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简安醒得比平时晚。 没有闹钟的周末,身体自动补了几天欠下的觉。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书房的窗帘遮得严实,看不出时辰,但手机上写着9:32。她在沙发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外面的声音——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在地上拖,叮叮当当的。隔壁卧室没动静,陈阳大概还在睡。 她起来洗漱,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梳头发的时候,发现左边的发际线冒出几根白头发。她拨开看了看,三根,在黑发里面很显眼,像冬天树枝上的雪。她用梳子把它们压下去,没有拔。三十二岁长白头发不稀奇,但她还是觉得有点早了。 陈阳九点五十出来的。他看到简安在厨房热牛奶,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她在。然后他走到卫生间去洗漱。简安听着水龙头的声音,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又拿了两片面包放进 toaster。她不确定陈阳吃不吃早餐——以前他们周末会一起吃,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近周末他们各自解决,有时候陈阳出门买包子,有时候不吃。 陈阳出来的时候,简安已经把面包和牛奶摆在餐桌上了。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坐下来吃。 "今天你有安排吗?"简安问。 "下午去趟公司。"陈阳说。"有个方案要改。" "周六?" "甲方催得急。" 简安没再问。她对自己的工作也了解——建筑设计师,项目多的时候周末加班是常事。她以前会抱怨,说"你天天加班加班,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陈阳就不说话。后来她不抱怨了,因为他不说话比她抱怨更让人无力。 "我下午出去一下。"简安说。"去鹿先生咖啡馆,林茉约了我。" "嗯。" 吃完早餐,陈阳去了书房——他有时候在书房用电脑改方案,因为书房的桌子大。简安回卧室换了件衣服,选了一件杏色的针织衫和一条牛仔裤。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又换了一件白色的。出门见林茉不需要穿什么特别的,但她不想看起来太憔悴。 下午两点,简安到了鹿先生咖啡馆。咖啡馆不大,在小区南门外的街角,门口种了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她推门进去,林茉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拿铁和一块芝士蛋糕。 林茉比简安小一岁,短头发,圆脸,穿衣服喜欢亮色——今天穿了一件橙色的卫衣,在一屋子咖啡色和灰色里很显眼。她看到简安进来,举起手挥了挥。 "这儿!" 简安走过去坐下,要了一杯美式。服务员是个年轻的男孩,系着围裙,笑着问了句"还是老样子?",简安点点头。她来这里的次数不少,服务员都认识她了。 "你瘦了。"林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最近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睡不好。" "又失眠?"林茉压低了声音。"还是因为陈阳?" 简安端起服务员送来的美式,喝了一口。苦的,她没加糖。 "我要离婚了。" 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平稳。也许是因为在咖啡馆里,周围有其他人的声音做掩护,这句话不会显得太突兀。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对着自己说了很多遍了,说出来不过是把一个事实从心里搬到了嘴上。 林茉的手停在半空中,叉子上的芝士蛋糕掉回了盘子里。 "你说什么?" "离婚。已经签了协议书,冷静期开始了。" 林茉瞪着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简安认识林茉十四年了,从大学宿舍到现在,她很少看到林茉说不出话的样子。林茉是那种嘴比脑子快的人,永远有话说,永远第一个开口。 "什么时候的事?"林茉终于找回了声音。 "上周。" "上周?你上周就签了,今天才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 林茉放下叉子,看着她。眼睛里的惊讶慢慢褪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心疼、理解、还有一点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就说嘛。"林茉叹了口气。"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就那个样子——人在这儿,魂不在。我还以为只是工作累。" 简安没说话。上次见面是一个月前,也是在这里,林茉拉她出来喝咖啡。那天简安穿了件灰色的衬衫,头发随便扎着,林茉说"你最近怎么一点精神都没有",她说"没事,就是忙"。她没有提陈阳,也没有提婚姻。有些事情不说的时候可以假装不存在,一旦说出口就成了真的。 "他同意了?"林茉问。 "他说了个'好'字。"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林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骂了一句脏话。"这人真是……"她没说完,咽了回去。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大口,把情绪压下去。 "你们怎么分的?" 简安把财产分割的大概情况说了。房子卖了一人一半,存款一人一半,车卖了。林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房子能卖多少钱?你们那套三室一厅,城西的……" "中介说大概两百三十万左右,看行情。" "贷款呢?" "还剩八十多万。" "那到手一人七十来万。" "差不多。" 林茉算了算,点了点头。"还行,不算亏。但你搬出去住哪儿?" "先租。等房子卖了再说。" "你先别急着租,我那个次卧空着呢——" "不了。"简安摇了摇头。"我自己租,离公司近点的地方。" 林茉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太了解简安了——这个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别人劝不动。她重新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芝士蛋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真的想好了?"林茉问。"七年,说离就离?" 简安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有一片松了,慢慢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被一个路过的人踩了一脚。 "想好了。"她说。"其实想了很久了。不是突然的决定。" "我懂。"林茉放下叉子。"我只是……你一个人行吗?" "我一个人可以的。" "我不是说你经济上——你经济上没问题——我是说你这个人。你知道你什么性格,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人说。离婚之后你得有人说话。" 简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嘴角动了动。"我有你啊。" 林茉翻了个白眼,但眼圈有点红。"行,你有我。但你别什么都不告诉我——像这次,签完了才跟我说。你要是早说,我好歹能陪你商量商量。" "商量也不会改变什么。" "那不一样。"林茉认真地说。"有些事情,你一个人扛着和有人跟你一起扛,感觉不一样的。" 简安没接话。她知道林茉说的对。但她不习惯求助——从小到大,她都是自己解决问题。母亲一个人带大她,教会她独立,也教会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这个信念刻进了骨头里,改不了。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林茉说了自己最近在写的一篇稿子——关于一座小城老街改造的深度报道。简安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林茉突然伸手按住了简安的手。 "我说真的,"林茉看着她,"这一个月你要是难受了,随时找我。半夜也行。我手机不关机。" 简安低头看着林茉的手。林茉的手比她的小一圈,指甲涂了橘色的甲油,跟卫衣一个色系。手是温热的,按在她的手背上,有一种实实在在的重量。 "好。"简安说。 同一时间,城东。陈阳坐在他母亲家的餐桌前。 从市中心开车到老家要两个半小时,他早上十点出发,到的时候刚好赶上午饭。陈母做了一桌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陈阳从小爱吃的葱油拌面。陈母退休后一个人住,三室一厅的房子对她来说太大了,但她不愿意搬。陈阳劝过几次,她说"你爸走了这房子就是我的",陈阳就不劝了。父亲五年前心梗去世,走得很突然。 "吃了没有?"陈母端着面碗出来。 "吃了,妈你别做这么多。" "多吃点,你瘦了。"陈母坐下来,看着他吃。"最近忙不忙?" "忙。年底了项目多。" "简安呢?她还好吧?" "挺好的。" "你们国庆也没回来,我给你们包了饺子,冻冰箱里了,一直等着你们回来吃呢。" "下次回去吃。" 陈母笑了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她自己吃得不多,主要是看他吃。陈阳吃东西的时候,陈母就坐在对面,手搁在桌上,偶尔擦一下桌上的水渍。 "阳阳,"陈母开口了,语气试探性的,"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要个孩子?" 陈阳的筷子停了一下。"妈,我们工作都忙——" "忙也不能不要孩子啊。你看你表哥,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我跟你爸要是还在,还好说,现在就我一个人,有时候……"她没说完,低下头去擦桌子。 陈阳沉默了。他低头吃面,葱油的香味冲上来,有点呛。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面,每次生日陈母都给他做。现在他三十四岁了,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同一碗面,但什么都变了。 "妈,"他放下筷子,"我和简安……" 他顿住了。他本来想说的——我和简安在离婚。但话到嘴边,看到母亲擦桌子的手——那双手老了,骨节突出,皮肤上有老年斑——他说不下去了。 "你和简安怎么了?"陈母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了警觉。 "没事。"他说。"就是最近忙,等忙完这阵子回去看她。" "你们好好的就行。"陈母说。"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你爸活着的时候我们也吵,吵完了日子还照过。你脾气随你爸,闷,不爱说话。但有些话不说不行,心里的事憋久了会出毛病。" 陈阳嗯了一声,端起碗把面汤喝了。 吃完饭,陈母去厨房洗碗。陈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挂钟。客厅的摆设跟他小时候一样——电视柜、老照片、窗台上的绿萝。茶几上有一本翻开的养生杂志,陈母退休后开始看这些。沙发旁边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冲着镜头笑。 他拿起相框看了看。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笑得很开。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怎么笑了。也许是上初中以后,也许是更早。他爸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沉默像一种遗传,从他爸传到了他身上。他妈总说他"随你爸",语气里有抱怨也有认命。 他想:如果他和简安有了孩子,孩子会不会也随他?也变成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也许没有孩子是好事。 他又想:他妈说的对,有些话不说不行。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难的话就是"好"——在简安说"我们离婚吧"的时候,他说"好"。那个"好"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了一下,很轻,像一只玻璃杯从桌边滑落,还没着地就碎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从来不会表现出来。 下午三点,陈阳起身要走。陈母塞给他一袋饺子和一盒自己做的辣椒酱,站在门口送他。 "跟简安说,下次回来吃饭。"陈母说。 "好。" "路上慢点开。" "嗯。"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陈阳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挡阳光,看着他的车走远。她瘦了,比去年又瘦了一圈,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他握紧方向盘,没有回头。 回家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高速路两边的树影往后退,灰蒙蒙的。他开着车,脑子里一直转着两件事——他妈说"有些话不说不行",和简安说"我们离婚吧"时他说的那个"好"字。 这两个东西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像两个弹球,碰一下弹开,再碰一下又弹开。他不知道哪个该先落地。 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半。客厅的灯亮着,简安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书。茶几上多了一杯没喝完的水,水还是温的——她也是刚到家不久。 "回来了?"她问,没抬头。 "嗯。" 他换了鞋,把饺子放进冰箱——灯还是不亮的。他在冰箱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 "我明天去买灯泡。"他说。 简安翻了一页书。"随你。" 陈阳走进卧室,关了门。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坐到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床垫很硬,是他习惯的那种。这间卧室现在只有他的气息了——他的衣服、他的台灯、他的水杯。简安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走了,衣柜空了一半,床头柜上只剩他的充电器和一本建筑设计杂志。 他坐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天完全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