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第一周,简安学会了在沙发床上睡觉。 准确地说,是学会了忍受那张沙发床。弹簧在她翻身的时候吱嘎响,中间的接缝刚好顶着后腰,她试过垫一床毯子在下面,效果不大。她以前睡眠很好——在卧室那张实木床上,那张她和陈阳一起挑的床,结实、平稳、躺上去就不想动。现在那张床归了陈阳,她睡在书房十二平米的空间里,跟满墙的书和一个折叠弹簧床做伴。 头两天她忙着适应新空间。把衣服从卧室衣柜搬出来,塞进书房角落那个原本放杂物的矮柜里。她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几条裤子、两件外套,加上睡衣和内衣,刚好填满两个抽屉。鞋子本来放在玄关的鞋柜里,不用搬。洗漱用品在卫生间,跟陈阳的并排摆着,只是她习惯放在左手边,他放在右手边,泾渭分明。 她在书房的门后面挂了一个挂钩,用来挂明天穿的衣服。在电脑桌旁边放了一个水杯,半夜渴了不用跑到厨房去。在沙发床头放了一盏小台灯,那种夹在床头的LED灯,二十九块钱包邮,灯光可以调三档。她把灯调到最暗的那档,橘黄色的光,在深绿色的窗帘衬托下,像一小团不太热烈的火。 失眠从第三天开始。 前两天她太累了,从早到晚忙着工作、忙着整理搬出来的东西、忙着适应新的空间,倒头就睡。第三天晚上,事情都安顿好了,安静下来之后,失眠来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书房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比客厅的完好,但这并没有让她觉得好过。 脑子一旦空下来,就开始乱转。她想工作上的事——那本长篇小说的作者又改了结局,她得重新审一遍;她想房子的事——中介说现在行情不好,可能要等两三个月才能卖掉;她想离婚的事——协议书已经交了,冷静期开始倒计时了。这些事情各自独立,但在深夜里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开的线。 凌晨一点多,她放弃了。起来穿上拖鞋,拉开门,去厨房倒水喝。 厨房的灯没开,她摸黑走到冰箱前。冰箱嗡嗡地响着,门上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绿色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她打开冰箱门,灯还是不亮的,陈阳说要买灯泡但一直没买。冰箱里的东西比上周多了点——陈阳买了酸奶和水果,码在冷藏层的中间。她拿出冰箱门上的凉白开,倒了一杯。 她端着杯子转身的时候,看到客厅里有一个人影。 简安吓了一跳,杯子差点脱手。定睛一看,是陈阳。他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他没开灯,就这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你干嘛呢?"简安压低声音问,心跳还没平复。 陈阳像是被她的声音惊醒了一样,动了一下。"睡不着。" 简安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手里端着水杯,不知道该回去还是该过去。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出沙发的一角和陈阳的侧脸轮廓。他的眼镜没戴,脸上有一种模糊的疲态。 "你也失眠?"她问。 "最近。" 简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她喝了一口水,凉白开没有味道,顺着喉咙下去,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以前不是倒头就睡吗?"她说。 "以前是以前。" 简安没再说话。两个人在黑暗的客厅里坐着,各占沙发的一端,中间隔着两个靠垫和七年的距离。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沙发脚移到茶几腿上,把茶几上的协议书照出一个白色的长方形轮廓。协议书就放在那里,从那天签完字之后就没动过,像一个安静的提醒。 "你妈那边说了吗?"简安问。她说的是陈阳的母亲。 陈阳说的"妈"和他说的"你妈"是两个人。他妈在二百公里外的老家,退休教师,每个月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要问什么时候抱孙子。陈阳从来没跟她提过离婚的事。 "还没。"陈阳说。 "什么时候说?" "等手续办了吧。" "她知道了会怎样?"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会哭。" 简安没接话。她能想象陈母哭的样子——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默默流泪、一边擦眼睛一边说"怎么会这样"的哭法。陈母是个温和的女人,对简安一直不错,从来没有婆媳矛盾。她只是偶尔念叨孙子的事,但也就是念叨,没有逼过。每次念叨的时候陈阳就沉默,简安就岔开话题,三个人心照不宣地跳过那个话题。 "她上次打电话还问你国庆回不回去。"陈阳说。 "不回了。"简安说。"回去不知道怎么说。" "嗯。" 又安静了。简安把水喝完了,杯子放在膝盖上,空杯子的凉意透过睡裤的布料传到皮肤上。她想起一件事——她还没告诉自己的父亲。她父母在她小时候就离了婚,父亲再婚后搬到了另一个城市,联系不多。但离婚这件事,他总会知道的。他会不会觉得讽刺?女儿走了他的老路。 "我爸那边,等办完再说吧。"简安说,不知道是对陈阳说还是对自己说。 陈阳嗯了一声。 "我去倒点水。"陈阳站起来。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睡衣的衣角蹭了一下她的手臂。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简安注意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被蹭过的手臂,什么痕迹也没有,皮肤上只有一层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凉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陈阳在厨房倒水,水龙头开了又关,杯子碰台面的声音。简安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很像很多年前的某些夜晚——那时候他们刚结婚,有时候半夜都会醒来,一起去厨房喝水,在黑暗里聊天。聊什么她记不清了,大概是工作上的事、看的什么书、周末去哪之类的。那时候聊天是容易的,不需要想太多,张口就来。 有时候他们会在厨房里站很久,靠着台面,各自端着一杯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水变凉了才回去睡。那时候厨房不需要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两个人的轮廓,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现在他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连聊天的开头都找不到了。 陈阳端着水回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他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子放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咚"的一声,像某种句号。 "你还记得这张沙发是谁挑的吗?"简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了这句。 陈阳想了想。"你。" "我挑的,但你付的钱。" "你那时候说这个颜色耐脏。" "灰蓝色。"简安说。"你说行。" 陈阳没说话。简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也许是因为在黑暗里,人容易说一些白天不会说的话。也许是因为她坐在这张沙发上,想起了买沙发的那个下午。那天他们去了家具城,逛了两个小时,她看中这张灰蓝色的,陈阳看了看说"行"。她又看了看旁边的米白色,问"这个呢?"陈阳说"都行"。她就选了灰蓝色。那个下午他们还吃了顿饭,在家具城旁边的小馆子,陈阳点了一份酸菜鱼,她吃了一半,他吃了一半。那是他们还一起吃饭的日子。 "那家酸菜鱼馆还在吗?"她问。 "不知道。"陈阳说。"好像关了。" "嗯。" 简安站起来。"我去睡了。" "嗯。" 她端着空杯子走回书房,在走廊里经过储物间的门。门没关严,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她顺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一条缝,借着走廊的光看到里面有一摞纸箱子,最上面那个没封口,露出一点红色的边角。 她停下来,把门推开了一点。纸箱子里装的是一些旧物——贺卡、相册、几个小摆件。红色的边角是一本相册的封面。简安蹲下来,把相册抽出来。 相册不大,是那种超市卖的那种简易插页式相册,封面写着"Our Wedding"。翻开第一页,是结婚照——不是证件上那张,是婚礼当天拍的。简安穿着白色婚纱,陈阳穿西装,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后面是粉色的气球拱门。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了牙齿。陈阳站在她旁边,嘴角微微上扬,是他标准的"算是笑了"的表情。 简安翻了几页。婚礼仪式上的照片、敬酒的照片、跟亲友合影的照片。有一张是两人在切蛋糕,陈阳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一起握着刀。他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很自然,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时候他们的手还会交叠在一起。什么时候开始不碰了?她想了想,大概是第三年、第四年左右。不是某个具体的时刻,而是一个缓慢的退潮过程——先是睡觉不再面对面,然后是不再牵手走路,然后是不再碰对方的手。像两棵树,根还连着,枝叶已经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长了。 相册后面还有几张照片是他们婚后第一年去海边玩的。简安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沙滩上,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陈阳在旁边帮她撩头发,手停在半空中,表情有点无奈。她记得那天海风很大,她的帽子被吹跑了,陈阳追了五十多米才捡回来,气喘吁吁地递给她,说"你的帽子"。不是"给你"或者"拿好",是"你的帽子",好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简安把相册放回箱子里,没有合上箱盖。她站起来,拿着空杯子走回书房。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陈阳大概回卧室了。 简安回到书房的沙发床上,把杯子放在地板上,躺下来。黑暗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留着那张切蛋糕的照片——陈阳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两个人一起用力,刀切进奶油里。 她不记得那块蛋糕是什么味道了。但她记得那只手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指节分明,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有一种笨拙的力度。 简安翻了个身,沙发床吱嘎响了一声。她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试着不去想那只手。但那只手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像一个她以为自己早就丢掉的东西突然从抽屉深处翻了出来。 凌晨三点多,她终于睡着了。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去买个新枕头,书房的枕头太软了。 但她第二天没有买。她忘了。或者说,她让自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