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小心韩雨"的短信没有署名,号码也是一个没见过的陌生号。 薛怀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做法医的人不会被四个字吓到,但他也不会无视一条来历不明的警告。 发短信的人知道他在查韩雨。这不是什么秘密——如果韩雨在跟踪他,那韩雨身边的人自然也知道。但发短信的人用的是"小心"两个字,不是"停止"或"别查了"。这意味着发信人不站在韩雨那一边,至少不完全是。 他把号码记下来,存了一个备注:"不明来源。待查。" 周二一早,薛怀把写好的物证重新鉴定申请书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去找法医鉴定中心主任老郑签字。 老郑比薛怀大两岁,是个圆滑的人,在主任位子上坐了十几年,最大的本事是不得罪任何人。他接过申请书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老薛,你这个——陈海案是二十多年前的案子了。你现在要申请重新鉴定物证,理由是什么?" "我在整理旧档的时候发现这起案件的物证记录有涂改痕迹。原记录显示死者指甲中提取到了深色纤维,但后来被改为'无'。作为法医,我有理由怀疑物证被人篡改。" "涂改痕迹——你有证据?" "有。我做了侧光翻拍,原始记录和涂改层的墨水不同,可以区分。" 老郑把申请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迟迟不签字。 "老薛,这案子当年已经结了。你现在翻出来——刑侦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我只是申请对物证进行重新鉴定,不是重新立案。鉴定结果是技术层面的东西,怎么用是刑侦的事。" "话是这么说……"老郑犹豫了一下,"你让我想想。下午给你答复。" 薛怀知道老郑的"想想"是什么意思——他在等。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更高级别的人给他打个招呼,也许在等看这件事会不会自己消下去。 薛怀没有催他。他把申请书留在老郑桌上,转身出了门。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给鲍鸿发了一条短信:"申请书递了,主任还没签。可能需要等。" 鲍鸿很快回了:"物证那边有风险吗?" "有。韩雨已经去查过物证状态了。如果他决定动手,随时可能。" "那等不起。" "我知道。" 薛怀放下手机,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不等了。 下午两点,他去了物证仓库。 物证仓库在法医中心后面的一栋旧楼里,地下一层。门口有门禁,刷工作证进入。仓库管理员老陈坐在门口的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登记本。 "薛老师?来取东西?" "看看。陈海案的一件物证,我想确认一下保存状态。" "陈海案?"老陈翻了翻登记本,"98年的案子……货架号B-2004-0357。我去帮你找?" "我自己去就行。你告诉我货架位置。" 老陈犹豫了一下:"按规定得有人陪同。" "那你跟我一起。" 老陈带着薛怀走进仓库。地下仓库很大,一排排金属货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纸箱和证物袋。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们走到B区2004号货架前。老陈看了一眼标签,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小截胶带贴片——上面粘着几根深色的纤维。标签上写着:"陈海案——死者右手指甲提取物。深色棉涤混纺纤维。提取时间:1998年6月12日。" 薛怀接过证物袋,对着灯光看了看。纤维还在,颜色没有明显变化。保存条件还可以——恒温恒湿的地下仓库,虽然简陋但能基本保证物证不降解。 "薛老师,这东西——"老陈在旁边看着他。 "老陈,上次有个人来问这件物证,你跟我说一下具体情况。他问了什么?" 老陈想了想:"他就问还在不在。我说在。他又问保存状态怎么样,我说没检查过,应该还行。然后他就走了。" "他有没有要碰这个证物袋?" "没有。就是看了看货架号就走了。" "行。谢谢你,老陈。" 薛怀把证物袋放回货架,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物证还在,暂时安全。但他知道,韩雨既然已经来确认过了,下一步可能就是想办法把这件物证弄走或者销毁。 他必须抢在韩雨前面。 从仓库出来,薛怀回到办公室,做了一件他一直犹豫要不要做的事——他给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 "老张,我是南城局的薛怀。" "薛一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爽朗。 "有事找你帮忙。私事,不走公函。" "你说。" "我手头有个案子,涉及到南城局内部的人。情况比较复杂,不方便在本地走流程。我想问一下——如果省厅那边能介入,需要什么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老薛,你说'涉及到内部的人'——是哪个级别?" "副支队长。"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张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寒暄时的轻松。 "你有什么证据?" "有书面材料和物证线索。但物证目前存在灭失风险。" "灭失风险——你是说有人可能销毁物证?" "对。" "老薛,我给你一个建议。你现在做的事——不管是什么——先确保物证安全。如果物证没了,后面什么都谈不上。至于省厅介入的事,不是电话里能说清的。你把材料准备好,我帮你问问程序上的事。" "大概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不好说。走正式渠道需要省厅领导审批。" 一周。薛怀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一周的时间。 "谢了,老张。" "老薛——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薛怀把手机放在桌上。他需要另一个方案——一个不依赖省厅审批、能立刻保护物证的方案。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物证重新鉴定申请书如果老郑不签,他可以用另一个名义申请物证保全。法医鉴定中心有一个技术性鉴定的权限——如果法医认为某件物证需要进行技术分析,可以申请将物证从仓库调出,送到鉴定中心暂存。这个流程不需要刑侦支队签字,只需要法医中心主任和仓库管理方同意。 但这也需要老郑签字。 薛怀想了想,拿起电话拨给了刘维。 "刘维,老陈那边的情况你写好了没有?" "写好了。在我手上。" "你现在帮我做一件事。把材料送到老郑办公室去,就说你从仓库了解到有人违规查询旧案物证,你作为法医认为物证面临风险,建议中心尽快启动物证保全程序。" "这个——薛老师,这算不算是越级上报?" "不算。你是法医,发现物证管理异常有权报告。你就说你的判断,不要提我。" "好的。我马上去。" 薛怀挂了电话。他让刘维出面,是因为刘维比他有优势——刘维年轻,没有那么多历史包袱,而且刘维的担心是"技术层面"的,不会让人觉得有人在背后搞事。 如果老郑收到刘维的报告,加上他自己的申请书,两份东西叠在一起,老郑就不容易装看不见了。 下午四点半,刘维回来了。 "薛老师,郑主任看了材料,问了我几个问题。我说了情况,他说他会考虑。" "他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物证真的有风险,确实应该启动保全程序'。但他又说'要按规矩来,不能操之过急'。" 按规矩来。薛怀几乎能猜到老郑的心思——他想签字,但又怕得罪人。他在等一个推力。 薛怀决定给他一个推力。 他拿起手机,给老郑发了一条短信:"郑主任,我是薛怀。陈海案物证的事,我补充一个信息——经查,查询物证的人是刑侦支队韩雨副支队长,未经案件正式立案程序查询旧案物证,不符合物证管理规定。如物证在等待审批期间灭失,责任由审批延误方承担。" 这条短信的措辞经过了仔细斟酌。"责任由审批延误方承担"——这句话是在告诉老郑:如果你不签,出了事你担着。 五分钟后,老郑回了一条:"知道了。明天上午给你答复。" 薛怀把手机放下。他知道老郑会签的。不是因为正义感,而是因为怕担责任。人做决定的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晚上七点,薛怀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又是一条短信: "韩雨明天要去省厅。你有一天的时间。" 薛怀看着这条短信,心跳加速了一拍。 发短信的人不仅知道他在查韩雨,还知道韩雨的行程安排。这个人是谁?是局里的人?是韩雨身边的人?还是另一个像马国强一样知道一些内情的人? 他不知道。但这条信息如果可靠——韩雨明天去省厅,意味着刑侦支队那边暂时没人盯着他。他可以用这一天的时间完成关键步骤:拿到老郑的签字,把纤维物证调出仓库,送到省厅做DNA鉴定。 薛怀没有回复短信。他把手机关了,锁好办公室的门。 走出大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停车场对面刑侦支队的楼。三楼东边的灯亮着,窗帘拉着。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停车场出口没有那辆深色轿车。 也许发短信的人说得对——韩雨已经开始准备明天的行程了。 薛怀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他不知道那个发短信的人是谁。但他知道,在这张暗网一样的局势里,不只是他和鲍鸿在看着韩雨。还有别人——某个站在暗处的人,也在等一个结果。 这个人是敌是友,他不确定。但至少现在,他们想要的东西是一样的——让真相浮出水面。 薛怀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头顶的天空。南城的光污染很重,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夜空。 他想起了鲍建国在自述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我的死因如果是心脏病,请调查韩雨。我从未有过心脏病。" 一个将死之人留下的字句,像一封寄给未来的信。而薛怀,是那个拆信的人。 明天,他要把信里的内容变成行动。 他推开车门,上了楼。在门口的鞋柜上,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他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陌生: "薛法医,你不是一个人在查。" 薛怀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 他锁好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十点。他该睡了。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