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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最后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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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简安在书房醒来。 沙发床比她想象的难睡。折叠的接缝正好卡在腰下面,她翻了一夜,早上起来后背酸痛。她在黑暗中摸了一会儿手机,六点十五,闹钟还有五分钟响。她提前按掉了,坐在沙发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书房的窗帘遮光太好,看不出外面什么天色。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一直凉到小腿。她摸到拖鞋——昨晚放在床边的,左脚那只歪了。她穿好拖鞋,拉开门。 客厅里已经有光了。厨房的灯亮着——不是冰箱里那盏坏了的灯,是顶灯。陈阳站在灶台前,又在煮粥。他穿着白衬衫,领口还没扣,袖子卷到小臂。他今天要开会,简安记得他周一一向穿白衬衫。 她走到卫生间洗漱。牙刷、洗脸、梳头。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副样子,低马尾,淡眼圈,嘴角微微下垂。她用手指推了推嘴角,让它往上走了一点,然后松手,嘴角又掉回去了。算了。 出来的时候陈阳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两双筷子,一碟咸菜,两个白煮蛋。简安坐下来,剥蛋壳。陈阳吃得快,三口两口喝完粥,开始吃蛋。 "我今天去民政局问问。"简安说。 陈阳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需要带什么材料我先问清楚,省得白跑一趟。" "行。" 吃完饭,两个人在门口换鞋。陈阳先穿好,站在门口等她。简安系鞋带的时候低着头,能看到陈阳的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鞋尖朝外。她想起前天下午他在擦鞋柜,把所有的鞋都擦了一遍。她那时候没说话,现在突然想问一句"你那天为什么擦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了。"陈阳说。 "嗯。"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简安站在玄关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然后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弯腰系好了另一只鞋带的结,出了门。 民政局在城东,简安请了半天假。她到的时候九点多,大厅里人不多,取了号等着。等的时候她观察了一下周围——有来登记结婚的,两个年轻人,女孩穿了一条红裙子,男孩一直攥着她的手;有来办其他业务的,一个中年女人抱着文件袋,表情疲惫。简安坐在塑料椅子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 叫到她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戴着一副红框眼镜。简安说想咨询协议离婚的流程。女人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大概见多了。 "双方自愿?" "是。" "有子女吗?" "没有。" "房产、财产分割协商好了吗?" "协商好了。" 女人从旁边拿了一张纸递给她。"这是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原件,离婚协议书一式三份,两寸近期免冠照片各两张。准备好之后双方一起来提交申请,三十天冷静期过了之后,再来办手续。" 简安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字很小,排列整齐,像一份说明书。她把纸折好放进了包里。 "冷静期内可以撤回吗?"她问。 "可以。任何一方都可以撤回。"女人说,语气公事公办。"三十天到了之后,如果双方没有来办手续,也没有撤回申请,视为放弃。要离的话得重新申请。" "明白了。谢谢。" 简安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十月的太阳不烈,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民政局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零零星星地落了几片在台阶上。她弯腰捡了一片,扇形的,边缘有点卷,黄色的脉络很清晰。 她把那片银杏叶夹进了包里的笔记本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这个,只是觉得应该捡。也许是因为这是她来办离婚的这一天,外面刚好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她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有些时候,一些无意义的举动会让人觉得事情还有一点重量。 坐地铁回去的路上,简安把那张材料清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结婚证——她得回去找。结婚证放在哪里她都快忘了,好像是在卧室抽屉里,跟户口本放在一起。她现在住书房了,要去卧室翻东西总觉得有点怪。虽然陈阳说了让她回卧室睡,他睡书房——不对,是她让他回卧室的。但她还是觉得进了那间屋子就像是进了别人的领地。 算了,结婚证是两个人的,她有权利去找。 下午回公司,简安处理了几份稿件。她在出版社做编辑,主要做文学类书籍,最近在跟一本长篇小说的校对。作者写的是一个家族三代人的故事,写了四十万字,删了改改了删,简安跟了半年多。她看稿子的时候很专注,这是她少数能完全投入的事情——文字是确定的,逻辑是清晰的,不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那样含混。 下班的时候六点,天已经开始暗了。简安坐公交回家,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看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经过那家她和陈阳常去的面馆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招牌换了,从"老李面馆"变成了"重庆小面",装修也改了。她都不记得老李是什么时候关的门。 到家的时候陈阳还没回来。简安换了鞋,走进卧室找结婚证。卧室跟书房不一样,陈阳住进去之后变化不大,床单换了一套深灰色的,床头柜上多了一盏台灯。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户口本在,结婚证也在,红本,边角有点磨损。她拿起来翻开,里面的照片是七年前拍的,她穿着白色衬衫,陈阳穿着深蓝色polo衫,两个人并排坐着,表情都有点僵硬。她记得拍照片那天工作人员让他们笑一笑,她笑了一下,陈阳没什么表情,工作人员说"先生,自然一点",陈阳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那时候她觉得他这个人真是不会笑。后来她发现他不是不会笑,是笑起来也很淡,像冬天的太阳,有温度但不够暖。 她把结婚证和户口本都拿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她去书房拿了离婚协议书的模板,在电脑上开始填。双方姓名、身份证号、结婚日期、离婚原因、财产分割方案。写到"离婚原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打了四个字:感情破裂。这是最标准的说法,也是实话。 填完协议书打印了两份,放在茶几上跟结婚证并排摆着。红本和白纸,一个开始一个结束,并排放着,看着有点讽刺。 七点半,陈阳回来了。他进门看到茶几上的东西,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换鞋、放包,走过来坐下。 "今天去了?"他看了一眼材料清单。 "嗯。材料准备好了,协议书我打了两份,你看一下。" 陈阳拿起协议书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每一行都看了,包括那些标准条款。看到财产分割部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沙发给你吧。"他说。 简安愣了一下。"沙发是妈买的,我不要。" "她买给我们的,你拿走。我这边随便买一个就行。" 简安看着他。他说"妈"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指的是她妈妈,也就是简安的妈妈。她妈三年前走了,癌症,从确诊到去世四个月。那四个月里简安几乎住在医院,陈阳每个周末去送饭。她妈走的那天陈阳在病房外面坐了一夜,没进去打扰她。这些她都记得。 "那沙发我先存着。"她说。"搬到的时候再说。" "行。" 陈阳拿起笔,在两份协议书上签了名。他的签名跟平时一样,笔画很重,"陈阳"两个字写得方方正正。签完之后他把笔递给简安,她接过来,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简安"两个字写得比他的小一点,最后一笔微微往上翘。 两份协议书,两份签名,七年的婚姻落在一张A4纸上。 "明天一起去交材料?"简安问。 "我请个假。上午十点?" "行。" 陈阳站起来,把协议书整齐地放回茶几上。他往卧室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冰箱灯我去买一个。"他说。 简安抬头看他。他站在客厅中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厨房的方向。 "不用了。"她说。"我自己买就行。" "我下班顺路买。" 然后他进了卧室,关了门。 简安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两份协议书。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忽然想:他说要买冰箱灯是什么意思?是修冰箱,还是修点别的什么? 但她没有去想太多。三十天而已,她不需要去猜他的心思。三十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她拿起那片银杏叶,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叶子的脉络像一张网,细密地铺开,每一根都通向不同的方向。她把叶子放回笔记本里,关了客厅的灯,走进书房。 沙发床还是昨天展开的样子,被子叠得不太整齐。她躺上去,把被子拉过来盖好。书房的窗帘遮住了一切光线,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民政局了。明天之后,三十天倒计时就开始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材料清单: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书、两寸照片。都齐了。照片她还得去拍,明天交完材料顺便拍。 她翻了个身,沙发床发出吱嘎一声。这床太旧了,弹簧有点松,睡上去会陷下去。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不太硌的角度,慢慢安静下来。 隔壁卧室没有声音。陈阳大概已经睡了。他一向睡得快,倒头就能睡着,不像她,要翻来覆去很久。以前她失眠的时候会听他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像一种白噪音,有时候能帮她入睡。现在隔了一面墙,听不见了。 简安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三十天,她想。就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