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 陈阳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煎蛋。 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妈"。他看了一眼,把火调小,接了电话。 "妈。" "阳阳,今天在家吗?" "在。怎么了?" "我过来一趟。给你们带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 陈阳握着锅铲愣了一下。上次他告诉母亲离婚的事之后,母亲说"那我就不去了"。那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了。这两个月里母亲没来过,只打过两次电话——一次问他吃饭了没,一次问他冷不冷。都没提简安,也没提离婚。 "妈,你——" "我已经在路上了。公交车上。还有两站。" 陈阳看了简安一眼。简安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大概是听到了他的语气,抬头看他。 "你妈要来?"她用口型说。 陈阳点了点头。他对着电话说:"妈,你到了我下去接你。" "不用接。我认识路。你们等着就行。" 电话挂了。陈阳放下手机,把蛋翻了个面。 "我妈来了。带饺子。"他对客厅说。 简安合上书。"现在?" "还有两站。" 简安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知道我们不离了吗?" 陈阳想了一下。"我没跟她说。" "那她今天是——" "不知道。可能就是来看看。" 简安看着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上次见陈母是在电话里,她叫了一声"妈",陈母说"你还是我的孩子"。那通电话让她哭了。但见面不一样。见面就是面对面的。面对面的时候你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尤其是陈母那种声音越平越代表难过的人。 "我换个衣服。"简安说。 "不用换。你又没出门。" "我在家穿的睡衣。" "那——换一下也行。" 简安回卧室换了一件卫衣和牛仔裤。她照了一下镜子——头发有点乱,她用手指梳了梳,扎了个低马尾。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没有戒指。婚后第三年摘的。她摸了一下那个位置,指环的痕迹早就消失了。 门铃响了。 陈阳去开门。简安站在客厅里,听到门开了,陈母的声音传进来——比电话里苍老一些,带着点气喘。 "到了。电梯等了好久。" "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陈阳说。 "提前说你们不就要准备了嘛。我又不是外人。" 陈母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塑料袋。保温袋里是饺子,塑料袋里是几盒水果。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比上次简安见她时白了不少——不过上次见是半年前了。 简安走过来。"妈。" 陈母看到她,停了一下。陈母的眼神在简安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安安。瘦了。" "没瘦。还是这样。" "瘦了。脸尖了。"陈母把保温袋递给她。"趁热吃。刚包的。早上五点就起来包了。" 简安接过保温袋。袋子还是温的。她看了一眼陈阳——他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先去把蛋盛了。"陈母对陈阳说。"别煎糊了。" 陈阳回厨房了。陈母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草莓、橙子、一盒葡萄。她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在天花板上停了一下——新修过的地方虽然刷了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跟周围的细微色差。 "修过了?"陈母问。 "嗯。上个月修的。"简安说。 "早该修了。那个裂缝——" 陈母没说完。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简安。 "安安。" "嗯。" "你们——怎么样了?" 简安看着她。陈母问的是"怎么样了",不是"离了没有"。这个问法留了余地——不管离没离都能回答。 "没离。"简安说。 陈母的眼睛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打开保温袋的拉链,把饺子一盒一盒地拿出来。 "我就知道。"她说。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妈——" "你不用解释。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过。"陈母把饺子摆在茶几上。"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 简安看着她。陈母的手在摆饺子的时候微微发抖——不是很明显,但简安注意到了。那双手比半年前老了很多。关节更突出了,皮肤上的斑点多了。 陈阳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看到母亲已经把饺子摆好了。 "妈,你吃了没?" "吃了。在家吃的。" "你几点出的门?" "七点。" 陈阳看了一眼手机——现在九点半。七点出门,坐公交两个半小时。陈母住在城市另一头的老城区,要倒一次车才能到这边。 "你怎么不让我去接你?"陈阳说。 "你接什么。我又不是老了走不动。" "倒一次车——" "我倒了一辈子车了。你爸以前在城东上班,我每个礼拜倒车去看他。" 她说到"你爸"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陈阳的父亲五年前去世了。陈母提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像刚去世那几年那么伤感了,但简安注意到她摆饺子的手停了一下。 三个人坐下来吃饺子。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陈阳吃了十几个,简安吃了六七个。陈母自己没吃,坐在旁边看他们吃。 "安安你不多吃点?" "吃饱了。" "你看你——越来越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有吃。他现在做饭。"简安看了一眼陈阳。 陈母看了一眼陈阳。"你做饭?" "嗯。学了几个菜。" 陈母的表情有一点微妙——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一眼简安,又看了一眼陈阳,没有说话。 吃完之后陈阳去洗碗。简安和陈母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低,在放一个园艺节目。陈母的目光在客厅里慢慢地看了一圈——茶几上的果盘、沙发上的枕头、电视柜上的结婚照。 结婚照还在那里。七年前拍的。简安穿着白色的婚纱,陈阳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一起,笑着。那时候陈阳还会笑——那种带着声音的笑。 "安安。" "嗯。" 陈母压低了声音。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还在,陈阳在洗碗。 "你们——想好了?" 简安看着她。"想好了。" "不是——一时——" "不是。" 陈母点了点头。她看着电视上的园艺节目,但眼神明显没有在看电视。她在想什么。 "妈——" "我之前——"陈母停了一下。"我说不来打扰你们。是以为你们要离了。既然不离了——" 她没有说完。但简安听出来了。陈母这两个月没来,不是不想来,是怕打扰。她以为他们要离婚了,她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站在谁那边。现在知道不离了,她来了。 "妈,你随时都可以来。"简安说。 陈母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就怕——你们嫌我唠叨。" "不会。" "那个——"陈母犹豫了一下。"孩子的事——" 简安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知道陈母迟早会提这个。结婚七年没孩子,这是陈母最大的心病。 "妈——" "我不催你们。"陈母赶紧说。"我不催。我就是——问问。你们有没有——打算——" 简安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陈阳还在洗碗。水龙头的声音持续着。 "我们在——考虑。"简安说。 这是假话。她和陈阳没有讨论过孩子的事。和好之后他们讨论了很多事——修天花板、换灯泡、做饭、加班、抽烟、门锁——但没有提过孩子。不是忘了。是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陈母大概听出来了"考虑"不是真话。但她没有追问。她拍了拍简安的手。 "不急。你们的日子长着呢。" 陈阳洗完碗从厨房出来。他看到母亲和简安坐在沙发上,气氛有一点微妙。他看了一眼简安,简安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没事。 "妈,你今天住一晚?"陈阳问。 "不住。下午就回去。" "住一晚吧。下午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坐公交。" "妈——" "行了行了。坐公交习惯了。你们不用管我。" 陈母坐到下午三点就要走。简安把剩下的饺子装进冰箱——够吃两顿的。陈母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盒草莓塞给她。 "草莓你爱吃。拿好了。" "妈,够了。你留着自己吃。" "我吃了不少了。你拿着。" 简安送她到门口。陈母穿好鞋,在门口站了一下。她看了看门上的门牌——1302。然后她看了看简安。 "安安。" "嗯。" "阳阳这个人——他不像他爸。他爸一辈子不说话,到死都没跟我说过一句好听的话。" 简安看着她。陈母的声音很平。 "但阳阳——他在学。我看出来了。他做饭、洗碗、看你的眼神——他爸不会这样。" 简安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比他爸强。"陈母说。"你不要——因为他爸的样子就觉得他也是那样。他不是。" "我知道。" 陈母点了点头。她伸手摸了一下简安的头发——很轻,像在摸一个小孩。 "那我走了。" "妈——我让陈阳送你。" "不用。两站公交就到地铁站。地铁直达。" "那——到了给我们发个消息。" "好。" 陈母走了。简安关上门,站在玄关。她手里还拿着那两盒草莓。草莓很红,一颗一颗地挤在盒子里。 陈阳从客厅走过来。"走了?" "嗯。" "她说什么了?" 简安看着他。"她提到了孩子。" 陈阳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 "她怎么说的?" "她说不催我们。就是问问有没有打算。" "嗯。" "我说我们在考虑。" 陈阳看着她。"我们在考虑吗?" 简安看着他。这个问题他们都没准备好回答。孩子——是一个太大的话题。他们刚从离婚的边缘退回来,连怎么好好说话都还在学。孩子——那是另一个量级的事。 "我不知道。"她说。"你呢?" 陈阳沉默了很久。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以前觉得不想要。"他说。"后来觉得——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不敢?" "嗯。不敢。"他停了一下。"我们两个——连自己都过不好。怎么——" 他没说完。但简安知道他要说什么。怎么带孩子。怎么让孩子不重复他们的问题。怎么让一个孩子不在沉默的家庭里长大。 "我也想过。"简安说。"以前——我们最差的时候——我想过,幸好没有孩子。如果有孩子,他要在这种环境里长大——" 她停了。她不愿意回忆那段日子。最差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一句话都不说。空气是冷的。如果那时候有一个孩子——孩子会怎么样? "但现在——"陈阳说。 "现在?" "现在——好一点了。" 简安看着他。他说"好一点了"的时候,语气是迟疑的。不是不确定好不好,是不确定"好一点了"够不够。 "好一点了。"她重复了一遍。"但还不够。" "嗯。" "先——把我们的事弄好。"她说。"再说孩子。" 陈阳点了点头。他看着她,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他停了一下。"我小时候。我爸从来不跟我说话。我妈倒是说,但说的都是——你要好好读书、你要考好学校、你要找个好工作。从来没有——你今天开不开心、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简安看着他。他很少说小时候的事。 "我以前觉得这样很正常。"他说。"后来才知道——不正常。" "所以你不想——" "我不想当那样的爸。"他说。"但我不知道——不那样的爸是什么样的。" 简安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不是要哭。是那种——把一个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的哑。 "我不知道也是可以学的。"他说。"对吧?" 简安看着他。她点了点头。 "对。"她说。"都可以学。" 陈阳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草莓。 "我洗点草莓。你吃不吃?" "吃。" 他走到厨房洗草莓。简安跟在后面。水龙头打开,草莓在流水下冲洗,红色的果子在透明的碗里晃动。 她看着他洗草莓的背影。宽肩、窄腰、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是她买的——三年前买的,他一次都没戴过。最近开始戴了。 她想起陈母的话——"他不像他爸。他爸一辈子不说话。但他在学。" 在学。 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酸的。然后甜的。 陈母到家后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你们好好的。" 陈阳回了三个字:"我们好的。" 简安看着那三个字。我们好的。不是"好的"。是"我们好的"。多两个字,意思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