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号，上午十点。 林薇和莫城开莫城的车去的。莫城那辆黑色桑塔纳开了快八年了，座椅皮套裂了好几道口子，用胶带粘着。车里有一股陈年烟味和口香糖的薄荷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车停在化工厂外围一条土路上，离厂区大门约两百米。莫城把车倒进一丛枯草后面，从外面不太容易看见。 "确定要进去？"莫城关了引擎，转头看林薇。 "确定。" "我提醒你，现在这地方还没立案，我们进去搜查在程序上是不合规的。找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直接当证据用。" "我知道。但证据在循环里会重置，这次找到的东西只是为了让我在下次循环知道往哪查。" 莫城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他从后备箱拿了两副手套、两个手电筒和一个证物袋，递给林薇一副手套和一个手电。 "走吧。" 化工厂的大门是铁栅栏的，锁早就坏了，一推就开。门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华生化工厂"，下面是"生产重地 非请勿入"。 进去之后是一条水泥路，两侧是长满了枯草的花坛。再往里走是生产车间，铁皮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设备早就搬空了，只剩下一些固定在地上的基座和管道残段。 "先去配电室。"林薇说。 配电室在厂房最深处。她来过两次了，路线记得清楚。穿过车间，拐过一堵隔墙，推开半掩的铁门—— 配电室不大，和记忆中一样。水泥地，铁架子，碎砖。但这时候没有尸体，没有警戒线，没有警察。地上积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 "这是发现尸体的位置。"林薇站在房间中央，用手电照了照地面，"就在这里，仰面躺着。" 莫城蹲下来看地面。灰层上有一些痕迹，但太模糊了，分不清是脚印还是拖拽痕。 "发现尸体是十五号下午，今天是十三号。"莫城说，"凶手如果是在十四号或十五号凌晨把尸体搬过来的，痕迹可能还没被风和灰尘覆盖。" "也可能凶手更早就来过。"林薇说，"搬尸不一定是一次性的。" 她开始系统性地搜查。从配电室的四个角落开始，一寸一寸地看。 铁架子上没什么特别的——生锈的工具、几个空油漆桶、一卷发黄的电线。墙壁上有涂鸦，但都是老旧的，颜料已经剥落。天花板角落结了蜘蛛网。 "这里。"莫城在门口附近叫她。 他蹲在门边的墙角，手电照着一处地面。水泥地上有一个很浅的刮擦痕迹，像是重物拖过时留下的。痕迹从门外延伸到门内，方向和搬运尸体的路径一致。 "搬尸痕迹。"莫城说，"拖进来的。" 林薇过去看了看，用手机拍了照。虽然照片在循环中会消失，但至少在这次循环里可以给莫城看。 她继续搜查。在配电室里侧角落，她发现了一个东西——墙根处有一小块灰黑色的痕迹，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她蹲下来仔细看，烧痕面积不大，大约一个巴掌大小。烧痕中间有一些残留的碎屑，半灰半黑，已经烧得不成形了。 她戴上手套小心地拨开碎屑。在烧毁的残渣下面，她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张被烧了大半的纸片。 准确地说，是一张收据。 收据的左半边已经完全烧毁，只剩下右半边的一角。纸张是热敏纸那种光滑的质感，烧焦后变得很脆。林薇极其小心地把它捧起来，放在手电光下看。 残留的部分上有几个字。右上角有一行印刷的小字，只能辨认出"……验"两个字。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大部分已经烧掉了，只剩下开头两个字："实验"。 再下面还有一个数字残片："2"。 "实验"和"2"。 林薇把手电凑近了些，又看了看收据的格式。热敏纸、印刷字、手写内容——这是超市或商铺的收银收据。 "莫城，你看这个。" 莫城过来看了一眼："收据？烧了大半了。'实验'？" "像是有人买了跟实验有关的东西，然后把收据烧了。" "在废弃化工厂里烧收据……"莫城想了想，"要么是想销毁证据，要么是在这里做完了什么事后清理现场。" "不管是哪种，说明有人在这里活动过，而且不是随便待待——他们在这里做实验。" 林薇把收据残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里。虽然循环重置后这个证据会消失，但她可以记住内容——"实验"和数字"2"。 "继续找。" 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搜查配电室及周边区域。林薇在配电室外面的一条排水沟里又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小的玻璃瓶碎片。瓶子不大，大约能装五十毫升液体，碎片上还贴着一小块标签残片。标签上大部分字已经看不清了，但有一个蓝色的小图标——看起来像是一个化学品的标志。 "化学品容器。"林薇说，"和化工厂本身的不同——这些是新的。厂子废弃好几年了，不可能有这种新碎的瓶子。" 莫城接过碎片看了看："标签上有图标，像是药品或者试剂的标识。" "这跟死者衣服上的化学试剂残留味对上了。"林薇说，"有人在这里使用化学试剂——可能是药物。" "跟你说的那种胃里的淡黄色颗粒有关？" "有可能。" 林薇把玻璃碎片也装进证物袋。她直起腰，环顾了一下厂房四周。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碎纸片和枯叶在地上打转。 "去看看别的地方。" 他们沿着厂区主干道往里走，经过生产车间、仓库、办公楼。大部分建筑都已经空了，只剩下搬不走的设备基座和管道。办公楼最破，二楼楼板都塌了，一楼倒是还能进去。 一楼有几间办公室，里面是烂掉的办公桌和椅子。林薇挨个看了看，没什么发现——直到最后一间。 最后一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林薇推了一下，推不动。门锁了。 "这门是锁的。"莫城也试了一下，"其他门都开着，就这间锁着。" 莫城后退一步，抬脚踹了一下门锁位置。门框发出一声闷响，锁扣松了，门开了。 里面的陈设和其他办公室不一样。虽然也落了灰，但桌椅摆放得很整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什么都没有，文件柜也是空的。 但林薇注意到一个问题——地上的灰。 其他办公室的地上都是均匀的一层厚灰，像铺了一层绒毯。但这间办公室的灰层不一样——桌子周围和门口到桌子的路线上，灰层明显薄一些。 有人最近来过这里。 "有人用过这间办公室。"林薇说，"而且不止一次。看地上的灰痕，有一条从门口到桌子的常走路线。" 莫城看了看地面，点头确认。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空的。又弯腰看了看桌子下面。 "桌子底下有东西。" 他趴下去伸手摸了一下，拉出来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落了灰，但里面的东西看起来比较新。 林薇接过来，打开看。 袋子里面是几样东西：一盒一次性注射器（拆封了，还剩三支），一卷医用胶带，两小瓶无标签的透明液体（每瓶约十毫升），还有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巴掌大小。 林薇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第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 "SW-001 第47周记录" 下面是一些数字和简短的备注： "Day 1: 注射 0.5ml，反应正常" "Day 3: 注射 0.5ml，体温略升" "Day 5: 注射 0.7ml，出现轻微意识模糊" "Day 7: 完全更新。存活。" "Day 7: 完全更新"——这句话让林薇的脊背一凉。 "莫城。" 莫城探头过来看。他念了一遍那几行字，然后停在了最后一行上。 "完全更新……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更新'这个词——用在人身上——"林薇没有说完。 她继续翻笔记本。后面的内容更多，但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像是匆忙中写的。她快速扫了几页，看到了一些片段： "细胞活性显著提升" "端粒长度……超出检测范围" "第七天周期性……不受控" "意识投射现象确认" "必须控制实验体——" 后面被撕掉了好几页。 林薇合上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有人在做一个实验。"她说，"实验对象编号SW-001。每七天一个周期。注射某种药物。到了第七天，实验体会'完全更新'。" 莫城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你说那个死的女人——胃里有药物，身上有针孔——" "她可能跟这个实验有关。要么是实验对象，要么是知道了这个实验的人。" "SW-001是什么人？" 林薇摇了摇头。 她把笔记本和袋子里的东西都拍了照——虽然照片会随循环消失，但她可以记在脑子里。 "带走还是放回去？"莫城问。 "放回去。"林薇说，"如果拿走了，凶手可能会发现有人来过，下次循环他就会转移这些东西。我记住内容就够了。" 她把东西原样放回塑料袋，塞到桌子底下。然后她看了看那两瓶透明液体。 "要是有条件，我真想化验一下这东西是什么。" "下次循环可以安排。"莫城说，"我找人帮忙。" 他们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林薇忽然停住了脚步。 窗外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有人在厂区里走。 林薇和莫城同时灭了手电，蹲下来靠着墙。莫城从腰间摸出了手电——他没带枪，今天不是来办案的。 脚步声不急不慢，从厂房方向过来。透过窗户的破洞，林薇看到一个人影从车间里走出来，穿过空地，朝办公楼方向移动。 那个人穿着深色衣服，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看不清脸。他走路的姿态很稳，不像是在闲逛——他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径直走向办公楼。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和莫城对视了一眼，莫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后门。" 他们猫着腰从办公室后门出去，贴着墙根绕到了办公楼背面。莫城拉着林薇快步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翻过一道矮墙，回到了停车的那条土路上。 发动车之前，莫城低声问："看清了吗？" "没有。男的，个子不矮，走路很稳。" "他来干什么？" "也许是来检查实验室——或者是来取我们刚才看过的那些东西的。" "我们没动东西。"莫城说。 "但门锁被你踹开了。他会知道有人来过。" 莫城沉默了一下，然后发动了车。桑塔纳在土路上颠了几下，驶上了公路。 车里没人说话。林薇靠在副驾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笔记本上的内容。 SW-001。每七天一个周期。完全更新。意识投射。 死者身上的针孔、药物、多脏器病变。 化工厂里的实验记录、化学品容器、被烧毁的收据。 有人在利用这个废弃工厂做人体实验。而那个死去的年轻女人，很可能与这个实验有关。 她需要查"SW-001"是谁。需要查"实验"收据来自哪里。需要化验那些透明液体。需要查清楚那个戴帽子的人是谁。 但她只有四天了。 四天之后，一切重置。 "莫城。" "嗯。" "下次循环，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七年前——大概是2017年前后——这个城市有没有失踪案？跟化工厂或者制药公司有关的。" 莫城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是七年前？" "笔记本上写的第47周。如果从现在往回推四十七个七天——大约是六年多，接近七年。" 莫城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行。"他说，"下次循环第一天就开始查。" 车窗外，十一月的天空灰得像一块旧铁皮。林薇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化工厂轮廓，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不是在替一个死者找凶手。 她是在替一个被囚禁了七年的人找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