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基地在天枢院的名册上叫"乙字号观测场"，实际上就是一片被矮墙围起来的荒地，中间盖了几排石头平房。位置在北荒腹地，离杭勇的观测站大约八十里，往北再走三百里就出了大陆边境。这地方选得有讲究——人迹罕至，方圆百里没有村镇，想偷窥都找不到藏身的地方。 杭勇提前一天到了基地。他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几个穿天枢院制式服的杂役在搬运木箱，箱子里装的是灵石和法器，按清单一样样往屋里搬。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混着灵石特有的清冽气息。 负责接应他的是院部派来的执事，姓林，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四品武修，话不多但办事利落。林执事把杭勇领到住处——一排平房中的第三间，两张床一张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你是第三个到的。"林执事说，"前两个是院部的研究员，赵同方和李明月，搞地质和古文字的。今天下午还有两个人要到。明天正式集结完毕。" "名单上的人？" "差不多。魏长老说的七个人，加上我管后勤，一共八个。不过——"林执事压低声音，"那个院外来的女武修，还没确认到不到。" 杭勇没接话。他把随身的包袱放好，洗了把脸，出门去看看基地的情况。院子不大，绕一圈也就百来步。他走到东面的矮墙边，往外看了一眼——荒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枯黄的草皮被风吹得伏倒一片，远处有几块突出地面的岩石，像蹲着的野兽。 这就是他们出发去月球之前最后的落脚点了。 傍晚时分，又有两个人到了。一个是天枢院器造坊的匠师，姓孙，五十多岁，负责探索队的装备维护和法器调试。另一个让杭勇意外——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瘦高个，眉清目秀，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宽大袍子，自我介绍叫陆青。 "我是魏长老推荐来的。"陆青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武修二品，修为不高，但我擅长阵法推演，能帮上忙。" 杭勇看了他一眼。二品，在整个探索队里垫底。但魏长风推荐的人不会没有理由。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几个石头脑袋围坐一桌，吃了顿粗茶淡饭。席间赵同方和李明月聊了几句专业话题——赵同方认为月背的地质结构可能和大陆完全不同，如果真的有建筑，那建筑的基岩一定非常特殊；李明月则更关心建筑上的文字和符号，她研究前纪元古文字十五年，希望能找到可辨认的铭文。 杭勇听了一晚上，没怎么说话。陆青倒是活跃，问东问西，被孙匠师瞪了好几眼。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个人到了。 杭勇正在院子里检查灵石补给，听到院门处传来林执事的声音："来了？进去吧。" 他抬头看去，先看到的是一双靴子。黑色短靴，靴底干净，走路没声音。然后是灰色短衫，窄布包，马尾辫。 黄瑶。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牵了过去。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虽然确实出众，但在场的人都见过世面。而是她的气场。明明走在光天化日之下，却像一团暗影，安静、冷冽，让人本能地紧张起来。 黄瑶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目光在杭勇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黄瑶。"她对林执事报了名字，"魏长风让我来的。" "黄姑娘好，房间已经备好了。"林执事客客气气地把她领到平房那边去了。 杭勇收回目光，继续清点灵石。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黄瑶的布包是打开过的，里面的东西被重新摆放过。说明她一路上有取出使用。一个独行的人，在赶路途中取出布包里的东西，要么是武器，要么是工具。 他不露声色地记下了这一点。 午后的北荒风沙大了起来。杭勇帮孙匠师搬了几箱法器进库房，顺便问了问这次带的是什么装备。孙匠师打开一个箱子，里面码着十几件大小不一的器物，有探灵针、护身符牌、还有几柄短刃。 "月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只能什么都备着。"孙匠师擦了擦手上的灰，"要我说，这趟差事急了点。正常来说，得先派无人探针过去测一轮环境数据，再决定要不要派人。可院里等不了——说是窗口期有限，错过这回，下一回得等三个月。" "窗口期？"杭勇问。 "术阵传送要靠月相配合。下弦月之后的三天是最佳窗口，过了就得等下个月。"孙匠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就是后天了。" 杭勇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后天凌晨丑时出发，七天后回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如果不顺利，灵石耗尽，息壤符失效，那就是回不来了。 他没往深了想。想多了没用。 下午，所有人被召集到院子中间。林执事站在前面，宣布了出发时间和安排。 "后天凌晨丑时，术阵启动。届时大家需要进入阵法范围，由阵法师引导传送。月背停留时间暂定七日，灵石补给按人头分配，每人每天三块中品灵石。法器统一领取，个人不得私自携带未登记的物品。" "有几个问题。"赵同方举手，"月背的空气问题怎么解决？" "院部配发了'息壤符'，每人一张，贴在胸口可在无气环境中介质循环七日。"林执事取出一沓黄色符纸，"另外，月背昼夜温差极大，每人发放一件温控法袍，到了那边不要脱。" "通信呢？"李明月问。 "探索队内部配发短距传讯符，有效范围十里。超过十里无法联系。与院部的联络每日子时进行一次，如有紧急情况可随时启动，但灵石消耗极大，非紧急勿用。" 众人各自点头。杭勇注意到黄瑶站在人群最外圈，一直没说话，但她的眼睛把林执事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看了一遍。 散会后，杭勇走到院墙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但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但不是刻意隐藏的那种轻。 他转头，看到黄瑶站在三步之外。 "你是杭勇。"黄瑶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是。" "你是最先看到那道光的人。" "对。" 黄瑶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个杭勇没想到的问题："你看到那道光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声音？" 杭勇皱眉。"声音？月亮上的光，怎么会有声音？" 黄瑶的表情没变化，但眼底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没有就好。"她说完，转身走了。 杭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平房拐角处，心里升起一个疑问。她为什么会问有没有声音？除非她自己听到了。 可月亮上的光，怎么会发出声音？ 除非那不只是光。 夜幕降临，北荒的天空繁星密布。杭勇走出住处，抬头望月。月亮悬在半空，下弦月，右下角那片青光已经肉眼可见了——比几天前又亮了不少。 以前需要用观测镜才能捕捉的光源，现在已经能直接用肉眼看到。这意味着光的强度在呈指数级增长。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再过些日子，月亮上那片光在白天恐怕都能看见。到那时候，就不是天枢院能捂住的事了。 整个大陆都会知道。 他站在寒风中看了很久，耳边只有风声。 没有别的声音。 但就在他准备回屋的时候，风声里似乎夹了一丝别的什么。极轻，极短，像金属片在远处碰了一下。杭勇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风又来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摇摇头，把这件事归结为北荒的风声作怪。但走进屋里之前，他还是回头看了月亮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