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阵刻在基地中央的空地上。 杭勇天不亮就被叫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阵法师已经在做最后的校验了。那是一个直径十丈的圆形阵纹,用银色矿石粉在地上画出来的线条在夜色中微微发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灵气味道。 阵法师叫方渡,是天枢院专精传送术阵的三位大师之一,头发花白但手法极稳。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核对阵纹节点,偶尔用指尖点一下,修正偏移不到一分的线条。 七名探索队员站在阵纹外侧。林执事不参与传送,只在旁边负责最后的清点和法器发放。 "息壤符,每人一张,贴在胸口法袍内侧。"林执事把黄色符纸逐一发下去,"记住,只有七天的效力。第七天子时之前必须回到传送点,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温控法袍是一套灰白色的连体衣,材质薄但韧,穿在身上不冷不热。杭勇摸了摸袖口内侧,感觉到一层细密的阵纹织在布料里。孙匠师的技术,确实没得说。 短距传讯符每人三张,用完即毁。灵石按分量装在各自的腰囊里——每人二十一块中品灵石,刚好七天的量,余量极小。 所有装备领取完毕后,方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矿粉。 "都准备好了?" 七个人点头。 "进阵。"方渡的表情严肃,"传送过程大约三息的时间,会有短暂的眩晕感,不要运功抵抗,让灵力自然流过身体。到了那边的落点之后,先不要动,等阵法稳定了再走。" 杭勇跟着众人走进阵纹中央。银色线条在他脚下发光,光芒沿着阵纹的沟槽流动,像活的一样。七个人站定之后,方渡在阵外抬起双手,开始催动术阵。 灵力波动从地面升起来,先是轻微的震颤,然后是嗡鸣声——低沉、持续,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共振。杭勇感觉脚下的地面变得柔软了,不是物理上的柔软,而是一种空间上的松动,好像他和脚下这块土地之间的联系变得不确定了。 眩晕感来了。 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晕,而是整个身体被拉伸又被压缩的感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纸再展开。杭勇记着方渡的话,没有运功抵抗,任由灵力流过经脉。 三息。 一切骤然安静了。 杭勇睁开眼。脚下不再是北荒的泥地,而是一片灰白色的粉末状地面,松软得像踩在细沙上。他抬头—— 没有天空。 准确说,头顶不是他习惯了二十六年的那片天。没有云,没有蓝。只有一片死寂的黑色,黑色里嵌着无数星星,星星不闪烁,像钉在黑布上的银钉。 月亮。他站在月亮上了。 "所有人都到了。"赵同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 杭勇环顾四周。七个人都安全传送到了,落点是一个方圆约三丈的平整区域,地面上刻着与北荒相同的阵纹——这是回程的锚点,不能被破坏。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门。 不是"看到了"——是"撞见了"。因为门太大了,大到人的视觉一开始无法把它当作一个单独的物体来辨认。它就在他们前方大约三里的地方,但看起来像是地平线上竖起来的一堵墙。 灰色的。不是石头的灰,不是金属的灰,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材质呈现出的灰。门框——如果那能叫门框的话——从左到右延伸出去,目测至少有五六百步宽。高度更夸张,杭勇仰头看了半天,门的上沿消失在黑色天幕中,他根本看不到顶。 "丁飞的手记里写'高逾千丈,阔可容城'。"李明月的的声音干涩,"他没夸张。" 门面上有纹路。不是装饰,不是自然纹理,而是密密麻麻的、有规律的刻痕——像文字,又像电路图,从门框边缘一直延伸到门面中央,覆盖了整个可见的表面。那些刻痕在发着光。 青白色的光。 和杭勇在观测站看到的一模一样。 光源不是反射,不是辐射,而是门面上这些刻痕本身在发光。数以万计的刻痕,每一条都在散发微弱的青白光芒,汇聚在一起就形成了从大陆上观测到的那片光源。靠近了看,甚至能看到光芒在刻痕中缓缓流动,像血管里的血液。 "就是它。"杭勇说出声来,"这就是光源。" 众人都沉默了。站在月亮的荒原上,面对一座大到超出人类认知的建筑,沉默是唯一的正常反应。陆青的脸色发白,但他没有退后。赵同方在发抖,但手里的记录仪握得很紧。孙匠师的嘴半张着,忘了合上。 黄瑶是第一个往前走的。 "等等。"杭勇叫住她,"我们先按计划行动。赵同方、李明月采集门面纹路的拓印数据。陆青,检测周围的灵力场分布。孙匠师,检查所有法器状态。" 他一一分配任务,声音平稳。不是他不紧张——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而是队伍里必须有人先开口,否则恐惧会在沉默中蔓延。 众人各自行动。杭勇自己则拿出一块记录灵石,开始对门的位置、尺寸、光源特征做初步记录。他边记边往门的方向走,每走近一步,那种压在心头的震压感就更重一分。这不是恐惧——他见过生死,不至于被一座建筑吓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像是站在某种远超自身认知的存在面前,身体本能地发出的警告。 月亮上的地面踩上去无声无息,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但杭勇注意到一个反常的现象——他们的脚印只留在踩下去的位置,周围的粉末纹丝不动。在正常地面上踩一脚,周围的沙土会被带动。这里的粉末不会。 不是土壤的问题,是重力的问题。月亮上的重力比大陆小得多,所以他才能轻松走动而不觉得沉重。但这也意味着——如果在这里打起来,轻功的运作方式会和地面完全不同。 他把这个观察记在心里,没有写进记录灵石。有些东西不适合让所有人知道。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明月的声音从门的基座处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们过来看!" 杭勇快步走过去。李明月蹲在门框与地面的交界处,手指抚着一块被清理掉粉末的刻痕区域。 "这是文字。"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前纪元文字,但结构……结构和我研究的丙类古铭有共通性。我能辨认出一些——" 她指着其中一组刻痕。 "这个符号,在丙类古铭中代表'入口'。这个,代表'开启'或者'启动'。但这一组——"她的手指移到另一个区域,停住了,"这一组我没见过。但它反复出现,至少七次。" "什么意思?"杭勇问。 李明月抬起头,眼里的光芒比灵石还亮。 "如果我的初步判断没错,这组反复出现的符号是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丁飞。" 杭勇僵住了。 风从门面上方吹过来——月亮上不该有风。但那道风吹过他的脸,冰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 金属碰撞的声音。 和他在北荒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转头看向黄瑶。黄瑶也正看着他,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之前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是等待。 她在等他听到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