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明选在市公安局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林薇到的时候,莫城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茶,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穿着那件永远不换的黑色皮夹克,嚼着口香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薇注意到他的右脚在桌下不停地抖。 那是莫城紧张时的小动作。 "人呢?"林薇拉开椅子坐下。 "在里面包间。"莫城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带了个律师来的。不过没那么多讲究,就是走个形式。他说想'配合调查',主动交代一些情况。" "你怎么看?" "不好说。他要是真想交代,为什么周衍被抓的时候不露面,非要等到现在?" "新闻出来之后。" "对。他看到新闻了,知道自己藏不住。与其等我们找上门,不如主动一点——至少态度上好看。" 林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黑咖啡,是龙井。莫城知道她不喝茶,但今天的情况需要一杯温热的东西来过渡。 "走吧。"她放下杯子。 包间里坐着两个人。何志明五十出头,身材发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无框眼镜。他旁边的律师年轻,西装笔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何志明看到林薇和莫城进来,站起身。 "两位警官,辛苦了。"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圆滑,"我是何志明,元生制药的联合创始人。" "坐吧。"莫城没有客气,直接坐到对面。 林薇坐在莫城旁边,打量何志明。他的面相不像周衍那种学者式的冷漠——何志明更像一个生意人,眼角的皱纹是笑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交叉,指节发白。 紧张。他在紧张。 "我先说明一下。"何志明的律师开口,"我的当事人了解到元生制药前负责人周衍涉嫌非法人体实验、故意杀人等严重罪行后,深感震惊。他愿意全力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并主动提供相关材料和信息。以下谈话内容——" "行了。"莫城抬手打断,"我们记录。何先生,您直接说。" 何志明点了点头,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 "我和周衍是大学同学。九十年代初我们一起读的药理学研究生。后来他走了学术路线,我去了商界。2014年我们合伙成立了元生制药——我出资,他出技术。我占股百分之三十,他百分之七十。" "你负责什么?" "运营。财务、行政、市场推广。研发那边完全是周衍管的,我从来不介入。" "从来不介入?"林薇开口了,"你是联合创始人,持股百分之三十,公司的一项秘密实验项目在你的物业——华生化工厂——进行了九年,你说你完全不知道?" 何志明的嘴唇动了动。 "我确实不知道华生化工厂地下有实验室。"他说,"化工厂的地皮是2015年我名下的一家物业公司租给元生制药的。租约上写的是'仓储及设备存放'。我每年去看一次——地上部分确实是空的。地下……我连化工厂有地下空间都不知道。" "那你的门禁卡呢?"莫城说,"安达智能科技的系统记录显示,你持有最高级别的门禁卡,可以进入B1区域。" 何志明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我的门禁卡记录。"他递过来,"你们可以看——从2018年系统安装到现在,我一次都没有刷过B1区域的门。我的卡确实有最高权限,因为我是联合创始人,系统自动给了最高权限。但我从来没去过地下。" 林薇接过来看。确实,何志明的卡号在B1区域的记录为零。 "那你知道苏婉吗?" "知道。"何志明说,"她是周衍的研究生。2017年失踪的时候,周衍告诉我她'因为个人原因离开了实验室'。我当时问了几句,周衍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信了。" "你信了?" "周衍这个人——"何志明摘下眼镜擦了擦,"他是个真正的科学家。他不太会撒谎。至少在科学问题上不会。他说苏婉走了,我就以为她真的走了。" "但在2017年之后,元生制药的研发投入每年增加百分之十五以上。"林薇说,"你的财务报表上写着。这些钱去哪了?" 何志明沉默了几秒。 "这是我要交代的第二件事。"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从2017年开始,周衍以'XR-7临床前研究'的名义向我申请了大笔研发经费。每年的预算报告都是他亲自写的,上面有详细的研究进度和阶段性成果。我看了报告,觉得项目有前景,就批了。" "你没核实过?" "我核实了。"何志明的声音变低了一点,"我请了第三方审计公司对研发部门的财务做了审查。报告显示一切正常——设备采购、试剂购买、人员工资,账目都对得上。但后来我才知道,周衍把这些钱分流到了化工厂地下的实验室。他伪造了一整套支出记录。" "你怎么知道他伪造的?" "因为周衍被抓之后,我让人重新查了一遍。"何志明从文件里抽出一份审计报告,"这是新的审计结果。2017年到2026年,累计有将近两千万的研发经费被转移到了华生化工厂。走的账目是'设备维护'和'外部合作'。" 莫城接过报告翻了几页。 "两千万。"他说,"你之前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何志明把眼镜戴回去,看着莫城。 "莫警官,我是做生意的人,不是搞科学的。周衍给我看的数据、报告、审计结果——全是专业的、合规的。我不是不想查,是我没有能力查出他的伪造。他在科学领域的权威让我——" 他停了一下。 "让我信任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律师在旁边飞快地打字记录。 林薇看着何志明。他在说"信任"这个词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不像是心虚,更像是一种迟到的后悔。 "何先生,"林薇说,"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何志明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周衍做这些事,我不知情。但不知情不等于没有责任。我是联合创始人,我持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化工厂的地皮是我的物业。不管我怎么解释,事实就是:九年了,苏婉就在我的地底下被关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所以——该承担什么责任,我承担。" 莫城嚼着口香糖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套说辞,律师帮你准备的?" 何志明摇头。 "是我自己要来的。律师建议我等传票,不要主动接触公安机关。但我看了新闻——苏婉被关了九年。九年。我的地皮下面,有一个活人被关了九年。" 他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缝。 "我不能等传票。" 林薇和莫城对视了一眼。莫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何先生,你的材料我们先收下。"林薇说,"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做正式笔录,以及出庭作证。你有心理准备吗?" "有。" "还有一个问题。"林薇说,"周衍在元生制药的'七日计划'项目报告里提到,研究意识投射的军事和情报应用。你知道这件事吗?" 何志明的表情变了。 "什么?" "元生制药2024年度的项目总结报告里,明确写了'建议探索军事及情报应用可能性'。这份报告在研发部内部传阅过。" 何志明的脸色发白。 "我——没有见过这份报告。研发部的内部文件不会送到我这里。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他的手攥紧了桌上的文件。 "那就是说周衍不只是在做人体实验。他在试图把苏婉变成——" "武器。"林薇替他说完了。 何志明没有说话。他的律师停下了打字,看着自己的当事人。 房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何志明打破了沉默。他把面前的所有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推向林薇和莫城。 "这里面有我名下物业公司从2015年至今的所有租赁记录、财务流水、审计报告原件,还有我与周衍九年来的全部邮件往来。"他说,"你们需要什么,我全力配合。" 莫城收起文件袋。 "何先生,今天先到这里。保持手机畅通,我们随时可能联系你。" 何志明站起来,和两人握了手。他的手心是潮的。 他走出包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 "林法医——苏婉她,还好吗?" 林薇看着他。 "活着。"她说,"其他的,你得问她的律师。" 何志明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三点。林薇和莫城回到局里。 莫城把何志明提供的材料分了类——租赁记录、财务流水、审计报告、邮件打印件。邮件有两百多封,从2014年到2026年,大部分是公司事务,但有几封引起了林薇的注意。 2017年2月25日,苏婉失踪前三天。周衍给何志明发了一封邮件,标题是"项目进展",正文只有一行字:"SW项目进入关键阶段,需要封闭环境,预计三到六个月。期间实验室暂停对外交流。" 何志明回复:"没问题,注意安全。" 2017年8月,苏婉失踪半年后。何志明给周衍发邮件问:"SW项目进展如何?还需投入多少?"周衍回复:"进展顺利。预计还需要两到三年。预算保持现有水平即可。" 2019年12月。何志明邮件:"听说你在华生化工厂那边搞了新实验室?下次带我去看看。"周衍回复:"只是设备存放间,没什么好看的。等成果出来再说。" 三封邮件。三次机会。何志明每一次都选择了相信周衍。 林薇不知道该说他愚蠢还是天真。也许两者都有。一个商人信任一个科学家,一个外行信任一个权威。九年时间,两千万经费,地下有一个活人被关着——而楼上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选择了不知道。 "你怎么看?"莫城把口香糖吐进纸里,从桌上拿起一杯凉了的茶。 "何志明不像主谋。"林薇说,"但他有失察的责任。他是物业产权人,是联合创始人,是持股百分之三十的股东。他说不知情——法律上可能站得住,但道德上——" "道德不归我们管。" "对。我们管证据。" 林薇拿起那封2019年12月的邮件看了第三遍。 "莫城,何志明说2019年问过周衍化工厂的事。周衍说是'设备存放间'。但如果何志明真的坚持去看——" "他就可能发现地下实验室。" "但他没坚持。" "所以他说他'有责任'。" 林薇把邮件放回桌上。 "周衍太会伪装了。"她说,"他给何志明提供的每一样东西——财务报告、审计记录、项目进度——全是假的,但专业到没有破绽。何志明就算想查,也查不出来。除非——" "除非他亲自去化工厂地下看一看。" "但他没有。" 莫城靠在椅背上。 "人性。"他说,"何志明不是坏人。他只是——选择了最省事的那种信任。不去问,不去看,不去想。因为如果真的有问题,他就得面对。面对了就得处理。处理了就可能影响公司。影响公司就影响他的钱。" "所以闭着眼最舒服。" "不是舒服。是害怕。"莫城说,"害怕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林薇没有再说话。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解剖苏瑶时的感觉——她也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在切开皮肤之前,她犹豫了零点几秒。不是害怕看到什么,而是害怕看到之后,自己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 但她还是切了下去。 因为那是她的工作。因为她对每一个躺在解剖台上的人说过"我帮你看看"。 何志明没有说过这句话。所以他在2017年选择了不问,在2019年选择了不看,在2024年选择了不信。直到新闻把所有东西摊在他面前,他才不得不来。 "林薇。"莫城叫她。 "嗯。" "你手上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约了检查没有?" "约了。明天上午。" "别拖。" "不会。" 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上的浅色斑点还在。它们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像两个安静的提醒——提醒她,她也曾被XR-7触碰过。 晚上八点。林薇回到公寓。 她打开门,把钥匙放在玄关的碗里。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兼书房,堆满了案卷和医学期刊。厨房几乎没用过,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脱了外套挂在门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的台历还停在10月。她翻到11月,在今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勾。 十一月二十一号。循环结束后的第五天。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苏瑶案件的法医鉴定报告。这是最后一份正式报告——死因判定、毒物分析、物证清单。写完后要提交给检察院,作为周衍案件的证据材料。 她打了两个字就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写——法医报告她写过几百份,闭着眼都能写。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最后一次为苏瑶做事了。 写完这份报告,苏瑶的案件就正式结案了。遗体会被领回,安葬,然后慢慢被人忘记。新闻会过期,讨论会消失,公众的注意力会转向下一个热点。 但苏瑶不只是一个案件编号。她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她用了两年时间去找姐姐,她找到了——然后付出了生命。 林薇重新开始打字。 她把报告写得很详细。每一个发现、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推断,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检察院需要——而是因为苏瑶值得一份完整的记录。 写到最后,她在报告的结尾加了一段话。这不是法医鉴定报告的标准格式,但她还是写了: "死者苏瑶,女,25岁。2025年8月起独立调查其姐苏婉失踪案,2025年10月28日在华生化工厂地下调查时被犯罪嫌疑人周衍发现并杀害。死者的调查笔记和行动轨迹为本案的关键突破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线索。死者以其生命为代价,为其姐苏婉的获救铺就了最终道路。" 她看了看这段话,没有删。 报告保存。关闭文件。 林薇关上电脑,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楼群亮着参差不齐的灯,近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灯扫过。 她想起了苏婉今天说的话:"你切第一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帮你看看'。" 苏婉听到了。隔着九年,隔着一具遗体,隔着一种不可能存在的意识连接——她听到了。 林薇不知道这算不算奇迹。她是个法医,她相信的是证据和数据。但有些东西——比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一句话,穿越了九年的黑暗和三十平米的囚室,最终被听到—— 这不在她的专业范围内。 她拉上窗帘,关了灯。 明天还要去医院做检查。XR-7的痕迹需要弄清楚——会不会有后遗症,会不会影响她的身体,会不会像苏婉一样产生依赖。 她不怕。 但她想去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