上的玻片。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思考的时间。 "薛老师,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些老案子了?" "整理旧档的时候翻出来的。"薛怀说,"有几份报告我看了,技术上有些地方想跟你请教。" "请教不敢当。"赵立功干笑了一声,"那些案子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具体细节我也记不太清了。" 薛怀从文件袋里抽出第六号卷宗的复印件,放在赵立功面前。 "2006年周小军案。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坠落,定性为施工意外。你的法医报告里写的是'死者双手未见明显外伤,符合高坠致死特征'。" 赵立功低头看了一眼复印件,喉结动了一下。 "对,是有这个案子。" "立功,我干法医的时候你也跟过我。高坠案——如果人在坠落过程中有意识,本能反应是伸手抓握。手部应该有擦伤或挫伤。你报告里写'双手未见明显外伤'——这意味着他在坠落前可能已经失去意识了。" 赵立功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一个清醒的人从高处坠落,双手不可能没有外伤。"薛怀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堂课,"除非他在坠落之前就已经被人打晕了,或者——被推下去的时候双手被束缚住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远去。 赵立功坐下来了。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搁在桌上,指节发白。 "薛老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案子——是您自己在查,还是上面安排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您自己在查。"赵立功的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如果是上面安排的,来找我的就不是您了。" 薛怀没有否认。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薛怀把时间线清单也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赵立功低头看那张清单。九起案件,时间跨度十六年。他自己的名字出现了六次。 他的脸色变了。 "薛老师……"赵立功的声音发涩,"您到底查到了多少?" "我查到了A区档案。查到了陈海案不是溺水。查到了张明远案有人伪造我的签名。查到了你签名的这六份报告,每一份都有技术缺陷——不是能力问题,是故意的。" 赵立功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薛怀没有催他。 窗外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实验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 "薛老师,"赵立功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些事不是我愿意做的。" 薛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2003年吴德福那个案子——"赵立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跟薛怀对视,"吴德福是出租车司机,表面上是交通事故。但他老婆后来来找过我,说他出事前一个星期天天失眠,说有人在追他。我当时做了尸表检验,发现他手腕上有环形出血——像是被绳索或扎带勒过的痕迹。我写进了初稿。" "然后呢?" "报告交上去第二天,韩雨来找我。"赵立功说这个"韩雨"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他说这个案子上面有人打过招呼,定性就是交通事故。手腕上的痕迹——他让我写成'方向盘撞击导致的环形挫伤'。" "你同意了?" 赵立功闭了一下眼睛。"薛老师,您知道韩雨是什么人。他跟我说'立功,听一句劝,这个案子不是你能翻的。写好了对你没坏处。'我当时三十二岁,刚评上主检法医师,老婆怀着孩子——我不敢不听。" 薛怀没有说话。 "林秀兰那个案子也是。"赵立功的声音越来越低,"2005年,有机磷中毒。死者双臂有注射痕迹——她是吸毒人员,长期注射。但口服农药中毒和注射中毒的毒物代谢路径完全不同。我在报告里写了注射痕迹,韩雨让我删掉。他说'死者家属不接受尸检,你改一改,写口服中毒就行'。" "你改了。" "改了。"赵立功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后来我才知道,林秀兰不是自杀。她是个吸毒的,跟一个姓刘的有来往——就是黑皮刘勇。她知道一些事情,被人注射了过量有机磷,伪造成喝农药自杀。" 薛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说?" 赵立功抬起头,看着薛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扛了太久东西的人。 "薛老师,我说给谁听?韩雨是刑侦副支队长。我去举报?举报到谁那里?局里的人都是他的人。我去省厅?省厅有陈志刚。我能去哪里?"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无力感。 "而且,"赵立功顿了一下,"我也怕。我改了六份报告。每改一份,我就多一个把柄。韩雨手里攥着我的把柄——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让我坐牢。我越陷越深,到最后已经不是他在逼我了,是我自己已经走不出来了。" 薛怀看着他。赵立功的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恐惧。不是对某一件具体事情的恐惧,而是对一种持续了十几年的、无处可逃的压力的恐惧。这种恐惧薛怀在孙德厚脸上也见过。 但赵立功和孙德厚不一样。孙德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立功是亲手改了六份报告。一个是沉默的共谋者,一个是直接执行者。 "立功,"薛怀说,"我理解你的处境。但你也该明白——现在情况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鲍建国的第三号卷宗已经找到了。里面有他的亲笔自述——陈海案、A区档案的来龙去脉,他都写了。" 赵立功的身体一僵。 "鲍局长……写了自述?" "写了。在他死之前。他知道韩雨要对他动手,所以把一切都写下来了。"薛怀没有说第三号卷宗的具体内容,只是给了赵立功一个信号——证据已经存在。 "而且,"薛怀继续说,"陈海案的纤维物证已经送到了省厅。DNA鉴定正在进行。" 赵立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确定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恐惧。 "省厅?张处长?" "你认识?" "听说过。刑侦总队的,人比较正。" "物证在他手上。"薛怀说,"但韩雨也在通过省厅的陈志刚施压,想暂缓鉴定。" 赵立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薛老师,您知道鲍局长是怎么死的吗?" 薛怀的心跳快了半拍。 "你知道?" "我不知道细节。但鲍局长死的那天晚上——2017年9月14号——我那天加班。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去停车场取车,看到韩雨的车在地库。他坐在车里打电话,没有开灯。我没在意,上了自己的车就走。第二天早上听说鲍局长去世了,韩雨一早就出现在鲍家——说他刚从省厅赶回来。" 赵立功顿了一下。 "但我那天晚上看到他的车在地库里。他没有去省厅。他一直就在局里。" 薛怀的手握紧了。 韩雨的不在场证明——碎了一角。 "你确定是9月14号晚上?" "确定。因为那天是我生日。我记得很清楚。" 薛怀把这个信息刻进脑子里。2017年9月14日晚九点,韩雨的车在法医中心地库。第二天他声称从省厅赶回——但他根本没去省厅。 "立功,"薛怀站起来,"你愿不愿意把这些写下来?" 赵立功的脸上闪过一阵挣扎。那种疲惫和恐惧又浮上来了。 "写了——韩雨会知道。" "我可以帮你转交省厅。不走局里的渠道。" 赵立功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份时间线清单。六起案件。他的名字。十六年。 "薛老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给我两天时间。我需要想一下。" 薛怀看着他。他能逼赵立功吗?能。但逼出来的证词不如自己想通的。赵立功不是铁杆——他只是一个被恐惧困住的人。 "两天。"薛怀说,"周四之前给我答复。" 赵立功点了点头。 薛怀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立功在身后叫住了他。 "薛老师。" 薛怀回头。 "鲍局长当年——他也不是个好人。"赵立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至少最后想做个了断。我连这个都没有。" 薛怀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走出了痕检科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把地砖照得发白。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鲍鸿的备用手机。 短信很短:"闽D货车查到了。车主登记:刘勇。" 薛怀站在楼梯口,盯着屏幕上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刘勇。黑皮。 闽D牌照的货车,车主是黑皮刘勇。1998年6月11号晚上,这辆车停在南城河码头二十分钟。第二天早上,陈海的尸体在码头下游两百米处被发现。 抛尸的车。抛尸的人。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起汇——韩雨指使,黑皮执行,鲍建国善后,赵立功伪造报告。一条完整的链条。 薛怀把手机收进口袋,下了楼。 他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没有可疑的车辆。但他知道,韩雨的人可能随时会出现。 上了车,他没有马上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刚才赵立功提供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立功的证词有三个关键点: 第一,韩雨直接指令他篡改了至少两份法医报告(吴德福案和林秀兰案)。这意味着韩雨不仅是指使者,还是具体操作的下达者。 第二,林秀兰案与黑皮刘勇有关——林秀兰是吸毒人员,与黑皮有来往,被注射过量有机磷后伪造成口服农药自杀。黑皮不仅是陈海案的执行者,可能还参与了其他案件。 第三,2017年9月14日晚九点,韩雨的车在法医中心地库。他声称去了省厅,但他没有去。这直接打破了韩雨的不在场证明。 赵立功还没有同意写书面证词。但即使他不写,他提供的这些信息也已经足够薛怀使用了。 现在薛怀手里有几条线在同时推进: 物证线——纤维物证在省厅,DNA鉴定进行中,但韩雨通过陈志刚施压。 车辆线——闽D货车车主确认是刘勇,与码头值班日志吻合。 证人线——赵立功口头证词已获得,等书面化。马国强之前的证词也在。 发信人线——陌生发信人身份仍未确认,但确认是局内人。 还有鲍鸿那边——黑皮在福建晋江的线索正在确认。 五条线。每一条都在收紧。 但韩雨也不会坐着不动。他已经从暗中转为正面接触。他会加快动作——施压、灭证、甚至直接对薛怀或鲍鸿动手都有可能。 薛怀发动了车。他需要把这些新进展告诉鲍鸿。但不能用手机。 他决定今天下午去静心茶馆。如果鲍鸿有空的话。 车驶出法医中心大门的时候,薛怀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对面的小卖部门口。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没在意。也许只是巧合。 但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