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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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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鸿是晚上八点半回到南城的。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停在城南老街的一个路边车位上,给薛怀发了条短信:"到了。安全。" 薛怀回了一个字:"好。" 鲍鸿关了发动机,坐在车里没动。从省厅回来的三个小时国道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韩雨在省厅出现意味着什么。 她在省厅大厅里看到韩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紧张,第二反应是愤怒。紧张是因为她身上带着物证,如果被韩雨撞见,一切就完了。愤怒是因为韩雨跑到省厅去活动关系,说明他早就预判到有人会走省厅这条路。 他不是在被动应对,他是在主动布局。 鲍鸿从副驾驶座下面的储物格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不是父亲的那本,是她自己的。她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记着她这几个月整理的韩雨时间线。 2017年8月——韩雨与鲍建国不欢而散。 2017年9月14日——鲍建国去世。韩雨当晚声称去省厅开会,实际行踪不明。 2017年9月16日——鲍建国遗体火化。韩雨次日到场"帮忙料理后事"。 六年后的今天,韩雨又去了省厅。 鲍鸿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韩雨去省厅——与刑侦总队陈科长接触。目的?"然后画了一个问号。 她合上笔记本,开始想另一件事。 薛怀让她去找老邻居王阿姨打听父亲死前的情况。她一直拖着没去,因为那意味着要回到父亲去世的那栋房子附近,回到那个她花了六年都没能走出来的夜晚。 但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上午,鲍鸿去了东湖小区。这是她父亲生前的住所,一栋老式六层居民楼的四楼。父亲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鲍鸿偶尔回来收拾一下。她没有卖掉它——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事情还没完,房子里可能还有她没发现的东西。 王阿姨住在三楼,父亲楼下。退休教师,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鲍鸿小时候经常去她家吃饭,王阿姨做的红烧肉是一绝。 敲了三下门。门开了。 王阿姨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到鲍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鸿啊?快进来。好久没见你了。" 鲍鸿进了门。客厅里收拾得很整洁,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份翻开的报纸。王阿姨给她倒了杯水,两人坐在沙发上。 "王阿姨,我最近在整理我爸的遗物,有些事想问问您。" "你问。" "我爸去世前那段时间——2017年八九月的时候——您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动静?比如我爸跟人说话、吵架什么的?" 王阿姨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想了一会儿。 "你问这个……我之前跟警察也说过。他们问我是不是听到什么异常,我说没有。" "警察问过您?" "就是你爸走了之后没几天,来了两个警察,问我有没有听到什么。我说那天晚上我睡得早,什么都没听到。" 鲍鸿的心跳快了一拍。警察来问过——这说明当时有人对鲍建国的死因产生了疑问。但后来案件定性为心脏病,没有进一步调查。 "王阿姨,您再好好想想。那段时间,哪怕是很小的事——有没有人晚上来过?有没有听到楼上有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王阿姨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像是在回忆什么难以开口的事情。 "有一件事。我当时没跟警察说。" 鲍鸿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爸去世前大概一个星期——我记得是九月初,天还很热。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多,我起来上厕所。楼上——就是你家——有说话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是你爸的声音,另一个是男的。" "您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听不太清。楼板隔音不好,能听到声音但听不清字。但我能感觉到——不是聊天。是那种压着嗓子说话的方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说了一会儿,声音大了一下。你爸的声音——好像是说了句什么,带着气的。然后就没声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声了。我上完厕所就回去睡了。第二天也没在意。后来你爸走了,我才想起来——那天晚上来的人,是不是跟你爸有什么事?但我不确定,也没敢瞎说。" 鲍鸿的手握紧了杯子。 "王阿姨,您有没有看到那个人?比如在楼下看到有车停着,或者看到有人从楼里出来?" 王阿姨又想了想,摇了摇头。"那会儿已经十点多了,我看完新闻就睡了。没看到人。不过——"她停了一下,"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的时候,看到楼下路牙子上停着一辆深色的车。不像是小区里的车。我当时还想着谁大半夜来的。" "深色的车?什么牌子记得吗?" "不记得了。就是深色——黑色或者深灰色。轿车。" 深色轿车。鲍鸿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韩雨当时开的就是一辆深灰色的大众帕萨特——和跟踪薛怀的是同一辆车。 "王阿姨,谢谢您。这些事——您没跟警察说,是为什么?" 王阿姨叹了口气。"小鸿,我跟你爸做了二十多年邻居。你爸这个人——我不想说他不好。但他在局里当领导那么多年,有些事……我一个老百姓,不想惹麻烦。警察来问的时候,我就说没听到。后来想想,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鲍鸿握了握王阿姨的手。"您没做错什么。" 从王阿姨家出来,鲍鸿站在楼道里,抬头看了看四楼——父亲曾经的书房窗户。窗帘拉着,里面的灯已经灭了六年了。 她没有上楼。她走到小区门口,看了一眼路牙子。六年前的那个位置现在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深色轿车早已不在。 但她现在知道了:父亲去世前一个星期,有人在深夜来过。那个人和父亲压着嗓子说话,后来不欢而散。那辆深色轿车——很可能就是韩雨的车。 鲍鸿上了自己的车,拿出笔记本,把王阿姨的证词逐字记下来。写完之后,她给薛怀发了一条短信: "王阿姨有新情况。我爸去世前一周,深夜有人来访。压着嗓子说话,后发生争执。次日清晨楼下有深色轿车。时间和特征指向韩雨。" 薛怀的回复很快:"书面记录了吗?" "记了。在我笔记本上。" "好。这是活人证词。如果王阿姨愿意出书面证词或录音,证据效力更强。" 鲍鸿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一会儿。王阿姨已经七十多了,让她出面作证——意味着把她拖进这摊浑水里。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权利。 但她也没有放弃的权利。 她发动了车,准备离开东湖小区。车刚开出小区门口,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她存的号码——她在做调查记者时认识的一个线人,绰号"老鼠"。这个人在南城的社会面上混,消息灵通,专门给记者提供一些灰色地带的信息。 "鲍姐,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有消息了。" 鲍鸿把车靠边停下,拿起电话。"你说。" "你问韩雨跟社会上的人有没有来往——我帮你问了。有个叫'黑皮'的,真名刘勇,九十年代在南城混码头的。这个人跟韩雨有关系。" "什么关系?" "具体说不清。但我一个兄弟告诉我,黑皮前几年喝多了说过一句话——'韩队长是我兄弟,有事找他。'黑皮早年做过建材生意。" 建材生意。 鲍鸿的呼吸停了一拍。陈海——第一号卷宗里的死者——也是做建材生意的。孙德厚说过,陈海与社会人物有牵扯,疑似洗钱。 "黑皮现在人在哪儿?" "跑了。三年前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过一次,出来之后就离开了南城。听说去了沿海那边。具体在哪我不确定。" "好。你能帮我继续找他吗?" "能。但鲍姐——这个事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韩雨在南城道上有人,要是知道是我漏的底,我不好混。" "放心。就我们俩知道。" 鲍鸿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 陈海——建材公司老板,1998年被杀,伪装成溺水。 黑皮刘勇——做过建材生意,与韩雨称兄道弟,九十年代混码头。 韩雨——1995年进公安局,1998年陈海案时已经是刑侦骨干。 陈海和黑皮都在建材行业。韩雨和黑皮有关系。如果韩雨指使黑皮去杀害陈海——那第三号卷宗里写的"韩雨指使的社会人员"就有了具体指向。 鲍鸿拿起笔记本,在韩雨时间线下面写了两行: "黑皮刘勇——韩雨的社会关系。建材行业。与陈海行业重合。" "需找到黑皮——可能是韩雨指使杀害陈海的直接执行人。" 她合上笔记本,把车开回了老街的住处。 回到住处后,鲍鸿没有急着休息。她打开电脑,搜索了"刘勇"和"黑皮"的公开信息。裁判文书网上没有找到直接相关的判决书——说明黑皮要么没有被正式判过刑,要么用了别的名字。但她在一条2015年的本地新闻里看到了一个名字——"刘勇"出现在某建材市场的一次群体纠纷报道中,身份是"市场商户代表"。 建材市场。又是建材。 鲍鸿把这个信息存了下来。她知道,找到黑皮可能需要时间。但至少现在,韩雨与社会人员之间的链条不再是一个空洞的猜测——它有了具体的名字和线索。 晚上十一点,薛怀发来一条短信:"明天有空吗?有些东西当面聊。" 鲍鸿回:"下午。老地方。" 她关了电脑,躺在沙发上。窗外是老街昏暗的路灯,对面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她想起父亲。去世前一个星期,深夜有人来访,压着嗓子说话,后来争执。那个来访的人——几乎可以确定是韩雨。他们之间在谈什么?是关于A区档案的事?还是关于第三号卷宗? 父亲在那次争执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该做个了断了"。一个星期后,他就死了。 鲍鸿闭上眼。她知道自己越来越接近真相了。但越接近,就越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真相的重量不是揭晓的那一刻,而是揭开一层还有一层的漫长过程。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老街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