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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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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的案子在十二月十九号开庭。 从十一月到十二月,一个月的准备期。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非法人体实验罪、伪造证据罪对周衍提起公诉。四项罪名,涉案时间跨度九年,受害者包括苏婉(非法拘禁、人体实验)和苏瑶(故意杀人)。 法庭设在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旁听席坐满了人——记者、法律界人士、几个旁听的市民。苏母坐在前排,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手里攥着一块叠好的手帕。 林薇坐在证人席旁边的等候区。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少穿的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指尖的浅色斑点在法庭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一个月前的那次检查结果出来了。市医院毒物检测中心的报告写着:林薇右手食指、中指指尖皮肤组织中检出微量XR-7残留成分,浓度为0.003微克/克,远低于药理活性阈值。结论是:接触性残留,无系统性吸收,无药物依赖风险,预计三到六个月内自然代谢清除。 三到六个月。 也就是说,到明年春天,她手指上的痕迹就会完全消失。不像苏婉——苏婉的痕迹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久。 审判在上午十点开始。 周衍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法庭里有一瞬间的安静。他穿着看守所的灰色棉服,头发比一个月前白了一些,但梳理得很整齐。他的手铐在走路时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被告席坐下,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看到苏母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林薇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公诉人首先宣读起诉书。起诉书很长——四项罪名,每一项都列了详细的事实和证据。 故意杀人罪:2025年10月28日,被告人周衍在华生化工厂地下实验室发现被害人苏瑶调查其非法实验活动后,将苏瑶控制并注射致死量的实验性药物XR-7,致苏瑶死亡。随后用钝器击打苏瑶头部,伪装死因为钝器击打致死,并将尸体移至化工厂配电室。 非法拘禁罪:2017年2月28日至2026年11月12日,被告人周衍在华生化工厂地下实验室非法拘禁被害人苏婉,持续时间九年。 非法人体实验罪:2017年3月至2026年11月,被告人周衍在未经任何伦理审查和审批的情况下,对被害人苏婉进行实验性药物XR-7的人体实验,共计187次以上。 伪造证据罪:被告人周衍为掩盖非法实验活动,伪造研发经费支出记录、审计报告、项目进度报告等文件,欺骗公司联合创始人和相关部门。 周衍坐在被告席上,听完了全部起诉书。他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和审讯时一样,平静,甚至可以说从容。 "被告人周衍,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审判长问。 "基本没有异议。"周衍说,"但有一些细节需要澄清。" "请陈述。" "第一,关于苏婉的实验。苏婉在2017年2月自愿接受XR-7注射。她签署了知情同意书。这不是非法人体实验——这是一项双方同意的科学研究。"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声议论。苏母的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住了她。 "第二,关于苏瑶的死。"周衍继续说,"我没有'故意'杀害苏瑶。她闯入了实验室,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我试图阻止她离开——但她的死是XR-7注射后的意外反应,不是我有意造成的。我注射XR-7是为了让她失去意识,不是要杀她。" "那你为什么用钝器击打她的头部?"公诉人问。 "为了伪装死因。"周衍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如果苏瑶的死因被查出是XR-7,会追溯到我的实验。所以我需要让法医认为她是被钝器击打致死的。" "你承认你伪造了死因?" "我承认。但伪造死因和故意杀人是两个不同的指控。我没有杀人意图——我有过失,但没有故意。" 林薇在等候区听完了这段话。她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周衍在玩文字游戏。他承认了所有事实——注射、囚禁、伪装——但他试图把每一项罪名都往轻了说。自愿而非强迫。过失而非故意。研究而非犯罪。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在认罪——他是在"澄清"。 公诉人传唤了第一个证人。陈医生。 陈医生穿着白大褂出庭,他是中心医院ICU的主治医师,也是苏婉入院后的主治医生。他陈述了苏婉的身体状况:长期XR-7注射导致细胞更新周期固化、免疫系统依赖、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肌肉萎缩。他用了"被药物改造的人体"这个说法。 "苏婉的身体已经不是正常人体的运作模式了。"陈医生说,"她的细胞习惯了每七天被强制更新——这种更新不是自然代谢,而是XR-7驱动的。停药后,她的免疫系统会把'旧'细胞当作异物攻击。这不是普通的药物戒断——这是整个身体系统的崩溃。" "苏婉目前的状况如何?"公诉人问。 "稳定。但需要持续的低剂量XR-7维持,逐步减量。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到五年。在此期间,她需要定期医学监测。" "三到五年之后呢?" "最好的情况——她的身体恢复自主运转,不再需要XR-7。最坏的情况——她终身需要微量XR-7维持。目前无法确定。" 周衍在被告席上听陈医生陈述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肯定陈医生的专业判断。 林薇看着那个点头。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对的。他觉得自己创造了一个"成功"的实验体——苏婉活着,XR-7有效,他的研究是"正确的"。至于代价——九年囚禁、苏瑶的死亡、苏婉身心的创伤——在他看来都是"必要的"。 第二个证人是莫城。 莫城出庭时穿了一件少见的正装——深色西装,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看起来不太自在,但陈述清楚有力。 他陈述了案件侦破过程:从苏瑶遗体的发现、法医解剖、时间循环的调查方式(他用了"重复性信息验证"这个说法,没有在法庭上提时间循环)、化工厂地下实验室的搜查、苏婉的解救、周衍的抓捕。 交叉询问阶段,周衍的辩护律师问了莫城一个问题。 "莫警官,据我们了解,贵局在侦破此案过程中,法医林薇曾多次对同一具遗体进行解剖。请问这是否符合正常办案程序?" 法庭里的目光都转向了莫城。 莫城嚼了一下嘴里不存在的口香糖——他出庭前把口香糖吐了。 "本案情况特殊。"莫城说,"由于死者体内含有未知实验性药物,法医需要进行多次取样和对比分析。每一次解剖都有完整记录和审批手续。这是依法进行的科学鉴定程序。" "有没有可能,多次解剖是因为调查方向不明确,导致反复取证?" "调查方向一直很明确——查明死因,锁定嫌疑人。多次取样正是因为死者体内的XR-7是一种此前从未在司法鉴定中出现过的物质,需要反复验证。这是严谨,不是混乱。" 辩护律师没有再追问。 第三个证人是林薇。 她走上证人席的时候,周衍第一次抬起了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周衍的眼神里有一种林薇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观察者的好奇。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实验结果。 "证人请陈述你的身份和在本案中的角色。"审判长说。 "我是市公安局法医林薇。在本案中负责死者苏瑶的遗体检验和死因鉴定工作。" 林薇陈述了解剖发现:耳后针孔、胃内XR-7残留、手腕长期注射疤痕、死后钝器击打痕迹。她展示了法医鉴定报告的核心结论:死因为XR-7药物注射中毒死亡,钝器击打系死后伪装。 "你的鉴定结论是否受到过任何外部干扰?" "没有。鉴定过程严格遵循法医检验规范,所有样本均送物证中心独立检测。" 交叉询问。辩护律师站起来。 "林法医,你在鉴定过程中,是否曾经对死者遗体中的XR-7成分产生过个人性的反应?"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是精心设计的。它没有直接问"你有没有被XR-7影响",但暗示了辩方可能掌握了一些信息——也许是关于林薇手指上的痕迹。 "在多次接触死者遗体的过程中,我的指尖皮肤出现了微量XR-7接触性残留。"林薇说,没有回避,"市医院毒物检测中心的报告确认,浓度为0.003微克/克,远低于药理活性阈值,无系统性吸收,无依赖风险。这不妨碍我履行法医职责。" "你是否因此产生了任何——比如说——幻觉、记忆错乱或者时间感知异常?" "没有。"林薇说,"我的工作记录和鉴定报告可以证明我的专业判断力完整。" 辩护律师看了看周衍。周衍微微摇了头。律师没有再追问。 林薇走下证人席的时候,经过被告席。周衍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林薇听到了。 "你听到了她的声音。" 林薇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她没有回头看周衍,继续走到了等候区坐下。 周衍知道。他知道苏婉的意识投射到了林薇身上。他可能一直都知道——这本来就是他想验证的东西。他把苏瑶的尸体放在配电室,就是等法医来解剖,等XR-7残留被触碰,等苏婉的意识找到接收者。 他在法庭上说"没有杀人意图"——但他有。他的意图不是杀苏瑶。他的意图是用苏瑶的尸体做实验。苏瑶的死只是他实验设计中的一个步骤。 这个人不是疯子。疯子没有逻辑。周衍有逻辑——一套完整的、自洽的、把人当作数据的逻辑。在这套逻辑里,苏瑶的死不是一个悲剧,而是一个数据点。苏婉的九年不是一段苦难,而是一组实验记录。 下午的庭审继续。公诉人出示了物证清单。 U盘里的187组实验数据。苏婉的日志。周衍的邮件记录。门禁卡刷卡记录。化工厂的场地租赁合同。元生制药的项目报告。何志明提供的审计报告。苏瑶的调查笔记。 每一份证据被出示的时候,法庭的书记员在记录,旁听席上记者在低头写字,摄像机的红灯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 苏母坐在旁听席前排,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攥着手帕,在听到苏瑶遇害细节的时候把帕子按在了嘴上,但没有哭出声。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 最后陈述阶段。周衍站起来。 他看着审判席,又看了一眼旁听席。 "我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他说,"我做的事都有记录。数据在实验室的电脑里,日志在U盘里。我没有隐瞒任何东西。" 他顿了一下。 "但我有一句话想说。" 审判长示意他继续。 "XR-7是人类对抗衰老和死亡的最接近的答案。"周衍说,"苏婉的实验证明了细胞可以被强制更新——理论上,人可以不老不死。这九年的数据比任何动物实验都有价值。我理解法律要追究我的责任。但科学不应该被追究。这些数据——如果被正确使用——可以改变人类对生命和时间的认知。" 法庭里没有声音。 周衍坐下了。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他到最后一刻说的不是"我错了",不是"对不起"。他说的是"科学不应该被追究"。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只是认为自己被抓了。 庭审结束。周衍被法警带走。旁听席的人陆续离场。苏母走在最后面,被一个中年女人搀着——是法律援助中心派的社工。 林薇走到法庭外面的走廊里。莫城靠在墙边等她。 "怎么样?" "证据没问题。"林薇说,"四项罪名都能成立。" "你觉得会判什么?" "故意杀人罪量刑是死刑、无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非法拘禁和非法人体实验数罪并罚。加上伪造证据。"林薇说,"具体怎么判,看法官。" 莫城点了点头。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莫城说。 "你也听到了。" "'科学不应该被追究'。"莫城摇了摇头,"他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是在犯罪。" "他觉得自己是在做研究。"林薇说,"研究不需要道德——只需要数据。" 两个人走出法院大门。十二月的空气比十一月更冷了。天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灰蓝色,太阳被薄云遮住,光线惨白。 莫城从口袋里掏出两杯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庭审的时候出去买的。反正交叉询问那段我没什么事。" 林薇接过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还是温的。 她喝了一口。 "莫城。" "嗯。" "苏婉那边——她知道今天开庭吗?" "应该知道。社工昨天去告诉她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 "社工说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让他知道他错了'。" 林薇握着咖啡杯,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面前的街道。 车流、人流、红绿灯在规律地变换。时间在往前走。每一秒都是新的,不会再重来。 "走吧。"她说,"回局里写材料。" 莫城把口香糖塞进嘴里,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人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并肩走着,手边各握一杯温热的黑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