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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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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安去文具店买了一张大的月历纸。 文具店在小区东门拐角,开了十几年的老店。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简安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问了句"要什么",简安说"有月历纸吗",大爷指了指货架最下面那一格。她蹲下来翻了翻——有风景画的,有卡通猫的,还有那种纯白的、没有印刷任何东西的空白月历。她选了空白的,又买了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拿回家的时候陈阳不在。今天是周日,他上午出门了,说去公司。简安把月历纸铺在餐桌上,用尺子比着,在上面画格子。三十个格子,从今天开始,一格一天,画到最后那一格——第三十天。她的手工不算好,格子画得歪歪扭扭的,间距也不均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把每一格里都填了数字——1到30。最后一天她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她翻出冰箱贴——有一个是去厦门旅游时买的,鼓浪屿的猫,造型很可爱;还有两个是陈阳公司送的,印着某房地产项目名字的广告冰箱贴;还有一个是最普通的白色圆形磁铁。她把空白的月历按在冰箱门上,用四个磁铁压住四角。 往后退了两步看。 那感觉很奇怪。三十个格子,像监狱里的放风日历,也像高考倒计时。不同的是,高考倒计时结束的时候是解放,而这个倒计时结束的时候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解脱,自由,轻舟已过万重山。也许是另一种开始。 她说服自己是第一种。 下午陈阳回来了。他换了鞋,把钥匙丢进玄关碗里,走到厨房倒水。经过冰箱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简安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盯着书,但余光一直跟着他。她看到他站在冰箱前,端着水杯,看着门上那张红黑色的月历纸,一动不动地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到杯架上,然后走进了书房。 简安听到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她翻了一页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晚饭时间,两个人同时饿了——不是约好的,是身体的生物钟同步了。简安从书房走出来,陈阳正好也打开卧室的门。两人在走廊中间碰头,对看了一眼。 "吃什么?"简安问。 "都行。" 简安转身去厨房开冰箱。冰箱门上的月历纸随着门的开启微微晃动,像一面小旗子。她拿出两个西红柿和两个鸡蛋——材料简单,只能做西红柿炒蛋。还有昨晚的剩饭,可以做蛋炒饭。她开始洗西红柿,陈阳站在厨房门口。 "要我帮忙吗?"他问。 "不用。" 简安把西红柿切块,打鸡蛋。陈阳没走,倚在门口看着。她觉得后背有点发紧——这几年她做饭的时候他很少在旁边看,要么在公司加班,要么在书房忙,要么在客厅沙发刷手机。突然多了一道目光,她切菜的刀法都变得不太自然了。 "那个月历,"陈阳说,"是你画的?" "嗯。" "挺好看的。" 简安觉得好笑。一张歪歪扭扭的月历纸,哪有什么好看不好看。陈阳大概也是没话找话。她没接这个茬,继续炒菜。油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膨胀起来,蛋香立刻充满了厨房。 炒好的时候盛了两碗饭,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过去七天一样。沉默地吃饭,偶尔筷子碰在一起,各自夹走对方筷下的菜块。 吃到一半,简安忽然说:"明天我约了中介来看房。" 陈阳的筷子停了半拍。"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 "我明天下午刚好有个会有可能走不开——" "你不用在。我来看就行。" 陈阳看着她,嘴动了动,但没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夹了一块鸡蛋,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简安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大概想说"我尽量赶回来",或者"你自己行不行"——但他没说,因为他也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说出这种话只会显得虚伪。 饭后简安洗碗。她站在水槽前,外面天黑了,窗户玻璃上映着自己和身后的客厅。陈阳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她发现他在看她的背影——她是从玻璃上的映像看到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刻意地盯着,是偶尔地、不经意地抬一下头,然后低下头去,然后又抬一下。她假装没看到,继续擦盘子。 洗完碗,她擦干手,回到书房。在关门之前,她听到陈阳说了一句:"晚安。" 她愣了一下。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过晚安了。有时候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还会说,后来分床睡了就基本不说了。再后来,连话都说得少了,晚安这个词变得像一件搁置了很久的东西,落了一层灰。 "晚安。"她说完,关上了书房的门。 第二天下午三点,中介准时到了。 中介姓赵,三十多岁,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很亮。他在门口换鞋套的时候,目光先是在玄关转了一圈,然后扫了一下客厅,职业性的审视。简安知道他在估价——客厅的采光、阳台朝向、装修程度、有没有明显的瑕疵。她站在一边,觉得自己的家在被人称斤论两。 "这套房子三室一厅,九十平米,朝向好,采光不错。"赵中介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走。"不过装修有点旧了,至少七八年了……您看这个地板,颜色深,这几年流行浅色系的。" 简安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地板是结婚时铺的,当时选的颜色是深棕,现在看确实有点老气。卫生间的瓷砖也过时了,客厅的天花板上还有一条裂缝——陈阳说找人修,一直没修。 "十二楼,楼层不错。"赵中介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又折回来。"这个户型在你们小区现在挂的房源不多,如果价格合适的话应该走得比较快。您这房子准备卖多少钱?" "挂两百三十万吧。" "嗯,差不多这个价。"赵中介点点头,拿出手机拍了几个角度的照片。"我跟您说明一下,现在市场不太好——下半年降得厉害,看房的人多,真正下单的少。如果有买家要还价,您这边愿意让吗?" "到时候再说。" 赵中介又看了卧室和厨房。看到冰箱上那张月历纸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问。他大概以为是什么装饰。简安站在旁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解释——不是装饰,是离婚倒计时。但她没说。 赵中介拍完照,拿了一份委托协议给她看。简安坐在沙发上签字的时候,陈阳从书房走了出来。他上午就说下午有会,但还是在家——可能是会改期了,也可能他根本就没去公司。 "您就是陈先生吧?"赵中介站起来握手。"我是我爱我家的小赵——" "你好。"陈阳握了握手。"房子我不太懂,我太太来谈就可以了。" 赵中介点点头,又转向简安。简安看着陈阳,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今天没去上班,穿的不是西裤衬衫,而是家居服。他是故意留在家里的——他知道今天有中介来。 送走赵中介之后,简安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陈阳坐在沙发上,在看手机,但屏幕是锁屏的。 "我以为你下午有会。"简安说。 "临时取消了。" 简安走到冰箱前倒水。月历纸就在眼前,1,2,3,4,5,6,7——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她拿起红笔,在数字7上画了一个叉。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人翻了个身。 "你其实不用特意留下来。"她说,没有转身。"不就是卖个房吗,我自己能搞定。"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陈阳已经回书房了。 "我知道你能搞定。"陈阳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我就是……"他停了两秒,"就是在这。" 简安握着水杯,盯着月历上的红叉,没有回头。 那天下了一夜的雨。雨打在书房的窗户上,啪嗒啪嗒的。简安翻了个身,沙发床有点窄,翻身的动作让弹簧响了一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她想着陈阳的那句话——"就是在这"。在一个屋檐下,在同一套即将挂牌出售的房子里,在离婚倒计时的第七天。他们每天都见面,每天同桌吃饭,每天在一个空间里各自生活。但再没有比"就是在这"这四个字更轻、也更重的总结了。 她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发现冰箱的灯亮了。 不是突然亮的,像是她一开门它就等在那里,温和的、均匀的白光,照亮了冰箱里面的所有东西——昨天买的青菜、半盒鸡蛋、韩式辣酱、陈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一瓶啤酒。她站在冰箱前,手搭在门把手上,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灯泡换好了。是那种最普通的LED灯,色温偏冷,光线均匀。 她没有问是谁换的。 但在第二天的月历纸上画叉的时候,她的笔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两秒。 到了第二周,倒计时进入了双位数。30天变成了23天。 坦白说,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到有些诡异的地步——他们之间的尴尬在减少,像两个刚搬进合租公寓的陌生人,度过了第一周的互相提防和局促之后,开始摸索出了一种相处的节奏。简安习惯在早上八点前用卫生间,陈阳九点出来,错开高峰。简安做饭的时候会用双份的量,陈阳会主动洗碗。他们甚至开始在饭后一起看一会儿电视,各自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看着什么无关紧要的综艺节目。 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比起一个屋檐下的仇人,这已经是进步。 但是碗的事情打破了这个平静。 那天晚上,简安洗碗的时候,发现陈阳用了一只她最喜欢的碗——一只手工烧制的日式饭碗,米白色底上有浅蓝色的釉纹。是她前年在景德镇出差时带回来的,一共四只,她很喜欢,平时自己用都会小心端着,怕磕了碰了。她看到那只碗被放在水槽里,碗沿上磕掉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坯体。 简安把碗拿起来,指肚沿着缺口摸了摸——粗糙的,刺手的。她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不是因为碗——碗只是点燃引信的火柴,底下埋的是这七天来堆积的所有东西。她一直在克制,一直在告诉自己"冷静、和平、不要让最后一个月变成地狱"。但她也是有极限的。 "陈阳。"她端着碗走到客厅。 陈阳正在看手机,听到她的声音不对,抬起头来。 "怎么了?" "这碗是你用的?" 陈阳看了一眼碗沿上的缺口,皱了皱眉。"我没注意——可能是洗的时候碰的?" "不是碰的,是磕的。你放进水槽的时候磕的。" 陈阳的表情变了——从不解变成了防御,一种"多大点事"的神情。"不就一个碗吗?我赔你一个。" "这不是赔不赔的问题。"简安的声音高了半个调。"我说了多少次了,这套碗我喜欢,让你用的时候小心点。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你打碎了一只杯盖,你说了句'不好意思'就完了。你有没有把我们家的东西当回事?" 她把"我们家"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但陈阳意识到了,他的表情微微一怔——像是听到了一个很久没听过的词。 "简安,"他的声音放低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一个碗的事——" "别跟我谈心情不好。"简安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自己都没料到的。"你别弄得好像都是我在闹脾气。是,我心情不好。我心情能好吗?我在准备离婚,卖房子,收拾东西,画倒计时日历——你呢?你每天还是那个样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什么话都不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她说不下去了,不是没有话,是喉咙堵住了,气上不来。她把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陈阳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茶几上的碗还在半转不转地晃——碗沿上细细的一道裂痕,像一张刚刚开口的嘴。 他站在那里,没有追上去。他没有敲门。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这时候该做什么,所以他什么都没做。 他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没开,手机也没看。后来他站起来,走到洗碗槽前,把水槽里剩下的碗一个一个洗了,擦干,放进碗柜。打开碗柜的时候,他看到里面还有两只和刚才一样的碗,叠在一起,干干净净的。 他放碗的时候,每一个都用双手轻轻放下去,怕再碰到什么。 这不是他的习惯。但他今天这样做了。 那天深夜十二点,简安从书房出来上厕所。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了。走廊的灯亮着,陈阳卧室的门缝下没有光了,他已经睡了。她上完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那只碗被拿走了。 她走进厨房倒水。冰箱上的月历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上面画了七个叉,排成一行,像七颗药丸,一天一颗。她喝了一口水,正要回房,忽然看到餐桌上用一张A4纸压着一个东西。 她走过去拿开A4纸,下面是一个快递盒大小的白盒子,上面印着花纹。不是什么大牌子,但盒子被仔细地包了一层包装纸。纸胶带粘得很平整,边角对得很齐。包装纸是浅灰色的,上面有淡淡的条纹。 里面是四只碗。 和她打碎的那只一模一样的手工釉纹碗,四只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用泡沫纸裹着,一个都没坏。 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不是贺卡,是从便签纸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写着几个字,笔迹很重也很稳,是陈阳的字: "床头柜那层的,上次你说我打碎杯盖的时候我就买了,一直没敢拿给你。" 简安站在餐桌前,手里拿着那张便签纸,看着纸上的几个字。十二点的夜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想起了一件事。大概是半年前,陈阳确实打碎了一只杯盖。那是她很喜欢的一只陶瓷杯的盖子,碎成了三片。她当时没怎么发火,只是说了一句"你小心一点",但她知道他肯定记住了——因为他当时站在碎瓷片面前,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报纸包好放进垃圾桶,然后沉默地洗了手,回了书房。 她以为他忘了。她以为他什么都没记住。 她拿着那张便签纸站了很久,没有哭。 但也没有笑。 她没有把碗拿出来摆好。她把盒子原样放回了餐桌上,关灯,回了书房。 早上陈阳起来的时候,盒子还在餐桌上。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盒子拿起来——放到了餐边柜的中间层。那层原本放的是杂物,他清理了一下,把四只碗摆了出来,排成一排,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简安起床后经过餐厅,瞥见了餐边柜上多出的四只碗。她停下脚步,看了看碗,又看了看陈阳——他已经坐在餐桌前喝粥了,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没有说话,走过去坐下来吃早餐。 但那天后来,她做了一件小事——在月历纸的第8天格子上,她用同样的红笔画了一个叉。然后她想了想,在月历纸的下方空白处,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很小的一行字: "冰箱灯修好了。" 写完她就去上班了。回来之后那行字已经被擦掉了。但月历纸下面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字,笔迹很轻,像是写了之后又想过要不要擦掉—— "18号周四,我去买点菜。" 18号是周四。距离第30天还有两周。 简安看到了,没有回。但在周四那天,她下班后没有在外面吃,直接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