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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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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一。 简安下班回到家,推开门,没有闻到饭菜的味道。 厨房是暗的。客厅的灯也没开。玄关处陈阳的鞋不在——他还没回来。 她换了拖鞋,把包放在门口的挂钩上,走进厨房烧水。电热水壶的开关按下去,蓝色的指示灯亮了。她靠在灶台边上等水开,听见水壶里咕噜咕噜的声音。 上周陈阳几乎每天都做饭。周一红烧排骨,周二蒜蓉西兰花,周三可乐鸡翅,周四她加班回来晚了,冰箱里有一份蛋炒饭。周五他做了番茄牛腩,炖了两个小时,味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周末两天他们各做了一顿——周六简安煮了面条,周日陈阳又做了一顿饭。 这周的第一天,厨房是暗的。 简安知道这不代表什么。陈阳的工作有忙的时候,也有不忙的时候。建筑事务所的项目周期不均匀,忙起来连轴转,闲的时候能准时下班。她知道这些。她都知道。 但她在等水开的时候,还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水壶响了。她倒了一杯热水,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开了灯,坐在沙发上。 沙发上陈阳的枕头还在——他有时候会在沙发上躺着看手机。枕头上有一个凹痕,是他头部的形状。她看了一眼那个凹痕,没有动它。 热水的温度有点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六点四十分。 她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屏幕上是一个家装节目,设计师在帮一对夫妻改造老房子。她没怎么看内容,只是需要一点声音。 七点的时候,陈阳发了消息。 "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简安看着这行字。 六个字加一个句号。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语气。上次是两周前,周四,他在冰箱里留了一锅排骨汤。这次呢? 她回复:"好。" 打完这个字她愣了一下。好。她也用了这个字。陈阳以前最常说的就是这个字——好。她提离婚的时候他说好,她让他干什么他都说好。好。好。好。一个字,什么都可以应付。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家装节目里,设计师把一面墙打掉了,变成了开放式的厨房。妻子很高兴,说"这样我做饭的时候就能看到客厅了"。丈夫站在旁边笑,说"以后我做饭,你坐着就行"。 简安看了他们一眼,换了个台。 八点。她热了一碗前天剩的粥,配了一碟咸菜,站在厨房里吃完了。没有坐到餐桌前。以前陈阳不在的时候她都是站着吃——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太安静了。 吃完之后她洗了碗。洗完碗回到客厅,电视还开着。她坐在沙发上,把脚蜷到沙发上,拿了本书看。 看了几页看不进去。不是因为书不好——是一本讲老城区改造的纪实文学,她平时很感兴趣。是她的注意力不在书上。她在听。听楼道里有没有脚步声,听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她在等他回来。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不舒服。以前她不等的。以前陈阳加班她根本不在乎他几点回来——甚至他不回来她也不担心。各过各的。她看她的书,他忙他的事。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房客。 现在她在等。 她把书放下来,盯着天花板看。客厅的天花板是新修过的,平整的白色,没有裂缝。她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到电视上。电视上在放一个新闻,讲什么经济数据。她没听进去。 八点半。 她拿起手机,打开跟陈阳的对话框。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的"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和她的"好。" 她打了一行字:"几点回来?" 打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以前她不会问。以前她不问是因为不想显得在等他,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管他。现在她想问。她想了一下——问也没什么不对。他是她丈夫。她问几点回来不是查岗,是想知道。 她把字删了。 又打了一遍。 又删了。 最后她打了一个"早点回",发送了。 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早点回"三个字太像撒娇了。不像她。她从来不说这种话。她和陈阳之间的对话一直是最简洁的——"吃了吗""嗯""好"。三个字已经是长篇大论了。 但消息已经发了。收不回来了。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看书。 九点。 陈阳没有回复"早点回"。也没有说几点回来。简安开始不安了——不是担心他的安全,是担心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那种他消失在工作里、她消失在客厅里的感觉。两个人各自待在自己的世界,中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林茉的话又冒出来了:"两周是蜜月期。" 两周。从画圆那天算起,到今天是第十六天。蜜月期刚过。 简安闭上眼睛。她不想这样想。她不想每件事都往最坏的方向想。陈阳可能只是忙。他前两天说过公司那个商业综合体的方案要改——甲方退了回来,要求大改。他这周肯定要加班。这不是"习惯性回归",这就是忙。 但"忙"这个字她听了太多年了。 第一年他会说"今天忙,晚点回来,你先吃"。第二年变成了"今晚加班"。第三年只剩下"加班"两个字。第四年以后连这两个字都省了——他回来就是回来了,不回来她也不知道他在哪。 现在他发了"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六个字加一个句号。比以前多了——以前可能只有"加班"两个字。但那六个字的语气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身体产生了一种条件反射——后背发紧,手不自觉地攥住书的边角。 她深吸了一口气。 "学会的东西会忘但可以再学。"她自己对自己说了这句话。是她在林茉面前说的。现在她在对自己说。 九点十五。 门响了。 陈阳进门的时候简安在看书——这次是真的在看。她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了一下,门开了。他换鞋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他走到客厅,看到了她。 "还没睡?"他说。 "嗯。" 他走到厨房倒水喝。简安听到水龙头打开,水杯碰到台面的声音。然后他走回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他看起来很累。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发了'早点回'。"他说。 "嗯。" "我没回。" "嗯。" "我在开会。看到的时候想回,但不知道回什么。后来就忘了。" 简安看着他。他说"不知道回什么"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解释,更像在陈述。 "你可以说几点回。"她说。 陈阳想了一下。"九点。但我那时候不确定九点能不能走。甲方的人一直在改需求。" "那你就说'还不确定'。" "嗯。" 他喝了口水。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电视还开着,声音很低。家装节目已经结束了,现在在放一个纪录片,讲什么海洋生物。 "你吃饭了吗?"简安问。 "在公司叫了外卖。" "吃的什么?" "盒饭。鸡腿的那个。" 简安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茶几上他的手机。手机屏幕暗着。 "陈阳。" "嗯。" "你知道我今天等你了多久吗?" 陈阳看着她。他的眼神有一点——她不确定怎么形容——像是被抓住了。 "从六点半到九点。两个半小时。"她说。"我不是在怪你加班。我知道你忙。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等。" 陈阳沉默了一下。 "以前你不等。"他说。 "以前我不等。现在我等了。等了就想知道几点能回来。不是查岗。就是想知道。" 陈阳看着她。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大概是想看清楚她的表情。 "我知道了。"他说。 "你今天加班——跟以前一样的加班。"她说。"消息也是跟以前一样的消息。我不确定这是不是——" 她停了一下。她在想怎么措辞。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又回去了。" 陈阳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靠背,看着天花板。客厅的天花板是平整的白色。 "不是。"他说。"不是回去了。是忙。" "你怎么确定?" 他低下头看她。"因为以前我加班的时候不想回来。今天我想回来。只是回不了。" 简安看着他。她说不清自己信不信。她想信。但林茉的话像一个种在脑子里的刺——"两周是蜜月期"。两周以后呢? "以前你加班不想回来?"她问。 "嗯。"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回来也是各看各的手机。不如在公司把活干完。" 简安没有说话。这个回答比她预期的诚实。她以为他会说"工作忙"之类的。但他说的是"回来也是各看各的手机"。他在说他不想回来的原因——不是因为工作太忙走不开,是因为家里没有让他想回来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想回来。" "为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你在家。" 简安愣了一下。她说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大还是小。他说"你在家"——不是"你做了饭"或者"家里有人等我"。就是"你在家"。她在就是理由。 "我今天没做饭。"她说。 "我知道。我也不饿。" "那你回来干什么?" 陈阳想了一下。"回来——坐着。" 简安看着他。他说"坐着"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突然觉得这句话比"我爱你"或者"我想你"都好。回来坐着。什么都不干。就是坐在同一个空间里。 她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坐直了。 "陈阳。" "嗯。" "以后加班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大概几点能回来。不确定就说不确定。行不行?" "行。" "还有——别发'不用等我吃饭'。发'我吃过了'或者'我还没吃'。让我知道你的情况。不是等你做饭。是知道。" 陈阳想了一下。"好。" "还有——" 她停了。她本来想说"回我的消息"。但她觉得这太多了。一口气提太多要求,就像在签合同。她不想这样。 "没了。"她说。 陈阳看了她一会儿。他大概知道她还有话没说。但他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 暖光照出来。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今天的奶过期了吗?"她问。 "没有。前天买的。"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但不是冰的。冰箱的暖光照着里面的东西——蔬菜、鸡蛋、牛奶、昨天剩的半碗粥。都安安静静地待在暖光里。 "简安。" "嗯。" "我不是回去了。"他说。"但我可能不是每天都做得好。有些天可能就像今天——加班、消息少、回来晚了。但这不代表回去了。" 她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在看冰箱里的东西。暖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楚——高鼻梁、下颌线有点方。她七年前的那个下午偷拍过他的侧脸,照片虚了。后来她又拍了一张不虚的。两张照片都在手机里。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嗯。我不确定。但我知道。" 陈阳关上冰箱门。暖光消失了。厨房暗下来,只剩下客厅透过来的灯光。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各拿着一杯牛奶,看电视上关于海洋生物的纪录片。屏幕里一群鱼在珊瑚之间游来游去,五颜六色的。 "陈阳。" "嗯。" "明天你做饭吗?" 他想了一下。"做。做什么?" "随便。别再做可乐鸡翅了。做了三次了。" "可乐鸡翅不好吃吗?" "好吃。但做了三次了。" "那做什么?" "你自己想。" 陈阳没说话。简安知道他在想菜谱——他大概在脑子里过那些他看过的做菜视频。他学做菜的方式跟他学说话的方式一样:先看视频,再照着做。做得不好就再做一次。 "糖醋排骨。"他说。 "你做过吗?" "没有。但视频看了。" "行。" 她喝完了牛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去洗了。"她说。 "嗯。"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阳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空杯子,在看电视。电视上的纪录片在讲水母——透明的、柔软的,在海里飘来飘去。 "陈阳。" "嗯?" "明天——如果你加班的话——发个消息告诉我大概几点。不确定就说不确定。" "好。" 她进了书房,关上门。门还是关不严,留着一条缝。她没有在意。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日记本。上次写的是"他在学。我也是。笨也没关系。"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他加班了。跟以前一样的加班,一样的消息。但不一样的是——我等了。他回来了。他说回来坐着。" 她看了看这行字。又在下面写了一句: "也许这就是反复。不是回到原点。是绕了一圈之后,站在一个稍微近一点的地方。" 她合上日记本。关灯。躺下。 隔壁很安静。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明天陈阳要做糖醋排骨。他没做过。可能会做糊了。可能会太甜或者太酸。但没关系。 她在想这些的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