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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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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九号这一天,林薇过得像走在玻璃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脚下的现实突然碎裂。 上午,她照常去了解剖中心。推开更衣室的门时,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两秒。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柜子门上贴的那张泛黄提醒纸条("请将私人物品锁好"),洗手池边那瓶快用完的洗手液,排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她换了衣服走进解剖室。今天的日程是两例常规尸检——一例交通事故死者,一例心梗猝死。都是普通案例,不涉及刑案。 林薇站在解剖台前,看着台面反射的冷光。这张台面她在七天后会用来解剖那个年轻女人。现在它是空的,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林法医?"助手小周探进头来,"第一例准备好了。" "来。" 她做尸检的时候格外仔细,甚至超过了正常标准。小周在旁边递器械时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林姐,今天怎么这么慢?" "谨慎点好。"林薇说。 她不是在谨慎,是在确认。确认自己的技术还在,确认手感和判断力没有受到那段"不可能的记忆"的影响。手术刀划过皮肤的手感是真实的,缝合时穿针引线的力度是真实的。这些物理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她的身体还是正常的。 下午写报告的时候,她打开了公安系统的案件信息平台。搜了一下"城西化工厂",没有结果。搜了"无名女尸",最近的记录是上个月的一具流浪汉遗体,已认领。 还没有。那具女尸还没有被发现。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她和莫城的合照——去年破获一个连环伤人案后拍的,两个人都面无表情,只有莫城比了个耶。 七天之后,莫城会在凌晨给她打电话。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七天之后一切会照常发生。 但如果她做了什么呢?比如,提前去化工厂?提前找到那具尸体?或者干脆在那天晚上关机,不接电话?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这个"循环"——姑且这么叫它——是必然的还是有选择的。如果她不去解剖,会发生什么?尸体会在那里吗?循环还会发生吗?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 十一月十号,林薇去参加了市局的案件研讨会。 会上遇到了莫城。他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嚼口香糖。看到林薇进来,朝她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研讨会的内容和她记忆中完全一致——讨论近期系列入室盗窃案的侦办方向。刑警队的人吵了两个小时,没有结论。散会的时候,莫城走过来。 "你脸色不好。"他说,"没睡好?" "还好。" "周五有个现场,你要不要来?"莫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林薇心里一动。这正是她记忆中莫城在十一月八号发微信说的话——但这里他是在十号当面说的。时间线有细微偏差,但内容一致。 "什么现场?" "城东一个小区,入室盗窃转化的伤害案。不严重,但需要你看看伤情。" "行。" 她答应了。因为她记得,自己上次也答应了。 ——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一边正常工作,一边偷偷做了一件事:她开始记录。 她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纸质的那种,不联网,不存在数据被同步或覆盖的可能。她在本子上详细记录了"未来七天"会发生的事:每天的天气、工作内容、新闻事件、和谁说了什么话。 这是为了验证一件事——如果她记忆中的事逐条发生,那就说明这不是幻觉,不是记忆错乱,而是某种真实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 十一月十一号,处理交通意外死者。死者是一名骑电动车的中年男性,被货车碾轧致死。与记忆一致。 十一月十二号和十三号,写一份复杂的法医学鉴定报告。是一例三个月前的旧案,死者家属对初步鉴定结论有异议,要求重新鉴定。报告的内容、措辞、甚至她打字时打错又删掉的那个字——都与记忆一致。 十一月十四号,休息日。她在家看了一篇关于新型毒物检测技术的文献。下午去了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和两瓶黑咖啡。晚上失眠到凌晨两点。 这些细节,全都对上了。 到十四号晚上,林薇已经不再怀疑了。她接受了一个荒谬的事实:她从七天后来到了现在,她带着七天后的记忆活在这个时间里。 这不正常。这不可能。但它发生了。 —— 十一月十四号深夜,林薇坐在书桌前,翻着她这几天的记录本。 窗外风声很响,和记忆中十五号凌晨的风一样。她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如果明天凌晨老张打电话来,一切就确定了。" 她看了看手机,微信对话框里莫城的那条消息还在:"周五有案子现场你要不要来看看。" 她这次回了一条:"周五看情况,可能有事。"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是她第一次做出与记忆中不同的选择。一个微小的改变——上次她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但这能改变什么吗?化工厂的女尸会因此不被发现吗?她不知道。 —— 十一月十五号。 林薇从早上就处于一种绷紧弦的状态。她正常上班,做了上午的日常工作,中午吃了食堂的红烧排骨——和记忆中一样,排骨偏咸,米饭偏硬。 下午三点,她开始等。 等老张的电话。 她在解剖中心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法医病理学教材,翻到的是"中毒性休克"那一章。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五点。六点。七点。 手机放在桌上,静音。每隔几分钟她就看一眼屏幕。 八点十四分,手机亮了。 来电显示:值班室老张。 林薇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她拿起手机,接通。 "林法医……"老张的声音还是那个吞吞吐吐的调子,"城西那边……化工厂,发现一具女尸。刑警队的莫城已经过去了,问你能不能来。" 一字不差。 和记忆中完全一字不差。 林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说:"我来。" —— 她又开了那趟车,走了那条路,到了那个化工厂。 警灯在厂区门口转着蓝红光,和记忆中一样。莫城在厂房门口叼着没点着的烟,一样。 看见她走过来,莫城把烟夹回耳朵上头:"在里面。我让人把外围封了,现场没动。" 林薇走进厂房。破碎的玻璃碴子踩在脚下嘎吱响,空气里那股化学味道还在。 尸体在配电室。年轻女性,灰色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仰面躺在水泥地上,旁边散落碎砖。 一切都一样。一模一样。 林薇蹲下来,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七天前——或者说,七天后——她曾经在解剖台上对这张脸说过"我帮你看看"。 现在她又看见了。还没解剖,还没发现耳后针孔,还没看到胃里的不明颗粒。 但这次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发现者?"她问。 "附近捡废品的老头,下午进的厂子。"莫城翻着笔记本,"没有身份证件,兜里空的。手机也没找到。" 林薇点了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件上次没做的事——她仔细闻了闻死者的衣服。 在记忆中,她闻了卫衣右肩那块深色痕迹,什么也没闻出来。这次她把鼻子凑得更近,几乎贴到了布料上。 有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识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泥土味。像是……消毒水?不,比消毒水更涩,更苦。像某种化学试剂的残留。 她皱了皱眉,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莫城问。 "没什么。"她站起身,"拉回去吧。我明天解剖。" 莫城看了她一眼:"你脸色真不好。要不要先休息?" "没事。"林薇拎起勘查箱,"明天上午开始。" 她走出化工厂,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把手放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 明天。明天她又要走上解剖台了。 上一次,解剖结束后她失去了意识,回到了七天前。如果这次再解剖,会怎样?再回到七天前?然后呢?无限循环下去? 如果不解剖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薇抬起头。 如果不解剖,她就不会触发那个……whatever it was。她可以拒绝解剖,让别的法医来做。或者干脆以各种理由拖延。 但如果她不解剖,她就永远无法知道真相。那个耳后针孔是谁扎的?胃里的不明颗粒是什么?死因到底是什么?凶手是谁? 这个年轻女人是谁?她为什么死在废弃化工厂里? 林薇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想起父亲林建国在她选择法医专业时说的话:"你选了这条路,就是替死人说话。死人是开不了口的,你得帮他们。" 她想起自己对每一具遗体说的那句"我帮你看看"。 如果不解剖,这个女人就白死了。不管循环多少次,她都白死了。 林薇发动了车。 "我帮你看看。"她低声说。 这一次,她知道她会在解剖台上发现什么。她也知道,解剖结束后,她可能会再次回到这里。 但她还是要做。 因为死人是开不了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