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循环。 十一月九号。早上七点零三分。 林薇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前几次的困惑或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确定感。 她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时间不多了。 她翻身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写笔记本,而是拿起手机。手机上的日期显示11月9日,和她预想的一致。解剖定在11月16日下午——也就是说她有完整的七天来做上一次循环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上一次循环她确认了三件事:SW-001是苏婉,苏婉被周衍囚禁并进行人体实验长达七年,死者是苏婉的妹妹苏瑶。 这次循环她要确认的是:苏婉在哪里,以及怎么把她救出来。 八点十五分,她给莫城发微信。内容和上次一样——"有空吗?中午吃个饭,有事找你。"莫城的回复也一模一样——"食堂?""不去食堂。出去吃。" 有些事情重复得多了,会让人产生一种荒诞的熟悉感。就像反复看同一部电影,台词都能背了,但每次看到结尾还是会紧张。 中午,包子铺。同一个角落的位子。莫城要了一屉鲜肉包和一碗小米粥,林薇只要了一杯豆浆。 "你又来了。"莫城咬着包子说。他不知道这是林薇第五次坐在这个位子上,但林薇知道。 "我处于时间循环里。这是第五次。"她直接开口。 莫城的反应和上次几乎一样——停顿一秒,继续嚼,咽下去,擦嘴,问"什么意思"。 但这次林薇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差别:莫城的眼睛里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不是信任,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类似于"又来了"的本能反应。就好像他身体里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部分,对这件事并不完全陌生。 林薇没有在这个想法上停留太久。她把验证清单拿出来,三条预言一字不差地说出来。刘队吵架、食堂排骨偏咸、城东伤害案。 下午的验证过程也完全一致。莫城在食堂尝了一口排骨之后,发来的消息从上次的"你赢了"变成了"你赢了。第五次?" 他在末尾加了个句号。莫城以前不用句号的。 晚上七点,茶馆。莫城比上次早到了五分钟,已经点好了茶。 "直接说吧。"他端着茶杯,"这次循环你要干什么?" 林薇没有从头讲起。她跳过了所有铺垫,直接把上一次循环的发现告诉了莫城——苏婉失踪案、元生制药租用化工厂、方秀兰的日记残页、第七天尸体的异常移动、循环的真正机制。 莫城听的时候没有打断。但他听完后问了一个林薇没有想到的问题。 "你说苏婉的母亲叫方秀兰。但你上次跟我说死者可能是苏婉的妹妹——你确认了吗?" "没有。上次循环时间不够,我没来得及确认死者的具体身份。但从合照来看——" "你看了合照但没问名字。" "对。" "那这次循环我们得先确认这件事。如果死者真是苏婉的妹妹,那她的身份确认之后,整个证据链就完整了——死者身份、死因、凶手动机、犯罪地点。" 林薇点了点头。莫城说的对。她一直在追苏婉的下落,但死者的身份同样重要。苏瑶是谁、她怎么死的、为什么死——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直接指向苏婉被关押的地方。 "我们分头行动。"莫城说,"我去查苏婉的家庭关系——户籍系统里应该能查到她有没有姐妹。你去查元生制药的底细。上次你查了工商信息,这次往深了挖——公司的实际经营状况、员工信息、周衍的个人背景。" "元生制药的员工信息我查不到,那属于内部数据。" "但我能查。"莫城说,"如果元生制药涉及刑事案件——哪怕只是嫌疑——我可以申请调取相关资料。" "你用什么理由申请?" "苏婉失踪案。七年的冷案,重新启动调查,合理合法。" 林薇看着他。莫城嚼着口香糖,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重启一个七年的冷案需要走正式程序,会被上级看到,会被记录在案。如果出了差错,莫城的仕途会受影响。 "你确定?" "你都循环五次了,我还不能冒个险?" 十一月十号,莫城正式提交了苏婉失踪案重启调查的申请。刘队看了申请之后皱着眉问了他十分钟,最终还是批了——七年前的失踪案,证据不足导致搁置,现在有新线索出现,重启调查符合程序。 同一天,林薇开始深挖元生制药。 工商信息她已经查过了,这次她查的是公开的专利申请和科研项目数据库。元生制药在2014年到2020年期间申请了七项专利,全部与"细胞再生"或"抗衰老"相关。其中一项专利的名称直接是"一种利用复合制剂诱导细胞周期性更新的方法"——申请日期是2017年6月,正好是苏婉失踪三个月后。 这意味着苏婉失踪后,周衍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了研究进度,甚至开始申请专利。 林薇还查到一个信息:元生制药在2019年获得过一笔科技部的科研经费,金额三百万元,项目名称是"新型细胞活性维持技术的研究与应用"。项目负责人:周衍。 公款。国家经费。用在一个以人体实验为基础的秘密项目上。 她把这些信息整理好,等莫城那边的消息。 十一月十一号下午,莫城打来电话。 "查到了。苏婉有一个妹妹,叫苏瑶。小苏婉四岁,今年应该二十四。" 苏瑶。林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苏瑶的户籍信息显示她去年从外地回了本市。"莫城继续说,"她在另一个城市工作过,去年辞职回来了。回来之后没有正式工作,暂住地址在老城区——离她母亲方秀兰的住址不到两公里。" "她回来是为了找姐姐。" "应该是。她回来之后频繁出入各种可能跟苏婉失踪有关的场所——这是我的推测,没有直接证据。但有一个信息:苏瑶在今年九月的时候去元生制药应聘过。" "应聘?" "对。应聘的是研发部门的实验员岗位。但她没有被录用——学历不够,她本科学的是新闻,不是药学相关。" "她不是真的要应聘。她是想混进去。" "我也这么想的。应聘虽然没成,但她的简历上留了联系方式。这意味着元生制药的人见过她、知道她是谁。" "如果周衍知道苏婉的妹妹在调查他——" "那苏瑶就有生命危险。"莫城说,"而她确实死了。" 林薇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苏瑶回来找姐姐。她尝试了正规途径——应聘混入公司——没成功。然后她可能尝试了别的途径,比如直接潜入化工厂。然后她被杀了。 一个妹妹为了救姐姐,走了所有能走的路,最后死在了半路上。 "莫城,苏瑶的遗体还在停尸房。这次循环结束之前,我需要你对她的身份做一个正式确认——指纹比对。" "跟谁比对?" "苏瑶如果有过工作记录,社保系统里应该有她的指纹信息。" "我来安排。" 十一月十二号,莫城调取了苏瑶的社保指纹数据。林薇在解剖中心对死者进行了指纹采集和比对。 结果在当天下午出来:十指指纹完全匹配。 死者身份确认:苏瑶,女,24岁,本市人。苏婉的妹妹。 莫城看着比对报告沉默了很久。他点了一支烟——不是那包永远放在车里不拆封的烟,是从同事那里要的。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散开。 "苏瑶今年二十四岁。"他说,"我女儿今年七岁。苏瑶失踪的时候,我女儿刚出生。" 林薇没有接话。她知道莫城在想什么——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人死了,另一个被关了七年。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在过着各自的日子,完全没有察觉。 "七年前苏婉失踪的时候,"莫城掐灭了烟,"局里不是没有查。但查到周衍是导师的时候就停了——周衍是知名学者,有社会地位,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当时办案的人觉得一个研究生失踪跟导师之间最多是师生矛盾,没往犯罪方向想。" "这就是冷案的原因。" "不完全是。我翻了一下当年的案卷,发现一个细节——当时的办案民警在走访苏婉学校的时候,有一个学生提供过一条线索:苏婉失踪前一周,有人看到她深夜从实验室出来,'看起来很不舒服,像是发烧了'。这条线索被记录在案但没有被深入追查。" "如果当时追查了——" "当时追查了,可能就会发现苏婉在参与人体实验。" 两人都没有说话。 "莫城。" "嗯。" "我需要去元生制药看看。不是以法医身份——我想找一个理由混进去。" "你上次说苏瑶应聘过没成功。你打算怎么进去?" "我不进去。我只想在外面看看——公司的规模、安保情况、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出入通道。" "什么时候去?" "明天。十三号。" "我陪你。" "你刚提交了冷案重启申请,这时候请假——" "不请假。我跟刘队说去元生制药走访苏婉的社会关系,算调查冷案的一部分。" "这倒是说得通。" 十一月十三号,他们去了元生制药。 公司在市郊高新产业园区的最深处,独占了一栋五层的白色楼房。楼前有停车场,停着十几辆车。大门口有门禁和保安,看起来很正规。 莫城出示了警官证,说是在调查一起旧案,需要了解相关人员的情况。保安请他们在大厅等候,然后打电话通知了行政部。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来了。自我介绍叫李明远,行政部经理。 "两位警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李明远笑容客气但戒备。 莫城问了一些常规问题——苏婉是否曾在公司工作过、公司是否了解苏婉其人。李明远的回答很标准:苏婉不是元生制药的员工,公司对这个人没有印象。周衍教授是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但他今天不在公司,出差了。 "周教授平时在公司吗?"莫城问。 "周教授不每天来。他在大学还有教职,一般一周来公司两到三次。" "他的办公室在公司里?" "在三楼。但周教授不在的时候办公室是锁着的,我们行政部也没有备用钥匙。" 林薇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李明远说周衍"出差了",但没有说去了哪里。而且他说周衍办公室"没有备用钥匙"——一家公司的行政部对高管办公室没有备用钥匙,这不正常。 她在莫城和季明远谈话的时候,不经意地打量着大厅。大厅装修简洁,但墙上挂着几块展板,展示公司的研发成果。其中一块展板上有一张团队合照——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公司门口,中间站着一个银发男人,戴金丝眼镜,笑容儒雅。 周衍。 林薇仔细看了看那张合照。周衍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性,穿着同样的白大褂,面容——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年轻女性的面容,和停尸房里的苏瑶有高度相似性。 但她不是苏瑶。她的脸更圆一些,眉眼更柔和——那是苏婉的面部特征。 这是苏婉在元生制药工作期间的照片。 林薇用手机拍了一张展板的照片——虽然照片会在循环中消失,但她需要确认自己的记忆。 离开元生制药后,莫城在车里问:"看到什么了?" "团队合照里有苏婉。说明苏婉失踪前确实在元生制药参与过研究工作——不只是在学校做实验,她直接在公司的研发部门待过。" "这和苏婉是周衍的学生是一致的。周衍把她带到自己的公司参与项目,顺理成章。" "但李明远说苏婉'不是公司员工'。" "他在撒谎,或者至少在回避。"莫城说,"一个研究生在导师的公司里做研究项目,可能没有正式的劳动合同,但不可能'没有印象'。他的反应太标准了,像是被训练过怎么回答。" "说明公司有准备。他们知道可能有人会来问苏婉的事。" "七年了,一直有准备。"莫城说,"这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掩盖。" 林薇靠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现在知道了:死者是苏瑶,苏瑶为了找姐姐被周衍杀害。苏婉是SW-001,被囚禁在某个地方,每七天经历一次"完全更新"。周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元生制药是他的掩护。 她还知道苏婉还活着——因为循环还在继续。只要苏婉还活着,她的意识就会每七天尝试一次"投射",林薇就能感受到。 但她不知道苏婉在哪里。 化工厂的办公楼里有近期使用的痕迹,但那里更像是一个中转点而不是长期囚禁的场所。元生制药的公司大楼有五层,但白天有人办公,不太可能把人关在里面。 苏婉被关了七年。七年。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被关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每七天被注射一次药物,身体被强制"更新"。她不能死,也不能离开。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仅存的力量向外面发出信号。 而那个信号,被林薇接收到了。 "莫城。" "嗯。" "你觉得苏婉会被关在哪?" 莫城想了很久。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双手搁在方向盘上。 "化工厂。"他说,"地下。" "化工厂地上部分我们搜过了,没有长期囚禁的设施。" "地上没有。但化工厂以前是化工厂——这种工业建筑通常有地下室或者地下管道系统。元生制药租了那块地三年,足够时间改造地下空间。而且租约2018年终止后,如果周衍继续秘密使用那块地——" "他把入口隐藏了。" "对。上次我们去化工厂搜查的时候,搜了配电室、办公楼、排水沟,但没有搜地下。因为我们不知道有地下。" "化工厂的建筑图纸上应该有地下部分的标注。"林薇说,"城建档案馆可以查到。" "明天去查。" "明天十四号。后天十五号——如果这次循环和上次一样,不解剖的话第七天不会触发循环。但我们没有时间等了。" "你的意思是——" "十六号解剖。触发循环。下次循环第一天就去查化工厂的地下结构图。" 莫城点了点头。 "行。那十五号呢?" "十五号去化工厂。最后一次。把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搜一遍。如果找不到地下入口的线索,下次循环再从档案馆查图纸。" "好。" 莫城重新发动了车。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苍老的咳嗽般的声响,然后慢慢驶入了车流。 林薇看着后视镜里元生制药的白色大楼渐渐缩小,消失在视野里。 那栋楼里有苏婉的照片。照片上的苏婉穿着白大褂,站在周衍旁边,笑容里还带着年轻学生对未来的期待。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导师关进一个没有光的房间,一关就是七年。 而她的妹妹,为了找她,死在了同一个人手里。 林薇闭上眼睛。 还有三天。三天之后她会回到七天前,带着所有的信息重新开始。 下一次循环,她要找到那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