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薛怀去了南城河码头。 老吴是个六十出头的瘦老头,皮肤晒得黝黑,在码头干了三十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坐在安保室的旧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薛怀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老吴,我想问1998年码头监控的事。你知道当时的录像带现在在哪儿吗?" 老吴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慢慢放下。"98年的事?你找那个干什么?" "查一个旧案。陈海,1998年6月在河里淹死的那个。" "陈海——"老吴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那个建材老板?我记得。当时警察来问过,说是在下游发现的尸体。" "对。我想看当时码头的监控录像。" "录像带早没了。2003年码头换监控系统,旧的磁带全部报废处理了。" 薛怀心里早有准备。磁带没了,但他还有别的希望。 "那当时的值班日志呢?码头每天的出入登记——船的、车的、人的——有没有存档?" 老吴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安保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柜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堆着几本发黄的硬皮本子。老吴翻了翻,抽出一本。 "这是1998年的值班日志。我们码头小,登记不复杂——每天几点到几点谁值班,有几条船进出,有没有外来车辆。" 薛怀接过本子。封面写着"南城河码头值班记录——1998年"。他翻到六月份。 6月11日——夜班,值班人:吴德明(老吴本人)。记录:无船只进出。22:00有一辆外地货车停在码头路边,车牌闽D-xxx,停留约20分钟后离开。无其他异常。 6月12日——白班,值班人:李福来。记录:早6:30渔民张老三报称在码头下游约200米处发现浮尸。已报警。 薛怀的手指停在6月11日那条记录上。 6月11日晚上十点,一辆外地货车停在码头路边,停留二十分钟后离开。6月12日早晨,下游发现陈海尸体。 陈海案的法医记录显示,死者死亡时间大约在6月11日夜间到6月12日凌晨。如果尸体是从码头附近抛入河中的——那辆外地货车就有重大嫌疑。 "老吴,这辆闽D牌照的货车——你还记得是什么车吗?" 老吴摇了摇头。"二十多年了,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当时注意到了它,因为那个时间点码头已经没活了,不会有货车来装卸。我出去看了一眼,车已经走了。" "你看到车上有人吗?" "没注意。天黑,我只看到车尾灯。是一辆——不大不小的货车,罩着帆布篷的那种。" 罩着帆布篷的货车。薛怀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帆布篷可以遮住车厢里的东西——包括一具尸体。 "老吴,这本值班日志我能借走几天吗?我复印一份就还给你。" "你拿去。反正放这儿也没人看。" 薛怀把值班日志收好。从码头出来后,他没有直接回法医中心,而是去了南城市车辆管理所。 在车管所,他通过工作证申请查询了1998年6月前后南城及周边地区登记的闽D牌照货运车辆信息。车管所的系统只能查到当前登记信息——1998年的数据已经归档,需要调纸质档案。 工作人员告诉他,纸质档案在车管所旧档案库里,查询需要走审批流程,最快下周一能出结果。 薛怀填了申请表,留了联系方式。又是等。 回到法医中心已经是中午。他在食堂随便吃了碗面,回到办公室继续审阅A区卷宗。 今天看第六号到第十号。 第六号卷宗:2006年,一起"高坠"案。死者名叫周小军,22岁,建筑工地工人。卷宗定性为施工意外坠落。法医勘验报告签名者不是薛怀——是赵立功。 薛怀翻了翻报告。死因是高处坠落导致的颅脑损伤和多发骨折,没有问题。但他注意到报告里没有提到死者手部的情况——一个从脚手架上坠落的工人,如果是意外,手部应该有抓握痕迹或者擦伤。但报告里只写了"双手未见明显外伤"。 又是双手没有外伤。和第四号卷宗里的出租车司机一样。 薛怀把这个疑点记下来。 第七号卷宗:2009年,一起"窒息"案。死者名叫孙丽,28岁,无业。卷宗定性为自缢。法医勘验报告签名者——又是赵立功。 薛怀仔细看了看勘验内容。死者颈部有勒痕,勒沟方向向上、呈V形——符合自缢的力学特征。但薛怀注意到一个细节:勒沟的宽度不一致,上窄下宽,而且勒沟边缘有两条平行的浅痕。 一条勒沟应该是均匀的。如果出现两条平行痕迹——可能是有两层绳索,或者勒索物在勒紧过程中发生了位移。这种情况在他杀伪装自缢的案件中并不罕见。 赵立功的报告里没有提到这个细节。 薛怀又翻了翻现场勘查记录。死者被发现于自家卧室,用尼龙绳悬挂于衣柜横杆上。衣柜高1.8米,死者身高1.65米。一个1.65米的人要在1.8米的衣柜横杆上自缢——需要垫脚物。但现场照片里没有看到凳子、椅子或者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 没有垫脚物。一个矮于衣柜横杆的人,怎么把自己挂上去的? 薛怀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两条疑点。他越来越清楚,A区档案里的案件远不止一两起有问题——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模式。有人在二十年间反复篡改案件,把非正常死亡伪装成意外或自杀。而这些案件的法医报告,大多出自赵立功之手。 赵立功。这个名字在第五号、第六号、第七号卷宗中反复出现。 赵立功已经调离法医岗位去了痕检科,但人还在南城局。薛怀之前没有找过他——因为他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韩雨身上。但现在看来,赵立功可能是另一个关键人物。 他不是主谋,但他是执行者之一。就像韩雨伪造薛怀的签名一样,赵立功可能负责"处理"另一些案件的法医报告——把不该忽略的疑点忽略掉,把不该写的东西改掉。 第八号到第十号卷宗薛怀之前已经快速浏览过。今天他重新仔细看了一遍——第八号是2010年的交通事故,第九号是2012年的溺水,第十号是2014年的药物过量。每一份都有赵立功的签名。每一份都有大大小小的疑点。 十三个卷宗(含第三号自述副本),除了第一号是薛怀本人签名、第二号是伪造薛怀签名之外,第五号到第十号的法医报告全部出自赵立功。 赵立功经手了六起可疑案件。 薛怀把这个发现写在笔记本上,用红笔圈了起来。 他需要找赵立功谈谈。 下午三点,薛怀拨了痕检科的电话。 "赵立功在吗?" "赵工今天出差了,去县里做痕检支援。下周二回来。" 又得等。 薛怀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鲍鸿发了一条短信——用的是那个备用手机,不是普通手机:"今天有进展。码头有线索,A区卷宗疑点多。需要当面谈。"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赵立功是关键人。下周二回。" 发完短信,他把备用手机关了,塞回抽屉里。 下午四点,刘维敲门进来。 "薛老师,今天又来了一个人找你。还是上次那个年轻人,刑侦支队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想请教你一个旧案的法医问题。我说你在外面办事。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确定。他就走了。但——"刘维压低了声音,"薛老师,他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往你办公室方向看了几眼才走。" 薛怀的目光沉了下来。一个人来问一次可以解释为正常工作需要。来了两次——就是盯着他了。 "刘维,下次他再来,你记下他的样子——多高、穿什么衣服、有没有带工牌。但不要让他知道你在记。" "好的。" 刘维走后,薛怀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每个卷宗的疑点——像一张被打散的拼图,碎片越来越多,但图案却越来越清晰。 陈海——1998年,被勒死后抛尸河中。伪装溺水。韩雨指使社会人员。赵立功未参与(此案是薛怀和孙德厚经手)。 张明远——2001年,坠楼。伪装自杀。韩雨伪造薛怀签名。死者是会计,可能与陈海有财务关联。 吴德福——2003年,交通事故。伪装疲劳驾驶。双手无外伤,手腕有环形出血。赵立功签名。 林秀兰——2005年,有机磷中毒。伪装自杀。双臂有注射痕迹。赵立功签名。 周小军——2006年,高坠。伪装施工意外。双手无外伤。赵立功签名。 孙丽——2009年,窒息。伪装自缢。勒沟异常,无垫脚物。赵立功签名。 这些案子跨越了十六年。死者有建材老板、会计、出租车司机、中年女性、建筑工人、年轻女性——身份各不相同,但都指向同一个模式:非正常死亡被伪装成意外或自杀,法医报告被人为处理过。 而处理这些报告的人——赵立功和韩雨——都在南城局。而批准这一切、建立A区档案来"管理"这些案件的人——是鲍建国。 薛怀合上笔记本,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马国强说过的话:"鲍建国从不动手,只说一句话让下属领会。" 鲍建国不动手。韩雨动手。赵立功写报告。三个人分工明确,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决策、执行、技术处理。而A区档案,就是这个链条的记录簿。 但这个链条上有一个薄弱环节——赵立功。赵立功不像韩雨那样城府极深,也不像鲍建国那样有权势。他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法医——或者说,一个违背了职业操守的帮凶。 如果有人能突破赵立功,整个链条就有可能松动。 薛怀睁开眼,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周五。下周二赵立功回来。 三天。他需要等三天。 但这三天他不会闲着。码头值班日志上的闽D货车线索要追——下周一车管所能有结果。省厅的物证鉴定在同步进行。鲍鸿那边的黑皮线索也在跟。 多条线同时在推。只要有一条线断了口子——其他的就能跟进。 薛怀站起来,把笔记本锁进抽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周五下午,大部分人已经下班走了。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 他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发动引擎之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停车场出口的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 韩雨去省厅回来了。 薛怀发动了车,缓缓驶出停车场。经过那辆深灰色轿车的时候,他没有转头去看。但余光里,他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面相和善,穿着得体。 两辆车在停车场出口交汇了一瞬间。薛怀往左,那辆车往右。彼此擦肩而过。 谁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