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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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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七点四十,薛怀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法医中心。 走廊里还没什么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地砖上反射出一长条惨白的光。他走到老郑办公室门口,发现灯已经亮了。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薛怀敲了两下门。 "进来。" 老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昨天薛怀递上来的那份申请书,旁边还有刘维写的那份物证管理异常报告。两份纸并排放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郑主任,昨天的事——" "我签了。" 老郑从桌上拿起申请书,右下角已经签了他的名字,盖了法医鉴定中心的公章。薛怀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字日期是今天。 "物证保全的申请我也一起签了。"老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表,"你把纤维样本从仓库调出来,送到鉴定中心暂存。但是老薛——"他顿了一下,看着薛怀的眼睛,"这个事我担了风险。如果后面有人问起来,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说法。" "您会有的。" "我不是要什么说法。我是说——"老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查的这个事,到底能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该到的程度。" 老郑看了他几秒钟,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走。 薛怀出了办公室,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二分。按照陌生短信说的,韩雨今天要去省厅。如果韩雨上午出发,那他至少有半天到一天的窗口期。 但他不敢赌。 回到自己办公室,薛怀立刻拨了物证仓库的电话。 "老陈,我是法医中心的薛怀。我刚才拿到了物证保全审批单,今天要把陈海案的一件纤维物证调出来。你帮我准备一下,我半小时后过去。" "薛老师,这么急?" "急。你帮我先把证物袋从货架上取下来,放在你的值班台上。我到了直接签手续。" "行,B-2004-0357,我去拿。" 薛怀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硬质证物盒——里面垫了防震泡沫,可以放证物袋。他又检查了一遍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拿上审批单和证物盒出了门。 从法医中心到物证仓库只需走五分钟。仓库那栋旧楼在法医中心后面,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地下一层的入口是一道铁门,门禁系统是三年前装的,刷工作证进入。 薛怀刷了卡,铁门"嘀"一声开了。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踩亮了一盏又一盏。 到了地下一层,老陈已经坐在值班台后面了。台面上放着一个透明证物袋——正是陈海案的那份纤维提取物。 "薛老师,东西在这儿。你签个字。" 老陈把登记本推过来。薛怀看了一眼登记本上的记录——上次借阅记录就是韩雨来查的那次,写的是"查询",没有借走。再往上翻,1998年6月案发后入库以来,这件物证从未被调出过。 二十六年。这件物证在地下仓库里躺了二十六年。 薛怀签了字,写上日期和调出原因:"法医鉴定中心启动物证保全程序,调出暂存。"他签完自己的名字,又让老陈签了管理员确认。 "薛老师,这个物证——很重要?"老陈看他小心翼翼地把证物袋放进硬质盒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重要的东西。" 薛怀扣好证物盒的锁扣,把盒子夹在腋下。他走出仓库的时候,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但只是一点点。 物证在他手里了。但还没有到安全的时候。 他需要把物证送出南城局的范围。 回到法医中心,薛怀把证物盒锁进自己办公室的铁皮柜里——不是A区那个,是他自己办公用的。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第二份材料:一份委托鉴定函,请求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对纤维样本进行DNA提取和比对分析。 这份委托函需要法医中心盖章,老郑已经签了字,盖章走个流程就行。薛怀写完委托函,拿到综合办盖了章,又回到办公室。 现在他手里有三样东西:物证保全审批单、委托鉴定函、纤维物证样本。 他需要把这三样东西送到省厅去。 省厅在南城以北两百公里,开车两个半小时。如果今天出发,下午就能到。但问题是——他不能自己送。法医中心的人擅离职守一天,太显眼。而且如果韩雨虽然去了省厅,但留了眼线在局里盯着他的动向,他亲自送反而会暴露物证已经调出的事实。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送。 薛怀拿起手机,给鲍鸿发了一条短信:"今天有空吗?" 两分钟后鲍鸿回:"有空。什么事?" "我需要你帮我送一样东西到省厅。今天。" 电话响了。鲍鸿打过来的。 "什么东西?" "陈海案的纤维物证。我刚从仓库调出来了。需要尽快送到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做DNA检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拿到物证了?" "拿到了。老郑签了字。韩雨今天去省厅——如果那条短信说得准的话,他不在南城。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所以物证必须今天就送走。" "我明白。你把东西给我,我开车送。" "你不怕?" "薛法医,"鲍鸿的声音很平,"我查了六年了。没什么好怕的。" 薛怀把送物证的地址和联系人——省厅刑侦总队张处长——告诉了鲍鸿。他又叮嘱了几句:"物证盒你贴身带着,不要离开你的视线。到了省厅直接找张处长,报我的名字。他会安排人接。委托函我写好了,和物证一起交。" "行。我们在哪儿碰面?" "你到法医中心后面的旧楼门口来。半小时后。" 薛怀挂了电话,从铁皮柜里取出证物盒,装进一个普通的帆布袋里。帆布袋外面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拎着帆布袋出了办公室,走后门绕到旧楼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鲍鸿从驾驶座上探出头。 薛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帆布袋递给鲍鸿。 鲍鸿接过袋子,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硬质证物盒躺在里面,透过塑料盖能看到证物袋里那几根深色的纤维。 "就这几根纤维?"鲍鸿的声音低了下来。 "就这几根。二十六年了。" 鲍鸿把帆布袋拉好,放在副驾驶座位脚边。 "薛法医,你知不知道——我父亲当年如果做了该做的事,这几根纤维二十年前就该被送去检测了。" "知道。" "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把真相藏起来,当成'底牌'。结果底牌还没打出去,人就没了。"鲍鸿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所以现在你来做这件事。"薛怀说。 鲍鸿没再说话。她发动了车。 薛怀下了车,站在旧楼门口看着白色轿车驶出法医中心的后门,右转汇入马路上的车流。 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早晨的阳光照在旧楼剥落的外墙上,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在地面上。 物证送走了。但事情没有结束。 他回到办公室,开始做另一件事——整理A区档案的完整目录。 从第一号到第十三号(缺第三号),他已经看过第一号(陈海溺水案)、第二号(张明远坠楼案)。第三号是鲍建国的自述副本,已经找到。剩下第四号到第十三号,他还没有逐一审阅。 之前马国强说过,A区档案是鲍建国1997年建立的,存放的是他"干预过"的案件卷宗。陈海案是1998年,张明远案是2001年。按照时间推算,从1997年到鲍建国去世的2017年,这二十年间可能还有其他被篡改的案件。 薛怀从铁皮柜里抱出一摞牛皮纸袋,按编号顺序摆在桌上。他从第四号开始拆。 第四号卷宗:2003年,交通事故。死者是一名出租车司机,名叫吴德福,45岁。卷宗显示死者深夜驾车行至南城北环路段时撞上隔离带,车辆侧翻,驾驶员当场死亡。交警定性为疲劳驾驶。 薛怀翻看法医勘验报告——这一次签名是他的,笔迹确认是真的。2003年他确实参与过这起案件的勘验。死者头部有撞击伤,胸骨骨折,符合交通事故损伤特征。 但薛怀注意到一个问题:血液酒精检测结果为零,毒物检测也正常,这些都没问题。但报告里有一行小字被他当时忽略了——"死者右手腕关节处可见环形皮下出血,宽约1.5厘米,疑似表带压迫所致。" 表带压迫。薛怀皱了皱眉。正常驾驶时,表带不会在手腕上留下明显的环形出血。除非——手腕被什么东西束缚过,或者被抓住过。 他继续翻。现场勘查照片里,车辆侧翻在隔离带旁边,安全气囊已弹出。驾驶员侧的车门变形,仪表盘上有擦痕。一切都像是一起正常的交通事故。 但薛怀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照片里方向盘上没有血迹。驾驶员头部受伤、胸骨骨折,在如此剧烈的碰撞中,如果驾驶员当时握着方向盘,手部应该有擦伤或者血迹。但勘验记录中写的是"死者双手未见明显外伤"。 双手没有外伤。一个在撞车瞬间握着方向盘的人,双手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 除非——撞击发生时,驾驶员的双手不在方向盘上。 薛怀把这个疑点记在笔记本上,继续看第五号卷宗。 第五号卷宗:2005年,中毒案。死者是一名中年女性,名叫林秀兰,38岁。死因定性为"有机磷农药中毒"。卷宗显示死者在家中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现场有农药瓶和呕吐物。 法医勘验报告不是薛怀做的——2005年他在外地参加为期半年的进修。签名者是另一位法医,名叫赵立功。薛怀记得这个人,赵立功比他早两年进局,后来调去了痕检科。 他翻了翻报告内容。死因判断没问题,有机磷中毒的典型症状都有描述。但薛怀注意到一个细节:报告里写"死者双臂内侧可见多处注射痕迹,陈旧性,疑为长期静脉注射所致"。 一个长期静脉注射的人——是吸毒者?还是有某种疾病需要定期注射? 但死因是口服有机磷中毒。一个有注射习惯的人,为什么选择口服农药自杀? 薛怀又翻了翻现场勘查记录。农药瓶上只提取到了死者本人的指纹。没有他人指纹。现场门窗完好,无强行进入痕迹。看起来像是一起简单的自杀案。 但薛怀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暂时说不上来,就把疑点也记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薛怀一口气看到第八号卷宗,手机响了。 是鲍鸿打来的。 "到了。张处长在等我。我把东西交给他了,他说会安排物证鉴定中心的人尽快处理。" "好。你路上小心。" "薛法医——"鲍鸿停顿了一下,"我在省厅大厅里看到了一个人。" "谁?" "韩雨。他确实来了省厅。穿着便装,在三楼那边。我没跟他打照面,但他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来省厅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看到他跟一个穿白衬衫的人进了电梯。那个人——我认出来了,是省厅刑侦总队下面的一个科长,姓陈。" 薛怀的心沉了一下。韩雨去省厅不只是开会——他可能在活动关系。如果省厅有人帮他说话,那张处长这边能不能顺利推进物证鉴定,就不好说了。 "你先回来。回来的路上不要走高速,走国道。" "我知道。" 薛怀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韩雨去省厅,同时在做两件事——一是正常公务掩护,二是活动人脉。如果他在省厅有人,那薛怀通过张处长走的渠道就可能被堵。 他需要另一条线。 薛怀坐回桌前,翻到第九号卷宗。2008年的一起案子。他刚打开封面,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维。 "薛老师,刚才刑侦支队那边来了个人,问你在不在。" "什么人?" "没见过。年轻,二十多岁,说自己是刑侦支队的,找你了解一个旧案的情况。我告诉他你去外面办事了,他说等一会儿再来。" "他问的是什么案子?" "没具体说。就说想找你咨询一下。" 薛怀的眉头拧了起来。韩雨去省厅了,但刑侦支队还有人在盯着他。韩雨不在的时候,有人替他看着。 "刘维,如果他再来,你就说我今天一天都在外面,可能明天才回来。" "好的。" 薛怀挂了电话。他把桌上摊开的卷宗收起来,锁回铁皮柜里。然后他拿起笔记本,翻到记着疑点的那几页,又看了一遍。 第四号卷宗——出租车司机吴德福,手腕环形出血,双手无外伤。如果撞击时双手不在方向盘上,那他在做什么?或者——车不是他开的? 第五号卷宗——林秀兰,有机磷中毒,双臂有注射痕迹。死因和习惯之间存在矛盾。 这两个疑点暂时无法深入,但薛怀把它们记在心里。A区档案里的案子远不止陈海案和张明远案两起。鲍建国建立这个档案系统的目的,可能也不仅仅是为了掩盖一桩命案。 他需要把这些卷宗逐一审完,建立一份完整的疑点清单。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紧迫的问题是——物证已经送走了,韩雨还在省厅,而刑侦支队有人替韩雨盯着他的行踪。 下午三点,薛怀决定做一件他一直在犹豫的事——回复那个陌生号码。 他拿出手机,输入那条"韩雨明天去省厅,你有一天时间"的短信,然后编辑了一条回复: "你是谁?"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薛怀把手机放下。也许对方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暴露身份。也许对方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转着各种碎片——韩雨在省厅活动关系、刑侦支队有人盯着他、物证已经送走但鉴定结果还没出来、A区档案里还有至少七八个案子的疑点没有理清。 这些碎片像是一张被打散的拼图,他知道它们最终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案,但现在他还看不清全貌。 下午五点,鲍鸿发来短信:"已离开省厅。走国道。预计三小时到。" 薛怀回了一个"好"字。 他收拾了桌面,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下班的人走了大半,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他路过老郑办公室的时候,门开了。老郑站在门口,像是特意在等他。 "老薛。" "嗯?" "今天下午刑侦支队来过人,问你在不在。"老郑的声音压低了,"我说你出去办事了。他没多问就走了。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事。" "我知道。谢谢郑主任。" 老郑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老薛,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这边能帮的就这些了。" 薛怀明白他的意思。老郑签了字,已经是他的底线。再往后,他不会趟这趟浑水了。 "够了。" 薛怀走出法医中心大门。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他走到停车场,开车出了大门。 后视镜里没有跟踪的车辆。但薛怀知道,这不意味着安全。韩雨不在的时候,有人替他看着。韩雨回来的时候,一切会变得更难。 他开着车,在路灯一明一暗的光影中往家的方向走。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回了消息。 两个字:"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