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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局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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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两点,静心茶馆。 薛怀到得比鲍鸿早。他选了角落里靠墙的位置,一壶龙井已经泡上了。茶馆里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一对老夫妻在低声说话,窗边的位置空着。 鲍鸿推门进来的时候,薛怀注意到她比上次瘦了一些。短发别在耳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没睡好的痕迹。 她坐下来,把黑色笔记本放在桌上。 "先说物证的事。"薛怀先开口。 "张处长收了物证,说会安排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做DNA提取。但他也说了——正常流程排期要两到三周。如果有加急渠道,一周内能出结果。" "两到三周。"薛怀皱了皱眉。韩雨不会给他两到三周的时间。 "不过张处长说了另一件事。"鲍鸿压低了声音,"他在省厅大厅里查了一下——韩雨当天来省厅不是公函行程,是个人来访。他找的那个人叫陈志刚,刑侦总队二处的科长,分管技术侦查。" "技术侦查?"薛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技术侦查涉及监听、定位、通讯数据调取等手段。如果韩雨通过陈志刚拿到了技术侦查的权限——那他和鲍鸿的通讯就不再安全。 "所以我们现在的电话和短信——"薛怀说了一半停住了。 "对。不排除已经被监控了。" 薛怀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备用手机——他之前给鲍鸿的那个——放在桌上。 "从现在开始,重要的事当面说。不用手机。" 鲍鸿点了点头。 "你那边有什么进展?"薛怀问。 鲍鸿翻开笔记本,把王阿姨的证词和"老鼠"提供的黑皮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薛怀。 薛怀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王阿姨的证词很关键。她证明鲍建国去世前一周,有人在深夜来访并发生争执。来访者乘坐深色轿车——和跟踪我的那辆车特征一致。这把韩雨在鲍建国死前的行踪和鲍建国的'了断'意愿联系起来了。" "但王阿姨 seventy 多了,让她出书面证词——"鲍鸿用的是"让她"三个字,语气里有犹豫。 "不急。先记下来。等时机成熟了再说。"薛怀顿了顿,"黑皮的事更有价值。如果黑皮刘勇就是韩雨指使杀害陈海的人——那我们就有了一条从韩雨到执行人的完整链条。" "但黑皮跑了,三年前就离开了南城。" "跑了不等于找不到。你的线人还在查?" "在查。他说黑皮可能去了沿海——福建或者广东那边。" 薛怀点了点头。"这条线继续跟。同时我还在审A区剩下的卷宗。第四号和第五号都有疑点——一起交通事故、一起中毒案,都可能有隐藏的问题。等我全部审完,A区档案的全貌就清楚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还有一件事。昨天那个陌生号码回了我的消息。" 鲍鸿抬起头。"他说什么?" "两个字——'局里'。" "局里?" "意思是他在局里。是南城局内部的人。" 鲍鸿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个在局里的人,知道你在查韩雨,知道韩雨的行程安排,还给你发警告短信。这个人——要么是韩雨身边的人,要么是另一个知道内情的人。" "我更倾向于前者。"薛怀说,"知道韩雨行程安排的人不多。能知道他'明天去省厅'这种具体信息的人,一定是跟他日常工作有密切接触的。" "刑侦支队的人?" "有可能。韩雨是副支队长,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内勤、驾驶员、或者下属——都有可能接触到他的行程。" "但这个人为什么要帮你?" 这个问题薛怀也想过。一个在韩雨身边的人,却在暗中给薛怀通风报信。动机是什么?是良心?是利益?还是他和韩雨之间有什么过节? "我不确定动机。但至少现在,这个人提供的信息是准确的——韩雨确实去了省厅。这说明他的信息源是可靠的。" "你不担心是陷阱?"鲍鸿的语气直了起来。 "担心。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这个人是韩雨放出来的诱饵,目的是试探我的反应——那我已经暴露了。但如果不是——那他就是目前唯一一个在韩雨身边、愿意透露信息的人。" 鲍鸿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的街道。 茶馆的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一堵旧砖墙,墙根下长着几丛杂草。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亮斑。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鲍鸿开口了,"我爸建立了A区档案系统——他用它来存放自己干预过的案件卷宗。这些卷宗是他'控制'局面的工具。但他为什么不销毁这些卷宗?既然他要掩盖真相,销毁不是更彻底吗?" "因为卷宗是他的底牌。"薛怀说,"马国强说过——你父亲的原话是'有些东西放在那儿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让别人知道它在那儿'。A区档案对鲍建国来说不是把柄,是威慑。他让韩雨和马国强知道这些卷宗存在,但不让任何人看。这样韩雨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最后他还是死了。" "对。他算到了用档案威慑韩雨,却没算到韩雨会直接对他动手。或者说——他算到了,但来不及应对。他死前撕掉了七页日记,又在柜子里藏了第三号卷宗的副本。这说明他在最后阶段意识到档案已经不足以保护自己了,他需要留一条后路。" "留给我。"鲍鸿的声音低了下去。 "留给你。也留给任何一个会打开那个柜子的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茶馆的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玻璃和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很清晰。 "薛法医,"鲍鸿忽然说,"如果最后查出来——我爸不只是知情不阻止,而是从头到尾都参与了呢?" 薛怀看着她。"你能接受吗?" 鲍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我查了六年。最开始是因为不信我爸是心脏病死的。后来发现他跟那些案子有关系——我开始害怕。怕查到最后,他不是一个被冤枉的好人,而是一个参与者。" "那你还要查下去吗?" 鲍鸿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要。我不需要他是好人。我需要的是真相。真相是什么就是什么。" 薛怀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安慰的话。鲍鸿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结果。 "还有一件事。"薛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是他手写的一张关系图——鲍建国、韩雨、马国强、孙德厚、陈海、张明远,中间用箭头和线条连接着。 "你看这里。"他指着图中一个空白的位置,"从现有的证据来看,韩雨是核心执行者——他伪造签名、指使社会人员、监视调查。但你父亲是知情者和配合者。马国强是旁观者和部分参与者。孙德厚是被动配合者。这些都是'内部'的人。" 他的手指移到图的另一边。"外部——陈海是死者,做建材生意。黑皮刘勇也是建材行业,跟韩雨有关系。张明远是会计,在贸易公司上班。林秀兰——第五号卷宗的中毒案死者——目前还不清楚她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这些案子之间有联系?" "陈海是做建材生意的,张明远是会计。陈海疑似洗钱——需要一个会计帮他做账。如果张明远就是给陈海做账的会计呢?" 鲍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张明远被杀——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陈海1998年死。张明远2001年死。间隔三年。如果陈海死后,张明远手中掌握了陈海的财务资料——包括可能牵涉到韩雨的资金往来——那韩雨就有动机除掉张明远。" "但我爸——"鲍鸿的声音卡了一下,"我爸在张明远的案子里也扮演了角色?" "第二号卷宗的签名是伪造的。你父亲作为局长,至少知道这起案件的存在。他是否参与了伪造——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但A区档案收录了这起案件,说明你父亲认为这起案件需要被'控制'。" 鲍鸿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薛怀收起关系图。"这些都是推测。要证实陈海和张明远之间的联系,需要查陈海公司的财务记录和张明远所在公司的业务往来。这已经不是法医能做的事了——需要经侦或者纪委介入。" "省厅那边——" "省厅介入需要时间。而且韩雨在省厅有关系——陈志刚那条线如果不堵住,省厅内部的阻力会很大。" "那怎么办?" "继续查。把证据链做实。等省厅的物证鉴定结果出来——如果纤维上的DNA能比对到黑皮刘勇或者其他嫌疑人——那就是铁证。到时候不管韩雨在省厅有什么关系,物证面前都没有用。" 鲍鸿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了。茶已经凉了。 "薛法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查到的真相不是韩雨一个人的事,而是牵扯到更多人,包括已经死了的人——这个案子最终能办下去吗?" "我想过。"薛怀说,"但我只管把证据找出来。证据找出来了,怎么用、能不能办——那是别人的事。法医的职责是让尸体说话,不是替法官判案。" 鲍鸿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我先走了。黑皮那边我继续跟。有消息随时——"她顿了一下,改口道,"随时当面告诉你。" 薛怀目送她走出茶馆。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坐在原位又待了一会儿。茶已经没味道了。他把茶叶倒进茶碟里,看着茶叶渣摊开的样子——深褐色的、蜷曲的碎片,像是某种无法辨认的文字。 下午三点半,薛怀离开了茶馆。他没有直接回法医中心,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南城河码头。 孙德厚提过,1998年陈海案可能有一组码头监控记录。薛怀一直没有去查这条线索,因为当时他手头的线索太多了,分不出精力。但现在物证已经送走了,他需要补充更多的外围证据。 南城河码头在南城东边,沿着河岸走两公里就到了。码头不大,主要停靠一些小型货船和渔船。1998年的时候,码头上有几个监控摄像头——用的是老式磁带录像机。那些磁带如果还在,应该存放在码头的安保室或者已经移交到了公安系统的视频资料库里。 薛怀把车停在码头旁边的空地上,下车看了一圈。码头比他记忆中小了一些——或者说旧了一些。岸边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水泥地面上长着青苔。几艘货船停在那里,船身挂着旧轮胎做的防撞垫。 他走到码头管理处的门口。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人坐在里面看手机。 "你好,我姓薛,南城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的。想问一下——1998年前后这个码头的监控录像,现在还在吗?" 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98年?那都多少年前的了。我们这里的监控录像最多保存三个月。后来换过两次系统,老磁带早就没了。" "那当时的安保记录呢?比如值班日志、出入登记之类的?" "值班日志——"中年人想了想,"好像有几本旧的在仓库里。但我不确定有没有98年的。你得问老吴,他在这个码头干了三十年了。" "老吴在吗?" "今天没来。明天上午你过来,他值班。" 薛怀记下了老吴的值班时间,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让中年人转告老吴明天等他。 从码头出来,薛怀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南城河的水是灰绿色的,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对岸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外墙上的空调外机锈迹斑斑。 1998年6月12日,陈海的尸体就是在这条河里被发现的。如果第一现场不在河里——而是在别处——那抛尸的人需要把尸体从第一现场运到码头附近,再扔进河里。 这意味着凶手需要一辆车,需要一条从第一现场到码头的路线,需要选择一个没人的时间。 如果码头当时有监控——哪怕是模糊的磁带录像——也许能拍到抛尸的车辆或者人影。 但磁带已经没了。 薛怀站在河岸上,看着灰绿色的河水缓缓流淌。二十六年过去了,河水还是这条河水,但岸上的一切都变了。当年的人已经散了——死的死、退的退、跑的跑。只有他,一个半老头子法医,还站在这里,试图从时间的河床里捞出一块沉底的石头。 他转身走回车里。明天再来找老吴。 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不管是鲍鸿的、刘维的、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的。 安静得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