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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陈母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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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简安正在出版社审稿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陈阳的名字。她愣了一下——陈阳很少在工作时间给她打电话,他们之间的沟通方式基本是发消息,而且都是"今晚吃什么""嗯""到家了吗""到了"这种三五个字就能说完的事。打电话意味着有什么需要立刻说的。 她接了。 "简安,我妈打电话来了。" 陈阳的声音有点紧。不是那种明显的紧张,而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中间的停顿比平时短了一点。简安跟他生活了七年,这种细微的变化她听得出来。 "说什么了?" "她说下周六要来看看我们。" 简安的手在稿子上一顿。"来看我们?" "嗯。她说很久没来了,想来看看。还说要给我们带她包的饺子。" 简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工位的同事正在电脑前打瞌睡。她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陈母要来。陈母还不知道他们要离婚。陈母来了就会看到冰箱上的月历纸、看到书房里简安的床铺、看到两个人之间那些微妙的距离和暗号。陈母不是傻子——她虽然离得远,但眼睛不瞎。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好。" "你没说——" "没说。" 简安闭了一下眼睛。她知道陈阳说不出口。上次他回老家看母亲,已经想说了,看到母亲的手就咽回去了。这次也一样。他不会说的。他宁可临时把书房的床铺收起来、把月历纸撕掉、在她来之前演一出恩爱夫妻的戏,也不会告诉她。 "那怎么办?"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要么……我把书房收拾一下?" "收拾了也没用。她住一晚上就能看出来。" "也许住一晚——" "陈阳。"简安打断了他。"你觉得你妈住一晚看不出来?她养了你二十多年。你皱一下眉头她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阳不说话了。 简安捏着手机,盯着面前的稿子。稿子上有一个错别字,她刚才用红笔圈出来了,那个红色的圈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要不——我说我出差?"简安说。 "她特意来看你。你出差?" "那就说我有急事——" "简安。"这次轮到陈阳打断她了。"躲不过去的。"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了一点,像一壶水烧开了之后关了火,咕嘟咕嘟地慢慢平息。简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打电话之前大概已经把所有方案都过了一遍,最后得出跟她一样的结论:躲不过去。但他还是打了这个电话,因为他不确定她会不会同意。 他在征求她的意见。 这件事本身就让简安心里动了一下。以前的陈阳不会这样。以前的陈阳会自己做一个决定,然后告诉她"我妈周六来,你在家就行",不问她的想法,不跟她商量。现在他在问她。 "那就告诉她。"简安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现在?" "你来之前告诉她。不然她到了之后发现,更难受。" "……好。" "你要我跟你一起说吗?" 又是一段沉默。简安能感觉到陈阳在电话那头的犹豫——他想说好,但又不想让她替他承担。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扛不动了也不吭声,非要等到别人看见了才承认。 "不用。我自己说。" "好。" 挂了电话之后,简安在工位上坐了五分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盯着稿子上的那个错别字,脑子里在想陈母听到消息之后的反应。陈母会难过。陈母会问为什么。陈母会说"你们再想想"。也许陈母会哭。也许不会——陈母是退休教师,要强了一辈子,不会在儿子面前哭。 她拿起手机给林茉发了条消息:"陈阳妈下周六来。" 林茉秒回:"她知道了吗?" "陈阳去说。" "你紧张?" 简安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有点怕。" 林茉回了一个语音。简安点开听——林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背景噪音,大概在外面走。"你怕什么?又不是你婆婆。哦等等,她确实是你婆婆。但你都要离了,她马上就不是你婆婆了。你怕她干嘛?" 简安没回。她怕的不是陈母。她怕的是陈母来了之后,某些东西会被彻底确认。只要陈母不知道,他们就还"是"夫妻——名义上的、形式上的、但至少是。一旦陈母知道了,最后一层纸就捅破了。 她怕的不是陈母的反应。她怕的是"真的要离了"这件事被一个外人的到来彻底坐实。 但又有一个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念头:如果陈母来了,看到他们现在的状态,也许会说什么话,也许会做什么事,也许会制造某种他们自己制造不了的契机。她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五晚上,陈阳回来得比平时早。简安在厨房煮面条——她最近开始做一些简单的饭了,不像前几周那样天天凑合。两碗面条,加了鸡蛋和青菜,一人一碗。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简安吃了两口面,抬头看了陈阳一眼——他在低头吃面,速度很快,筷子起落的频率比平时急。他心里有事。 "你打电话了吗?" 陈阳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面,放下筷子。 "打了。"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 简安的筷子悬在半空。"一句话都没说?" "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她说'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 "然后她说'那周六我就不去了'。" 简安放下筷子。陈母说不去了。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她不知道该不该来。一个母亲在电话里听到儿子说要离婚,沉默了十几秒,说了"我知道了"和"那周六我就不去了"。这两句话里有多少东西,简安不敢想。 "她还说了什么?" 陈阳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他嚼了两下才说:"她问了一句'是因为没有孩子吗'。" 简安愣住了。 是因为没有孩子吗? 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次。结婚七年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没准备好。头两年他们商量过,说再等等,等经济稳定一点。第三年陈阳开始忙项目,她也开始在出版社挑大梁,两个人都累,谁也不提。第四年简安去做过体检,一切正常。她跟陈阳说"检查过了,没问题",陈阳说"嗯"。然后又过了三年。 七年。他们有七年的时间要一个孩子,但他们没有。不是不想要,是——在那些越来越沉默的日子里,要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件太重的事。你不能在一个连话都不说的家里带一个新生命进来。你不能让孩子在一个妈妈看书、爸爸加班、两个人各吃各的饭的环境里长大。简安是这样想的。她不知道陈阳是怎么想的。 陈阳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从来没说过。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不是。" "她说什么?" "她说'那是为什么'。我说'我们之间出了问题'。她就没再问了。" 简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条。面条已经有点坨了,鸡蛋的边缘皱在一起,青菜叶子蔫了。她没什么胃口了。 "她——难过吗?"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像是在想怎么用最准确的话来描述他母亲的状态。 "她声音很平。"他最后说。"但我认识她三十年。她声音越平的时候越难过。" 简安把筷子放在碗上。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她想起陈母——一个六十岁的退休教师,丈夫心梗去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个月盼着儿子打个电话,每年盼着儿子回去一两次。她最大的心愿是抱孙子。现在她唯一的儿子告诉她要离婚了。 "我应该给她打个电话。"简安说。 陈阳看了她一眼。"你打?" "嗯。" "你不用——" "我应该打。"简安的声音很平静,但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底下是什么。陈母不只是陈阳的母亲。这七年里,陈母来过他们家五六次,每次都带饺子、带咸菜、带自己腌的萝卜干。简安妈去世的时候,陈母连夜坐火车赶来,在病房外坐了一夜,跟陈阳一样。她拉着简安的手说"丫头,你还有我们"。那双手粗糙、干燥、温热,跟陈阳的手一样。 从那以后,简安叫陈母"妈"。不是客气,是真的叫得出口。 晚上九点,简安在书房里拨了陈母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安安?" 陈母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总是亮堂堂的,带着退休教师特有的那种中气十足的清晰。今天她的声音是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妈。" "嗯。" 简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在打电话之前想了很多话——"对不起""我们试过了""不是你的错"——但这些都太像台词了,说出来只会更假。 "陈阳跟您说了。"她最后说。 "说了。" "妈,我——" "安安,你不用解释。"陈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你们的事我管不了。你们是大人了,自己的日子自己做主。" 简安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最怕的不是陈母骂她,而是陈母说"我管不了"。一个管了三十年学生、管了一辈子家的人说自己"管不了"——那意味着她真的无能为力了。 "妈,不是陈阳的错。"简安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在一段失败的婚姻里,不应该只有一个人被责怪。 "我没说是谁的错。"陈母顿了一下。"你们两个都没错。就是——过不到一块儿去了。这种事不稀罕。" 简安握着手机,靠在书房的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灯灭了大半。 "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陈母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安安,你听我说。你妈走的时候我跟你说'你还有我们'。现在我老伴也没了,陈阳要是——要是你们真的——" 她停了一下。简安听到电话那头有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你还是我的孩子。不管你们怎么样,你还是我的孩子。你听明白了吗?" 简安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眼泪就那么掉下来的,沿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睡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一滴。 "听明白了。" "好。那就行了。"陈母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们该办什么办什么。我不去了。免得你们还要招呼我。" "妈——" "行了行了。天不早了,你早点睡。我没事。" 电话挂了。 简安在书房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整个房间只有台灯的一圈光。她把眼泪擦干了,但那种酸涩的感觉还堵在胸口,像一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客厅的灯关了,但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陈阳也没睡。 她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她伸手敲了两下门框。 "陈阳。"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陈阳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眼镜摘了,脸上是那种长期失眠的人特有的灰倦。他看到了简安的眼睛——红的,还有泪痕。 "你哭了。" "你妈说——"简安的声音哑了一下。她咽了一口口水,重新说。"你妈说我还是她的孩子。" 陈阳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简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是个好人。"他说。声音很低。 "嗯。"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卧室的灯光和书房的黑暗在走廊里交汇,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简安忽然觉得很近——不是身体上的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像是两个人站在各自的孤岛上,中间隔着一片海,但海面上浮起了一块石头,不大,刚好够一只脚踩上去。 "你早点睡。"陈阳说。 "嗯。你也是。" 她转身走回书房。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陈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谢谢你给我妈打电话。" 简安没有回头。她抬手摆了摆,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跟卧室那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