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城回消息比林薇预想的快。 七点零三分，手机震了一下："醒了？我也醒了。吃早饭没？局对面那个包子铺，半小时后。" 林薇回了"好"，然后去洗漱。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想，莫城这个人就是这样——你跟他说"有事聊"，他不会问你什么事，先把你约出来吃了再说。这是当刑警养出来的习惯，重要的事不当面说，先看你脸色。 半小时后，包子铺。 莫城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两笼包子一碟咸菜，正往一屉包子上浇醋。他吃醋凶得很，包子基本是在醋里游泳。 "坐。"他抬了下巴示意，"你看着没睡好。" "没怎么睡。"林薇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杯豆浆。 莫城没急着问，先推了一笼包子过来。林薇没动筷子。 "你先吃，吃完再说。"莫城说，"饿着肚子想事容易偏。" 林薇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味道还行。她嚼了几口咽下去，喝了一口豆浆。 "莫城。" "嗯。"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觉得我疯了。" 莫城嚼包子的动作没停，但眼皮抬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意思是"你说"。 "我从七天后来过。" 莫城把手里的包子放下了。 他没笑，也没反驳，只是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着林薇。那种看法林薇很熟悉——他在审讯室里看嫌疑人的眼神，不带情绪，只是在观察和评估。 "说清楚。" 林薇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说。 十一月九号到十五号，她的正常生活。十五号凌晨接到老张电话，城西化工厂发现女尸。十六号解剖，发现耳后针孔、胃内不明颗粒。解剖结束后失去意识，回到十一月九号。第二次循环，第二次解剖，更多发现——枕部血肿、颈部针道、肝脏和肾脏病变。再次失去意识，再次回到十一月九号。 现在是第三次。 她说的时候莫城一直没打断。他的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慢慢转着另一只手的指关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等林薇说完，包子铺里的早餐高峰已经过了大半，旁边桌的人走了，只剩他们两个。 莫城开口了："你说你从七天后来。那你告诉我，今天会发什么？" "今天是九号，星期一。上午我会做两例常规尸检，一例交通事故一例心梗猝死。下午写报告。十号市局有研讨会，讨论系列入室盗窃案，你会坐在最后一排嚼口香糖，散会后问我周五要不要看现场——城东小区入室盗窃转化的伤害案。十一号处理交通意外死者，骑电动车的中年男性被货车碾轧。十二号和十三号写旧案重新鉴定报告，死者家属对初步鉴定有异议的那个。十四号休息，我看了篇文献去了超市。十五号晚上八点十四分，老张打电话，化工厂发现女尸。" 莫城看着她，没说话。 "你九号上午会在重案组处理那个系列盗窃案的线索。你会跟刘队吵一架，因为刘队坚持往盗窃惯犯方向查，你觉得应该查销赃渠道。中午你会在食堂吃红烧排骨——偏咸，你会骂一句然后吃两份。下午你去城东看了那个伤害案的现场。" "刘队那事儿我还没跟任何人提过。"莫城的声音压低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十五号凌晨在化工厂跟我说的。你说你们为这个吵了一架，刘队拍桌子走了。" 莫城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林薇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包子铺的柜台前，跟老板要了一壶茶。回来坐下，给两个人都倒了茶。 "你接着说。尸体的事。" "女死者，二十六七岁。灰色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无身份证明，无手机。右手腕有长期注射旧疤，右耳后有新鲜针孔——从耳后深部注射，穿过皮下和肌肉。胃内有淡黄色半透明颗粒，像冻干粉类药物制剂。枕部头皮下有直径两厘米的血肿，钝器击打。肝脏颜色偏暗，右肾皮质有可疑病变。咽喉充血。死因是钝器击打和药物中毒的叠加。" 莫城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说的这些——耳后针孔、胃内颗粒、枕部血肿——这些如果真在解剖中发现，确实不是常规会注意到的。"他慢慢说，"特别是枕部血肿，不触诊头皮确实发现不了。" "我第一次就漏了。第二次才发现。" "第二次……"莫城摇了摇头，像是在消化这件事的荒谬性，"你说你解剖了两次。" "对。每次解剖完都会失去意识，然后回到十一月九号早上。" "如果这次再解剖呢？" "大概还会回来。" "那你不就出不去了？"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确定。也许多循环几次能找到什么线索。也许有办法打破。但我至少得先搞清楚那个女人是谁，是谁杀了她。" "就算你查到了，下次循环一重置，证据也没了。" "我的记忆不会重置。"林薇说，"每循环一次，我就多知道一些东西。总有一次，我能知道得够多。" 莫城喝了口茶，没再说话。他在想事情，林薇看得出来——他的拇指又开始转指关节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打算这次循环做什么？" "不能只靠解剖了。我得去查。查化工厂、查死者身份、查那种药物是什么。但我一个人查不了太多元，我需要你。" "你需要我信你。" "对。" 莫城看着她。"林薇，我们合作五年了。你这个人什么德行我清楚——你不说废话，不编故事，不无中生有。你要是跟我说你从七天后来，我第一反应是不信。但你刚才说的那些——刘队的事、包子是红烧排骨、研讨会的细节——这些你编不出来。" 他顿了顿。 "所以我信你不是在发疯。但'信你从七天后来'这件事……" 他抬起手揉了揉脸，搓出一声粗重的呼气。 "行。先按你说的来。你说怎么查，我跟着。但有个条件——如果今天发生的事和你说的对不上，哪怕有一条对不上，我们就重新谈。" "可以。" "那就这么定。"莫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先验证你说的今天的事。今天刘队要跟我吵是吧？我等着。" —— 接下来几个小时，林薇的预言逐一兑现。 上午九点，刘队把莫城叫进办公室讨论系列盗窃案。莫城建议查销赃渠道，刘队坚持继续摸排盗窃惯犯。两人拍了桌子。莫城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中午食堂，红烧排骨。莫城打了两份，尝了一口，偏咸。他看了林薇一眼，林薇坐在对面吃水饺，没看他。 "偏咸。"他说。 "嗯。" 莫城把筷子放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操。"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骂人，是某种接受现实的感叹。 下午两点，城东小区入室伤害案现场。莫城开车，林薇坐副驾。车上莫城没说话，只是开了一半路程后突然冒出一句："那你说说，这个案子的伤者伤情怎么样？" "左前臂切割伤，长约八厘米，深及皮下。面部擦挫伤。不是致命伤，但够轻伤标准。" 到了现场，法医初步检查：左前臂切割伤长约八厘米，深及皮下。面部擦挫伤。 莫城站在旁边，看着验完伤的林薇，什么也没说。但他掏出手机给重案组打了个电话："刘队，那个销赃渠道的事我再想想，你先查着。" 挂了电话，他对林薇说："我信了。" —— 十一月九号晚上，林薇和莫城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馆里。 "现在的问题是，"林薇说，"我不能只是反复解剖。每次解剖只是多发现一些尸体上的细节，但真正的答案在现场、在死者的身份、在那种药物的来源。" "所以你打算这次循环去查现场？" "对。化工厂。我想在尸体被发现之前去——看看那地方到底有什么。" "那地方是个废弃厂子，平时没人去。" "但凶手去过。死者是被杀之后转移到那里的，不是死在那里的。" 莫城坐直了："你怎么确定？" "鞋带。"林薇说，"死者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很整齐。如果她自己走到化工厂再被杀，挣扎中鞋带不会那么整齐。如果被杀后搬运过去，搬运过程中鞋带可能会松脱。所以是有人在搬运后重新给她系的鞋带。" 莫城想了一下："有道理。那就说明凶手对死者有一定……尊重？或者至少不想让死者显得太狼狈。" "或者凶手有强迫症。不管什么原因，死者不是死在化工厂的。真正的第一现场在别处。" "你打算从化工厂查起？" "化工厂是唯一的物理线索。如果凶手去过那里，也许留下了什么。第一次循环我没机会仔细搜，这次我要提前去。" "什么时候去？" "十三号。"林薇说，"十二号和十三号我本来在写报告，可以请假。你呢？" "我请假。"莫城说得干脆，"跟刘队说我腰疼犯了。" "你腰没毛病。" "现在有了。" 林薇看了他一眼。莫城正往杯子里倒茶，倒得很满，洒了一点在桌上。他用纸巾擦了擦，没抬头。 "谢谢。"林薇说。 "别客气。"莫城说，"你要是真在循环里，我一个外人帮不上太多。但至少这次循环，我能帮你跑跑腿。" "不是跑腿。" "那就当搭档。"他抬头看她，"五年了，本来也是。" 窗外十一月的风刮得很紧，茶馆的玻璃被吹得嗡嗡响。林薇捧着茶杯，热气蒸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第三次循环的第七天还有四天。四天后，一切重置。 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