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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林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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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 林茉约简安出来吃饭。地点在一家川菜馆,是林茉选的——她爱吃辣,简安不太能吃辣,但每次都迁就她。这种迁就大概就是十几年友谊的产物:你知道对方喜欢什么,你不一定喜欢,但你去了。 这家川菜馆开在一条老街的拐角,门面不大,门口挂了两串红辣椒当装饰,看着就让人嗓子发紧。简安推门进去的时候被一股花椒的味道呛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馆子里坐了一半的人,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桌上的碗碟叮叮当当的,有一种热闿的、市井的烟火气。 简安到的时候林茉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点好了菜——水煮鱼、干煸四季豆、蒜泥白肉、一份酸辣粉。林茉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正低头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耳朵上戴了一对银色的小耳环。 简安坐下来。林茉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你看起来比上次好。" "上次哪次?" "上次我给你发'不离了'之后,你来我家的那次。你那时候脸是肿的——眼睛肿,鼻子肿,像哭了三天。" "没哭三天。就哭了一晚上。" "那就是哭了三天不肯承认。" 简安没有反驳。上次去林茉家是两周前——画完圆之后的第三天。她确实哭了,但不是在林茉家哭的。是在自己家,在画完圆之后的那个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释放。像拧了很久的水龙头突然打开了,水哗哗地往外涌,止不住。她哭的时候陈阳在卧室。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是肿的,陈阳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端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你现在不肿了。"林茉说。"眼睛有神了。脸上有颜色了。" "你跟小周说的一样。" "小周谁?" "我同事。她也说我脸上有光了。" 林茉夹了一块蒜泥白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同事都能看出来,说明你以前确实太灰了。你自己不觉得吧?" 简安想了想。她确实不觉得。她以前每天照镜子,看到的是自己——跟昨天一样的自己。变化是一天一天发生的,每一天都跟前一天差不多,所以自己看不出来。但别人看得到。就像天花板上的裂缝——每天看觉得没变化,但把第一年和第七年对比一下,差了很远。 "他怎么样?"林茉问。 "谁?" "陈阳啊。你以为我问谁?" 简安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酸的,冰的,喝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他在学做饭。" "什么?"林茉的眉毛挑了起来。她那双眉毛修得很好看,弯弯的,挑起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刀。 "做饭。炒菜。他看了视频学。红烧排骨、可乐鸡翅、番茄牛腩。" "陈阳?那个连泡面都懒得泡的陈阳?" "他以前也没那么夸张。" "简安,我去你们家吃饭那次,他连碗都不洗的。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结婚那年我去你们家,厨房像样板间,一尘不染。为什么?因为他不进去。" 简安笑了一下。林茉说话一向这样——夸张、刻薄、但说的都是真话。林茉离过一次婚,前夫是个嘴上花言巧语但实际什么都不做的人。离婚之后林茉说过一句话:"看男人别听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做的跟说的对不上的,趁早走。" "他现在做了。"简安说。 "做了多久?" "两周。" 林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简安太熟悉了——是一种"我替你高兴但我也替你担心"的眼神。林茉是她十几年的朋友,见过她从恋爱到结婚到冷淡到提出离婚到又决定不离的全过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清醒。 "两周。"林茉重复了一遍。"两周是蜜月期。你知道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以为你知道,但你不知道。"林茉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两周的好不代表什么。两个月的好也不代表什么。我跟前夫离婚之前,他有三个月对我特别好——每天接我下班、给我买花、做饭给我吃。三个月。第四个月他开始不回家了。第五个月我发现他手机里有别人的消息。" 简安没有说话。她知道林茉的故事。但她也知道陈阳不是林茉的前夫。 "我不是说陈阳是那种人。"林茉看出了她在想什么。"陈阳不是。他不是花言巧语的人,我也知道他没有别人。但有一种情况比出轨更可怕——" "什么?" "习惯性的回归。"林茉说。"就是他不是故意要对你不好。他就是那个性格。他能努力两周、两个月,但他努力不了两年。因为那不是他。他是在扮演一个'好丈夫'的角色。演累了就会回到原样。回到原样之后你会比现在更失望——因为你见过他好的样子了。" 简安搅了搅杯子里的柠檬水。冰块在杯子里碰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那我说。" 林茉看着她。 "你说的对。两周不代表什么。两个月也不代表什么。他有可能回到原样。我有可能比现在更失望。"简安说。"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离婚之后有没有后悔过?" 林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大概没有预料到。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 "有过。"她说。"不是后悔离了。是后悔没给他机会。" 简安看着她。 "他出轨了。这是事实。但他出轨之前——大概半年——我们吵过一次。他说'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我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他说'你能不能听我说一次话'。我说'没什么好说的'。"林茉的声音变低了一点。"如果我那时候听了呢?如果我那时候说了一句'我在乎'呢?会不会不一样?我不知道。但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简安没有说话。她能理解林茉的感受。但她也知道,林茉的前夫和陈阳不是同一种人。林茉的前夫是"说了不做"——嘴上说在乎,实际上出轨了。陈阳是"做了不说"——买了灯、装了夜灯、练了一周才开口。两种人的问题不一样。 "陈阳跟你前夫不一样。"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担心什么?" 林茉看着她。然后她笑了——一种有点无奈但也有点释然的笑。 "我担心你。不是担心他。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又开始替他找理由了。"林茉说。"你以前就是这样。他冷落你,你说他忙。他不说话,你说他性格内向。他忘了你生日,你说他记性不好。你总是替他找理由,然后把自己委屈压下去。我怕你又回到那个模式。" 简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林茉说得对。她以前确实这样。她总是在替陈阳解释——不是对别人解释,是对自己解释。她在心里给他找了一百个理由:他忙、他累、他不擅长表达、他从小就是这样。每一个理由都是合理的。但合理的理由不代表应该接受。她用了七年才想明白这件事。 "我不会了。"她说。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在注意。" 林茉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她点了点头。"行。你在注意就好。" 水煮鱼上来了。一大盆,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浮在表面,鱼片在汤里若隐若现。林茉夹了一片鱼,吹了吹,放进嘴里。 "辣。"她说。然后又夹了一片。 干煸四季豆也端上来了,焦香的,上面撒了肉末和干辣椒段。蒜泥白肉切得很薄,摆在盘子里像一圈白色的花瓣,上面浇了红油蒜泥。简安看着这些菜,觉得自己今天大概又要被辣到鼻涕直流了。但她无所谓。跟林茉吃饭就是这样——辣归辣,但吃得痛快。 简安也夹了一片。辣得她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吃了。她不太能吃辣,但她今天想吃。辣味在舌头上炸开,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然后慢慢退去,留下一阵麻。她喝了半杯柠檬水压了压。 "你以前也不怎么吃辣。"林茉说。"现在倒是能扛了。"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林茉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们和好了。但他到底变没变?" 简安放下筷子。"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一个月里他做的事,做饭、说话、给你钥匙、那些。这些是他变了,还是他本来就会,只是以前不做?" 简安想了想。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 "他本来就会。"她说。 "那以前为什么不做了?" "因为——"简安停了一下。"因为他以为不用做。他以为他买了灯、修了东西就够了。他不知道那些不够。他不知道还要说话、要做饭、要让她知道他在。" "所以他不是变了。他是学会了。" "嗯。学会了。" 林茉看着她。"那学会的东西会忘吗?" 简安看着盆里的红油。辣椒在油面上浮着,红艳艳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会忘。"她说。"但忘了可以再学。" 林茉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你长大了"的笑。 "行。"林茉说。"那就再学。" 她举起柠檬水的杯子。简安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两个杯子在桌上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 "干杯。"林茉说。 "干什么?" "干——活着。"林茉说。"不管离不离、好不好、变不变——先活着。活着再说。" 简安笑了。她喝了一口柠檬水。酸的。冰的。但喝完之后嘴里有一点回甘。 她想起陈阳说的话——关于黑咖啡的。"苦过之后嘴里会回甘。很短暂。但够了。" 柠檬水不是黑咖啡。但回甘是一样的。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儿。林茉聊起了她最近在写的一篇稿子——关于城市里那些独自吃饭的人。她采访了十几个人,有独居的老人、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离了婚的中年女人。她发现一个规律:独自吃饭的人往往吃得很快,不品味,像在完成任务。 "你知道为什么吗?"林茉说。"因为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吃饭就只是吃饭。没有人跟你说话,没有人跟你分享味道,吃饭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生理行为。跟喂猫喂狗没区别。" 简安想了想。她以前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确实这样——煮碗面条或者泡个麦片,五分钟吃完,什么味道都不记得。但最近不一样了。陈阳做饭的时候她会坐在餐桌前等,端上来之后她会说"不错"或者"肉老了",他会问"真的吗",她会说"真的"。吃饭变成了一件有事发生的事。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吃了。"林茉说,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