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茉说要来吃饭的时候,简安没多想就答应了。 "我就来看看你,顺便尝尝你最近手艺退步了没有。"林茉在电话里说。简安说她最近没怎么做饭,一般都是凑合吃。林茉说"那我更要来了,催你下厨做顿好的"。简安笑着说好。 但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 林茉来家里吃饭,那就意味着陈阳也在。林茉和陈阳——这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播放画面了。林茉不是不喜欢陈阳,只是从来也没多喜欢过。大学的时候简安跟陈阳谈恋爱,林茉见过他几次,评价是"人挺好的,就是太闷了"。后来他们结婚,林茉随了份子,在婚宴上敬了酒,说了句"对我家简安好点",陈阳端着酒杯点了点头。 但这是第一次,在她们已经决定离婚之后,林茉要来这个家。 如果倒计时是一个计时炸弹,林茉就是引信。 简安给陈阳发了条消息:"周六林茉来家里吃饭。" 陈阳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想问他"你介意吗",但想了想还是没问。他如果介意也不会说。 周六上午,简安去菜市场买了菜。她买了一条鲈鱼、一斤排骨、几样青菜,还有一只鸡。回来之后她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陈阳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在洗菜,走过去问了一句"要帮忙吗",简安说"你把鸡剁了吧"。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菜刀,把鸡放在砧板上,开始剁。 剁鸡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来——刀落砧板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响。简安在旁边洗青菜,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说话,但厨房里有一种难得的默契——他们很久没有一起做饭了。以前刚结婚的时候,周末经常一起做饭,一个洗菜一个切菜,一个炒菜一个盛饭。后来陈阳越来越忙,她也越来越懒得做,两个人就变成了各吃各的。现在重新站在一起,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个砧板的距离,剁鸡的声音和洗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被遗忘的合奏。 "排骨你想红烧还是炖汤?"简安问。 "红烧吧。林茉爱吃。" 简安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想到陈阳记得林茉爱吃什么。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低头剁鸡,表情很平静。 "你怎么知道她爱吃红烧排骨?" "上次——好像是很久以前——你们一起去吃饭,她在饭桌上说过。" 简安想了想。大概是三四年前的一个饭局,林茉、简安、陈阳三个人在外面吃了一顿饭。那天林茉确实点了一份红烧排骨,说"这个好吃",然后就着这道菜吃了两碗饭。她记得这件事,因为那是陈阳为数不多参加她和林茉聚餐的一次。她以为他那天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什么都没注意。 "你还记得?"她问。 "记得。" 简安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洗青菜。水龙头的水声很大,盖住了她心里那些说不清的细微声响。 中午十二点,门铃响了。 简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开门。林茉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姜黄色的卫衣,踩着白色的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一瓶红酒和一小盒蛋糕。 "来了。快进来。" 林茉换了鞋走进来。目光先落在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跟她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然后她看到了餐边柜上那排新碗和那束桔梗花,脚步顿了一下。 "哟,换碗了?" "嗯。" "好看。"林茉走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桔梗花。"花也好看。" 简安没有解释花的来历。她转身回了厨房。林茉跟进来,倚在厨房门口,看到陈阳在水槽边洗排骨。 "陈大设计师,好久不见。"林茉的语气轻松,带着一点她惯有的调侃。 陈阳抬起头,笑了笑——那种不多见的、不设防的笑。"好久不见。" "听简安说你们最近挺忙的。" "是挺忙的。"陈阳把洗好的排骨放到碗里。 林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简安旁边,压低声音问:"你们俩一起做饭?" "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觉得画面有点——"她顿了顿,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怪。" 简安没接话,继续炒菜。锅里的油热了,葱姜蒜爆进去,香味一下子炸开了。她把腌好的排骨倒进去翻炒,糖色在高温中慢慢泛出来,酱香混着肉香迅速弥漫了整个厨房。林茉在背后吸了吸鼻子。 "可以啊简安,手艺还在。" "少来。就是普通的红烧排骨。" "普通的红烧排骨做好吃才叫本事。" 简安笑了一下,加了水,盖上锅盖,让排骨在锅里慢慢炖。然后她开始准备鱼——刮鳞、去内脏、在鱼身上划几刀,抹上盐和料酒,拍了点姜丝塞进鱼肚子里。 陈阳从厨房出去,去摆桌子了。林茉看准他走了,凑到简安身边。 "你们俩现在什么情况?" 简安手上抹盐的动作没停。"什么什么情况?" "别装傻。"林茉压低声音。"我上次来的时候你们俩基本上不怎么说话。今天我看你们俩在厨房里搞得跟真夫妻一样——他在那剁鸡,你在那洗菜,还聊两句。这是哪一出?" "没有哪一出。"简安盯着手里的鱼。"就是一起吃个饭而已。" "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你们俩还离不离?" 简安的手终于停了一下。她看着自己手上的鱼,鱼眼珠瞪着她,又黑又圆,无声的。 "我不知道。" "你这个'不知道'跟上个月的'不知道'是一个意思吗?" 简安没有回答。上个月的"不知道"是她不想改变决定。今天的"不知道"是她真的不知道。林茉看着她,没继续逼问。她太了解简安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行了,我来帮你端菜。"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的时候,简安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魔幻。餐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一碗玉米排骨汤。那束桔梗花被她从餐边柜上移到了餐桌中央,旁边的碗是新的,筷子是她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最好的一双。 陈阳开了一瓶啤酒——上一次开的还是买冰箱灯时顺手拿的——给林茉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简安要了一碗汤。 "来,"林茉举起杯子,"祝——我也不知道祝什么,祝你们身体健康吧。" 陈阳和简安也举起了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气氛出乎意料地轻松。林茉是个永远有话说的人,她讲了自己最近在做的几个选题——扒了一个开发商偷工减料的料,采访了一个八十岁还在开咖啡馆的老奶奶,写了篇关于城中村改造的稿子被主编毙了。她讲得眉飞色舞,声音大,手势多,一顿饭被她一个人的声音撑得满满的。 陈阳偶尔插一两句嘴——他问了几个关于建筑结构的问题,林茉说他"职业病犯了",他也没生气,笑了笑继续听。简安在旁边看着他们——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她即将离婚的丈夫——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聊着天,喝着酒,吃着菜。像正常朋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她知道这个画面不会持续太久。 饭后陈阳去厨房洗碗。林茉和简安坐在客厅沙发上喝红酒——就是林茉带来的那瓶。林茉靠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你们这客厅真大。" "租的。快卖了。" "我知道。我就感慨一下。"林茉喝了一口酒。"当年你们搬进来的时候我来过一次,记得吗?" "记得。那时候客厅空空的,什么家具都没有。" "对。你坐在地板上,跟我说'以后这里要放一个书架,那里要摆一个茶几'。装修好后又来了一次,你特高兴地给我展示你们选的沙发。" 简安没说话。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她刚刚结婚,对未来充满了期待——每一个家具都是她和陈阳一起去选的,每一件摆设都有故事。沙发的颜色是她定的,书架的位置是陈阳量的,窗帘是她妈帮忙选的。这个家从空壳到填满,花了三年。 "七年。"林茉晃了晃酒杯。"一眨眼就过了。" "是啊。"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还有机会重新来——" "别说了。"简安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茉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放下酒杯,伸手拍了拍简安的手背。 "好,我不说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停了,陈阳大概在擦灶台。简安侧耳听了一下那些细微的声音——碗放回碗柜的碰撞声、擦桌子的布在水龙头下拧干的沙沙声、他关上橱柜门的轻响。这些声音她以前在卧室里的时候也听到过,在她翻书、玩手机、已经准备入睡的时候。它们像背景音一样存在,她从来没注意过。但今天她忽然开始注意了——注意他擦灶台时有没有擦角落,注意他把锅放回炉子上时有没有放稳,注意他洗完之后有没有顺手把水槽边上的水渍擦干。 有。他全都做了。 "他变了。"林茉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简安转过头看她。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看过他主动做这些。上次来的时候他连碗都不洗,今天居然主动去厨房了。" "可能——"简安想说"可能是因为你在",但她自己也知道这个说法站不住。陈阳不是那种会在外人面前演戏的人。他如果不想做,谁也逼不了他。 他没有在演戏。 "简安,"林茉放下酒杯,表情认真了起来,"我本来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你要是定了心要离,我支持你,帮你找房子搬东西,什么都帮你弄。但吃完这顿饭,我觉得我得换句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俩自己看看,你们那些问题真的不能解决吗?" 简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劝你不要离。"林茉说。"离不离是你的事,我做朋友的只有支持没有建议。但我今天坐在这里,看着你们俩一起做饭,一起摆桌子,他剁鸡你炒菜——你们看起来像一对还在过日子的夫妻。不像要散伙的。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简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有点涩,在舌头上留下一层像摩擦过的触感。" 他给你买花了吧?"林茉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桔梗。 简安没有回答。 "他以前送你花吗?" "以前追我的时候送过。结婚之后基本没送过。" "那现在呢?" 简安沉默了一会儿。"上周我们结婚纪念日。他什么都没说,但买了一束花回来。" 林茉笑了笑,端起酒杯。她没说"你看他还是在乎你的"这种话——那是电视剧里的闺蜜台词,不是她会说的。她只是喝了一口酒,然后说了两个字:"挺好。" 简安靠在沙发上。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陈阳还在收拾的声音,哗啦啦的水声和器皿碰撞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座房子里有很多东西是她以前没听过的——水龙头漏水的声音,冰箱运作的嗡嗡声,陈阳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这些声音一直存在,但她以前太忙了,太累了,太习惯了,从来没认真听过。 陈阳从厨房里出来,擦干了手。他走到客厅,看到林茉和简安坐在沙发上,红酒瓶已经空了一半。 "你们聊。" "你坐下来吧。"林茉说。"跑什么跑。" 陈阳愣了一下,看了简安一眼。简安没有反对的表情。他就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和她们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林茉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说:"阳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是真舍得离吗?" 简安差点被酒呛到。她没想到林茉会这么直接——当着她的面,当着陈阳的面,就这么问出来了。 陈阳沉默了几秒。 "不舍得。" 简安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定格了一下,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但我不舍得可能没什么用。" "什么叫没什么用?"林茉追问。 "就是——"陈阳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这个动作他今天已经做了好几次了,每次在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如果我把她留下来,但我还是不会说话,还是不知道该什么时候给什么,她留下来也不开心。" "所以你为了让她开心,就放她走?" 陈阳没有回答。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上。他没有看简安。 林茉转头看了简安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复杂的内容——你看,不是我不想帮你,是他自己都在帮自己拆台。 简安低着头,手指在酒杯的边沿上来回划着。红酒在杯壁上留下一层浅浅的痕迹。 "你他妈倒是争一争啊。"林茉说。她没骂出声,是压着嗓子说的,甚至像一句叹息。 但陈阳听到了。他抬起头,看着林茉,然后看向简安。 "我争取过了。"他说。"我买了冰箱灯。买了碗。换了围巾。买了花。" 他顿了一下。 "但我不知道她收不收。" 简安的手指停在了酒杯边沿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月历纸上的红月亮还在——在第18天的格子上,她画了一个弯弯的月亮,不是叉。她拿起笔,在第20天的格子上画了一个同样的月亮。然后她拿起冰箱贴——那个厦门旅游时买的鼓浪屿猫——贴在了月历纸的最上方,把"30"那个数字盖住了一半。 她在冰箱前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来。 林茉看着她。陈阳也看着她。 "还没到时间。"简安说。 "什么时间?" "第30天。" 陈阳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先是松开了握紧的拳头,然后把手掌放在了膝盖上,手心向上。一个微小的改变。像是一个人在等待接受什么东西,而不是在保护自己。 林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然后把空杯放在茶几上,轻轻笑了笑。 "行,"她说,"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的事儿,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站起来,简安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在玄关拥抱了一下——很自然的拥抱,像是她们认识十四年里最普通的一次道别。但林茉在简安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她能听到: "他刚才说的都是实话。一个人说不舍得的时候,眼睛骗不了人。" 简安没有回答。她在门口看着林茉进了电梯,然后关上门,转过身来。 陈阳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刚才一样。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的灯亮着,桔梗花在桌上安静地开着。 她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不是她平时坐的左侧,而是中间——离陈阳更近的位置。 "林茉说你在她面前比在我面前会说。"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没有吧。" "她骂你没用。" "我知道。" "你就不想争辩一下?" "争什么?" 简安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相遇了,比上次更近,灯比上次更亮。这一次他们没有同时移开。 "你说不舍得。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不走的理由?" 陈阳沉默了。很久。长到简安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他说:「让我想想。」 「你还要想?」 「我不是要想理由。我是在想怎么说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不是逃避。是在努力。像一个不擅长跑步的人在听到发令枪之后,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跑。 简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你想。在第30天之前告诉我。」 陈阳没有说好或不好。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第二天早上简安起来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张便签纸。她拿起来看了—— 「早餐在锅里,粥。花换水了。」 她走到厨房。灶台上的锅里温着一锅白粥,旁边碟子里有两个水煮蛋。餐桌上的桔梗花确实被换了水——水的颜色比以前清,茎被剪短了一截。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粥里面加了红薯,甜丝丝的。陈阳不常做早餐——他以前比她起得晚,都是她做了自己吃或者带到公司。但他今天做了。 她喝了一口红薯粥。甜的,糯的,温度刚刚好。 她拿起笔,在月历纸的第21天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字: 「粥好喝。」 画了一个小小的勾。不是叉,也不是月亮。是一个勾。 像批改作业的人在说:这个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