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简安起得很早。 不是睡不着,是没怎么睡。昨晚她在沙发上躺到凌晨三点多,后来被冷醒了,裹着毯子回到卧室,床上空荡荡的,被子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她蜷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多小时,闹钟就响了。 陈阳已经起来了。客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酒店的标准间。简安每次看到他那间屋子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干净、整齐、没有一点私人痕迹,好像这个人随时准备离开。 她在卫生间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脸色不太好,头发乱糟糟的。她把头发扎起来,扎了个低马尾,跟平时一样。镜子旁边的牙缸里插着两把牙刷,一把蓝色的,一把绿色的,并排靠在一起,但牙刷头朝向不同的方向。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连牙刷都不朝同一个方向了。 厨房里有声音。简安走出去,看到陈阳在煮粥。锅盖咕嘟咕嘟地响,白色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凸起。他瘦了,简安想,或者是她太久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背影了。 "你起这么早干嘛?"她问。 陈阳没回头。"醒了就起了。粥快好了。" "嗯。" 简安在餐桌前坐下。餐桌上铺着一块浅色的桌布,是去年买的,上面有几个洗不掉的油点。她盯着那几个油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刷了十分钟新闻。粥好了,陈阳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又回去拿了咸菜和馒头。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粥。粥是大米粥,煮得粘稠,陈阳一直煮粥的手艺不错。简安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她吃了一口,味道淡淡的,什么味道也没有,就是大米煮烂了的味道。 "今天周末,有什么安排吗?"陈阳问。 简安放下勺子。"没有。" "嗯。" 又安静了。陈阳吃完了一碗粥,又去盛了一碗。简安吃了一半就放下了,馒头也没动。她坐在那里看着陈阳吃饭,看他低头喝粥的样子,看他筷子夹咸菜的动作,看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吞咽。这些动作她看了七年,每一个细节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同时又有一种陌生感,好像她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陈阳。"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嗯?" 简安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上的一个油点。她想说的话在心里转了很多遍,从昨晚在沙发上躺着的时候就开始转,转了一整夜,现在到了嘴边,反而变得很平静。 "我们离婚吧。" 四个字。她没想到自己能说得这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出门记得带伞"一样。但她的手指在桌布上停住了,指甲扣进油点的边缘,微微用力。 陈阳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挽留。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道他早就知道答案但一直没写出来的数学题。 "好。" 一个字。比她说的四个字还少三个。 简安等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他问"为什么",也许等他说"再想想",也许等他摔碗。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说了一个"好"字,然后继续端起碗喝粥。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她用了多少个失眠的夜晚来准备这句话?她在心里排练了多少种他说"不"的可能性?她甚至连他说"为什么"的时候她该怎么回答都想好了——她会说"因为我们已经不像一个家了"。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说"好"。 好像她要去超市,问他要不要带点什么,他说"好"。 "你没什么想说的?"她问。 陈阳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钟。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白天的光线下看得很清楚,里面没有太多情绪,或者说,他把它藏得很深。 "你想听什么?" "我没想听什么。我就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你想离,我同意。这不够吗?" 简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不是伤心,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失望?不甘?她说不上来。她提离婚不是为了让他说"不",但她也没准备好他这么干脆地说"好"。就像你站在悬崖边犹豫了很久终于跳下去,结果发现下面只有半米深。 "那房子怎么办?"她问。 这个问题把他们从某种情绪的边缘拉了回来。陈阳站起来,把碗筷收了,走到水槽前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他的背影笔直,肩线有点塌。 "房子卖了吧。"他说,背对着她。"一人一半。" "行。" "车归你。" "我不要车,你开走就行。我不怎么开车。" "那就卖了,也是一人一半。" "行。" 他们开始讨论财产分割,语气平淡得像两个同事在商量项目分工。房子、车、存款、家具家电。结婚七年攒下的东西不多,说来说去也就那些。简安拿出手机开始记,记了几条之后她觉得有点可笑——两个人在一起七年,分割起来连一张A4纸都写不满。 说到家具的时候,两个人停了一下。客厅那组沙发是结婚时简安妈妈买的,三千多块钱。卧室的床是他们一起挑的,在家具城逛了一下午,最后选了一张实木的,有点贵但结实。简安记得选床那天陈阳难得地表达了意见,说"这个好,结实",然后拍了拍床框。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对家具发表看法的时刻。 "床你要吗?"简安问。 "不要。你搬走的话不好搬,你留着吧。或者卖房子的时候一起处理。" "那沙发呢?" "都行。" 简安在心里记了一笔。"都行"是陈阳的另一个口头禅,跟"行"和"嗯"组成了他日常词汇的三巨头。她有时候怀疑如果把这三个词从他的字典里删掉,他还能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存款呢?"她问。 "卡里的钱你知道的,一直是你管。"陈阳说。 简安翻了翻手机里的银行App。两个人有一个共同账户,每月各存一笔进去,用于家庭开支。这些年攒下来有三十八万。她把数字报了出来。 "一人十九万。" "行。" "保险呢?你那份重疾险……" "受益人改一下就行了。" "嗯。" 就这样,一个上午的时间,他们把七年的婚姻拆成了一张清单。简安把清单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标题写了"离婚事项"。她看着那个标题,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像是在看别人的备忘录。 中午两个人各自解决午饭。简安在书房吃泡面,陈阳不知道在外面还是房间里吃的。下午一点多的时候,简安听到客厅有动静,出去看了一眼——陈阳在擦鞋柜。他把鞋柜上所有的鞋拿出来,一双一双擦,然后用报纸垫好放回去。简安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擦鞋柜,也许是无聊,也许是焦虑,也许只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回到书房,坐在电脑前,搜了"协议离婚需要什么材料"。搜索结果出来一长串,她一条一条地看: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书、两寸照片。冷静期三十天。 三十天。 她盯着"三十天"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三十天,从提交申请到正式办理,中间有三十天的冷静期。也就是说,他们还要在一起待一个月。她本来以为今天说了,明天就能去民政局,后天就是两个陌生人了。但法律给了他们三十天——三十天来反悔,或者三十天来确认。 她又往下翻了翻,网页上写着:自婚姻登记机关收到离婚登记申请之日起三十日内,任何一方不愿意离婚的,可以去撤回申请。前款规定期限届满后三十日内,双方应当亲自到婚姻登记机关申请发给离婚证。 三十天冷静期,加上三十天办理期。如果算上卖房子、搬家的实际操作时间,可能要两三个月。简安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大概要到年底。年底的时候,她就不是陈阳的妻子了。 陈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书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她。 "网上说要冷静期。"简安没有回头,对着屏幕说。"三十天。" "嗯。" "这一个月怎么弄?"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房子卖了也得时间。先住着吧。" 简安转过椅子看他。他站在门口的光影里,半明半暗的,看不太清表情。他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动。 "我搬书房。"简安说。 书房其实一直算是她的空间,里面全是她的书和工作资料。但之前她睡卧室他睡客房,现在她要搬出来,就变成她睡书房他睡卧室。不对,他一直睡客房。 "你回卧室睡吧。"她说。"我住书房就行,书房有沙发床。" 陈阳想了想。"行。" 又一个"行"。简安转过身去,把电脑关了。她不想再搜了,再搜下去也不过是更多的流程和表格。流程是冷的,表格是空的,跟她的心情一样。 她从书架下面拖出那张折叠沙发床,展开来,铺上被子和枕头。枕头是她从卧室拿的,那个她用了七年的乳胶枕。被子是新拿的客房的薄被。她把床铺好,坐在上面,环顾了一下书房。书架占了整整两面墙,中间是她的电脑桌,角落里堆着几箱还没拆封的书。这间屋子十二平米,比卧室小,但她的东西都在这里,反而比卧室更像她的地方。 她一直睡在这里,也挺好的。 晚上,两个人各自在各自的屋子里待着。简安靠在沙发床上看书,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讲一个女人离开丈夫去海边小镇生活的故事。她看了几页就放下了,看不进去。隔壁很安静,陈阳大概在看手机或者已经睡了。 她把灯关了,躺在黑暗里。书房的窗帘是深绿色的,遮光效果比客厅好,一点外面的光也透不进来。她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她想:明天就要开始三十天倒计时了。三十天之后,她和陈阳就不是夫妻了。七年,说结束就结束。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挽留。比她想象中安静得多。 这让她有点害怕。不是怕离婚,是怕这种安静。好像他们的婚姻从来没有重要到值得吵一架似的。好像七年的日子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散了,连个响声都没有。 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跟她平时用的不一样,是陈阳上次买的那瓶,薰衣草味的。她以前不喜欢这个味道,觉得太甜了。现在闻着,好像也还行。 她闭上眼睛,在薰衣草的味道里慢慢睡着了。梦里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