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号到十四号,林薇和莫城分头行动。 莫城负责查系统。他用了两天时间翻遍了市公安局的案件档案库,搜索条件设了三组:2017年前后、失踪、女性。结果出来四十多条,他一条一条地筛,把跟化工厂或制药公司能扯上关系的挑出来。 林薇则负责查另一条线——元生制药。 她不能直接以法医身份去调查一家制药公司,但她可以查公开信息。工商注册信息显示,元生制药全称"元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2014年注册,法人代表叫周衍,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涵盖药品研发、生产和销售。公司地址在市郊的高新产业园区。 她还查到一条有意思的信息:元生制药在2015年到2018年期间,租用过城西的一处工业用地——那个地址,正是华生化工厂。 化工厂不是"废弃"的。至少在法律上,它被元生制药租用了三年。租约在2018年终止,之后那块地就一直空着。但林薇在化工厂里看到的使用痕迹——锁着的办公室、新碎的化学品容器、定期来的人——说明有人在租约终止后仍然在使用那个地方。 她把这些信息整理好,等莫城那边的结果。 十一月十二号晚上,莫城打来电话。 "找到了。" "什么案子?" "2017年三月,一个二十四岁的女性报案失踪。家属报的案,说女儿两周没联系了,电话打不通,租房的房东说她最后一次见是一个月前。失踪前在读研究生,药学方向。" "名字?" "苏婉。" 林薇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苏婉。SW。SW-001。 "案子什么情况?" "立案了,但没查出来什么。没有嫌疑人,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者。监控调过,最后画面是在学校附近消失的。之后就断了。案子挂了两年,2019年转为冷案,基本搁置了。" "家属呢?" "报案人是她母亲,姓……"莫城翻了一下材料,"姓方,方秀兰。住址在老城区那边。当时档案里留了联系方式,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还有别的信息吗?" "有。档案里附了一份苏婉的导师信息——她当时在读研,导师叫周衍。" 林薇闭了一下眼睛。 周衍。元生制药的法人代表。苏婉的研究生导师。化工厂的租用者。 所有线索都汇聚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莫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苏婉的导师是周衍,周衍的公司租了化工厂,化工厂里有人体实验的记录。苏婉失踪七年,而笔记本上SW-001的实验周期也接近七年——" "SW-001就是苏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如果真是这样,"莫城的声音低下来,"那她这七年——" "活着。"林薇说,"笔记本上写的是'存活'。她在某处被关了七年,每隔七天被注射一次药物,身体经历'完全更新'。她没有死。她被关着。"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莫城说:"明天我去找苏婉的母亲。" "我跟你一起。" "你不出现在失踪案调查里比较好——" "我用别的身份。我不说我是法医,就说是你的朋友。" 莫城想了想,没再反对。 十一月十三号,他们去了苏婉母亲方秀兰的家。 老城区的一栋老式居民楼,六层,没电梯,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半。方秀兰住在四楼,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 开门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女性,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棉袄。她看到莫城出示的警官证,先是紧张了一下,听到"想了解一下苏婉的情况"之后,眼眶立刻红了。 "请进,请进。"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沙发,茶几上放着几个相框——其中一个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短发,圆脸,笑容很明亮。 "这是婉婉。"方秀兰看到林薇在看照片,主动说,"失踪那年拍的,刚过完年,她还说开春了要带我去旅游。" 林薇看了看照片。苏婉的面容和停尸房里那具尸体有相似之处——但不是同一张脸。苏婉的脸更圆一些,眉眼更柔和。死者的面部轮廓更瘦削,下巴更尖。 如果苏婉是SW-001,那死者是谁? 方秀兰给他们倒了茶,坐下来。莫城问了一些基本情况——苏婉失踪前的状态、有没有异常行为、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或事。 方秀兰说的和档案里记录的差不多。苏婉失踪前几个月变得沉默了很多,以前每周给家里打两个电话,后来变成一个,再后来两三个星期才打一次。方秀兰问她是不是忙,她说在赶论文。 "她导师——周衍,"莫城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注意看了方秀兰一眼,"苏婉有没有提过他?" 方秀兰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波动,但林薇看到了。 "提过。"方秀兰说,"婉婉说周教授对她很好,给她参与重要项目的机会。但后来——失踪前一两个月吧——她打电话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她说:'妈,如果有一天我不联系你了,你别找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当时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开玩笑的,让我别多想。"方秀兰低下头,"我没多想。我真的没多想。要是当时我——" "方阿姨,"莫城打断了她,但语气很温和,"不是您的错。您能告诉我们,苏婉有没有留下什么私人物品?笔记本、日记、电脑什么的?" "有的。"方秀兰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鞋盒。盒子里是一些信件、几张照片、一个旧手机(没电了),还有几页纸。 "这是婉婉的东西。警察当年拿走了电脑和大部分资料,这些是他们没带走的。我留着的。" 林薇接过那几页纸看了看。是日记的残页——不是完整的日记本,而是被撕下来的散页,像是苏婉故意只保留了某几页。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写得急了,字会歪斜。 日记的内容大部分是日常——实验进度、上课、和同学吃饭。但有几段引起了林薇的注意。 2016年11月14日:"周老师说我的体质特别适合XR项目,问我愿不愿意深度参与。他说这可能改变整个人类对衰老的认知。我答应了。" 2017年1月9日:"第一次注射。剂量很小,没什么感觉。周老师说后面会逐步加量。" 2017年2月3日:"第四周。每次注射后都会发烧一天,但恢复得很快。周老师说我比他预想的状态好得多。" 2017年2月20日:"最近总觉得时间过得怪怪的。不是那种忙起来觉得快——是真的觉得时间在绕圈子。好像今天发生的事昨天就发生过了。周老师说这是药物的正常反应,不用担心。" 然后是最后一页,日期是2017年3月1日。字迹明显比前面的潦草: "第七天。我又活了。周老师说得对,第七天一切都会更新。但我好害怕。我不能再这样了。我要离开。如果有人看到这些——记住,第七天不是结束,是开始。每次第七天我都会重新活过来。我被困住了。" 林薇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她把日记残页递给莫城。莫城快速看了一遍,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她被困在循环里。"莫城说。 "不是和我一样的循环。"林薇说,"我的循环是时间重置——回到七天前。她的循环是身体更新——每七天细胞完全再生。她不会死,但她也出不去。" "七年。"方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她看着那些日记残页,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七年了。她还活着?" "我们不确定。"莫城谨慎地说,"但我们在查。方阿姨,我们一定会查清楚。" 他们离开方秀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泡还是坏的,莫城用手机照着路,两人一路走到楼下都没说话。 "SW-001是苏婉。"林薇在车里说,"现在的问题是——死者是谁?她的面部特征和苏婉有相似性,但不是同一个人。" "苏婉有没有姐妹?" "方阿姨只提了苏婉。但如果苏婉有姐妹——" "下次循环可以再问。" "不用下次。"林薇说,"我注意到方阿姨家客厅的相框里有一张合照——两个年轻女孩的合影,其中一个肯定是苏婉,另一个的长相和死者非常像。" 莫城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姐妹。" "应该是。如果苏婉有一个妹妹,妹妹在姐姐失踪后试图调查真相,最终找到了元生制药和化工厂——然后被杀了。" "那死者就是苏婉的妹妹。" "苏瑶。"林薇说,"如果方阿姨家姓方,苏婉随父姓的话——下次循环我可以确认。但基本可以确定了。"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莫城嚼着口香糖,看着前方的红灯发呆。 "林薇,你说你不解剖——第七天会怎样?" "我不知道。明天就知道了。" 明天是十一月十四号。后天是十五号——第七天。 十一月十五号。 林薇一整天都在等。 她在法医中心正常上班,处理了一些日常的检验工作。每隔几个小时她就会看一下时间——上午十点,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四点。 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五点,她去了一趟停尸房。三号柜的冷柜关得好好的,温度显示正常。她拉开冷柜看了一眼——尸体还在。 晚上八点,她在家看新闻。一切正常。 晚上十一点,她准备睡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着电。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手机铃声,不是敲门声,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声音。是一种很低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嗡鸣声,震得她的骨头发麻。 她坐起来。 房间里的灯灭了——不是她关的。手机屏幕也黑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变成了某种不自然的青白色。 嗡鸣声越来越响。 然后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而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手从她身体的内部往外拉。 她看到了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没有来源的、弥漫在空气里的白光。 然后她闻到了福尔马林的味道。 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尸体。 停尸房里的尸体在做某种事情。 她抓起手机——手机恢复了正常,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凌晨零点零三分。她拨了莫城的电话。 莫城接得很快:"怎么了?" "第七天。有东西在发生。" "什么?" "我还不确定。但我感觉到了——一种和循环触发时类似的感觉。尸体——那具尸体——它在做某种事情。" "你现在在哪?" "家里。" "别动,我来接你。" 莫城二十分钟后到了。他们开车直奔法医中心。路上,林薇把那种嗡鸣声和眩晕感描述给莫城听。 "和循环触发时的感觉一样?" "不完全一样。循环触发时是麻木感从手指蔓延到全身,然后视野变白。这次是眩晕和嗡鸣声,但核心的感受——那种被什么东西拉扯的感觉——是一样的。" 法医中心的大门需要刷卡。林薇刷卡进去,走廊里的灯亮着,一切看起来正常。他们快步走向停尸房。 停尸房的门是关着的。林薇刷开电子锁,推开门。 冷柜的嗡嗡声和往常一样。灯光正常。温度显示正常。 但三号柜的冷柜——抽屉式的那种——微微滑出来了一截。 大约两厘米。几乎看不出来,但林薇记得她昨天检查的时候是推到底的。 她走过去,把冷柜完全拉出来。 尸体还在。 但位置变了。 昨天她检查的时候,尸体是仰面躺着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和标准存放姿势一致。现在尸体的右手——右手不在身体侧面了。它弯曲着,手指微微蜷缩,放在胸口的位置。 像是尸体在冷柜里动过。 "这不可能。"莫城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发紧,"人死了不可能动。" "对。正常人死了不可能动。"林薇盯着尸体的右手看了很久,"但如果这个人——或者跟这个人有关的东西——和XR-7有关呢?" 她想起了苏婉日记里的话:"第七天不是结束,是开始。每次第七天我都会重新活过来。" 苏瑶死了。她的身体不应该有任何"更新"或"重生"。但如果XR-7的作用不仅仅局限于注射者本人——如果它能通过某种方式影响到与注射者有亲缘关系的人—— "你要查监控。"莫城说。 "对。" 他们去了安保室。法医中心的监控保存七天的录像,三号柜所在的停尸房有两个摄像头——一个在门口上方,一个在室内角落。 林薇调出了当天的录像。她从凌晨开始快进播放。 凌晨一点到三点:正常。尸体在冷柜里,没有变化。 三点十二分: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人进来了,而是画面本身像水波纹一样抖了一下。持续了大约三秒。 三点十五分:又抖了一下。 三点十八分:三号柜的冷柜抽屉微微滑出——就那两厘米。没有任何外力。抽屉自己滑出来的。 然后尸体的右手开始动了。 非常缓慢。慢到如果不是快进播放,肉眼几乎无法察觉。手指先动了一下,然后手腕慢慢弯曲,整个右手像是在水中漂浮一样,缓缓地、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移到了胸口。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这他妈……"莫城凑近屏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点二十二分:尸体的右手回到了原位。动作同样缓慢,像是什么力量来了又走了。 之后一切恢复正常。 林薇倒回去,反复看了三遍。 "不是人为的。"她说,"没有人在停尸房里。是尸体自己动的。" "死了的人不可能动。" "除非XR-7的作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 林薇关掉监控,靠在椅背上。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苏婉每七天经历一次"完全更新"——细胞再生。苏瑶是苏婉的妹妹,身上可能有相似的基因或生理基础。苏瑶被注射了XR-7后死亡,但药物可能在她体内留下了某种残余效应——每七天,在苏婉经历"更新"的同时,苏瑶的遗体也会产生微弱的反应。 而循环——林薇自己的时间循环——可能也是这种效应的一部分。"意识投射现象",笔记本上写过这句话。苏婉的意识通过XR-7与时间产生了异常连接,而林薇每次解剖苏瑶遗体时接触到的药物残留,触发了这种连接。 "莫城。" "嗯。" "我觉得我理解了。循环不是我的能力,是苏婉的。苏婉被困在七天周期里七年了,她的意识一直在寻找出口。每次我解剖她妹妹的遗体——遗体内残留的XR-7和苏婉体内的XR-7产生了共振——苏婉的意识借这个机会'投射'到了我身上,让时间回到七天前。" "她在求救。" "对。她在用她仅有的方式求救。" 莫城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你不解剖——" "循环就不会触发。但苏婉的意识仍然在尝试连接——今晚发生的事就是证据。她的力量很微弱,只能让尸体的手动一下,但不够强到触发时间回溯。" "所以你需要解剖才能——" "才能让她的力量完全释放。每次解剖时,我直接接触到药物残留,接触面最大,连接最强。那时候她才能把时间拉回去。" "那你这次不解剖——" "这次不解剖是为了搞清楚规则。现在规则清楚了。下次循环我会解剖——但不是盲目地解剖,而是带着目的。" 林薇站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还有五个小时。"她说。 "什么五个小时?" "到早上七点。如果我猜测没错——循环不会触发。时间会正常流逝。七天过去了,没有解剖,没有循环。明天是十一月十六号,一个全新的、没有被重置过的日子。" "然后呢?" "然后我会去解剖。在新的一天解剖——看看循环是回到现在,还是回到七天前。" 莫城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真的要把这当成实验来做?" "它本来就是实验。"林薇说,"只不过这次,做实验的人是我。" 凌晨两点到早上七点,林薇没有睡。她坐在安保室的椅子上,盯着监控画面。三点到五点之间又出现了两次微弱的波动,但尸体没有再动。 七点整。十一月十六号。 时间正常流逝了。没有循环,没有重置,没有白光。 林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太累了,但脑子里异常清醒。 规则确认了:不解剖,不循环。解剖,循环触发。循环的力量来自苏婉,通过苏瑶遗体中的XR-7残留传导。 她拿起手机给莫城发了条消息:"第七天过去了。没有循环。规则确认。" 莫城秒回:"知道了。今天怎么安排?" "今天我去解剖。" "什么时候?" "下午。你到场。" "行。" 林薇收起手机,走出法医中心。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十一月十六号的空气冰冷而新鲜,她深深地吸了一口。 今天她要再上解剖台。不是为了重复,而是为了回去。 回到七天前,带着所有新获得的信息,开始下一次循环。 这一次她知道目标了:苏婉还活着,被囚禁在某个地方。她要找到那个地方,把苏婉放出来。 而杀死苏瑶的凶手——周衍——她也迟早会让他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