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院坐落在大陆正中一座叫"中岳"的孤峰上。孤峰不高,但四面壁立如削,只有一条石阶路蜿蜒而上,从山脚到山门足足三千六百级。寻常人走一趟要半天,武修之人用轻功也要小半个时辰。天枢院占的不仅仅是这座山——山脚下的学舍、山腰的藏书阁、山巅的观星台,以及散布在各处的丹房、器造坊和演武场,加起来比一座小城还大。 杭勇到天枢院院部的时候是下午。从北荒出发,他骑了三天马,换了两次驿站的马匹才赶到。临行前他把观测站托付给老周头照看——老头子虽然精力不济,但看个仪器还是没问题的。 他没走正门,从侧山道上的山。魏长风长老派人在半山腰接他,一路领到内院的议事厅。 议事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魏长风坐在主位,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卷宗。 魏长风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穿了件洗得发灰的旧袍子,脚上的布鞋打了个补丁,看着像个乡间老农。但天枢院上上下下没人敢小看他——这位老人是当世屈指可数的九品武修之一,更是天枢院决策层的核心成员。 "坐。"魏长风看到杭勇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杭勇行了一礼,坐下。他注意到桌上摊开的卷宗里有一份是自己从北荒发回的传讯内容,旁边还放着几张他手绘的月面图。 "你的报告我看了。"魏长风开门见山,"观测很细致,排除了干扰项,记录也很规范。做得不错。" 杭勇没有接话。表扬不是重点,重点在后面。 果然,魏长风话锋一转:"你发现的情况,我们这边也有印证。在你发出传讯的前一天,南境和西海两个观测站分别报告了类似的异常。但他们的观测条件不如北荒——南境那天下了暴雨,西海站位处低纬度,月背角度不好。只有你的数据最完整。" 杭勇心头微震。三个观测站同时发现异常,说明那道光不是局部现象,而是真实存在的。 "长老,那到底是什么?" 魏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你看看这个。" 杭勇接过羊皮纸,小心展开。纸上的墨迹已经褪色,但字迹仍然清晰——那是一种古老的文字,他认不全,但能辨认出其中一些字符与天枢院的基础古文教材中的前纪元铭文相似。 "这是两百年前一位叫丁飞的探索者留下的手记。"魏长风说。 丁飞。 杭勇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天枢院的典籍中,丁飞是一个半传说的人物——前纪元末期的一位旅行者,据说走遍了已知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月球。他的手记散落各处,天枢院收集了上百年,也只找到零星几页。 "丁飞在手记中写道,月背有'门'。"魏长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门,而是一座实实在在的、由未知文明建造的巨型建筑。他说那座门'高逾千丈,阔可容城,材质非金非石,叩之有回声,似通虚境'。" 杭勇沉默了好一会儿。 "您是告诉我,我在月背上看到的那道光,就是丁飞说的那座门?" "我不确定。"魏长风坦诚地说,"丁飞的手记真假难辨,他写了很多东西,有些已经被证实是真实的地理记录,有些至今无法验证。月背的门属于后者——两百年来,没有任何观测站证实过月背存在人工建筑。直到你前天的报告。" 魏长风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星图前。星图很大,覆盖了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星象、轨道和观测记录。他的手指点在月球的位置上。 "但现在不同了。如果三个观测站同时看到的光源确实是人工建筑——那座门——那就意味着丁飞的手记是真的,月球背面确实存在前纪元文明的遗迹。这将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大的发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杭勇身上。 "天枢院决定组建一支探索队,前往月背进行实地勘察。我已经向院务会议推荐了你。" 杭勇愣了一下。"我?" "你是第一个发现异象的人,对光源的观测数据最熟悉。而且你年轻,脑子活,修为虽然不高,但感知力是我见过最好的。"魏长风顿了顿,"当然,这次任务的危险程度不低。月背的环境我们一无所知,那座门——如果真的是门——后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你考虑一下。" 杭勇没有犹豫太久。 "我去。" 魏长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递过来:"这是探索队的初步名单和任务安排。三天后在北荒基地集结,你先回去做准备。" 杭勇接过卷宗,翻开扫了一眼。名单上列了七个人,除了他自己,还有院部的几个研究员和武修。但有两个名字让他多看了两眼——一个是黄瑶,备注栏写着"特邀武修顾问";另一个是空白的,旁边只有一行批注:待定。 "长老,黄瑶是谁?" 魏长风的表情没有变化。"一个院外的人。院务会议的意思是,这次任务需要各方力量配合。黄瑶的身手和背景对我们有用。具体的,到了北荒再说。" 杭勇没有追问。天枢院的院务决策往往牵扯各方利益,不是他一个观测员能了解全貌的。但"院外的人"这个说法让他有些在意——天枢院向来习惯内部解决事务,引入外部人员意味着情况比表面看到的更复杂。 他翻回名单前一页,注意到任务安排里还有一行小字:探索队需在月背停留不少于七日,携带足够的灵石补给和防护法器。七日。要在月球背面待七天,这件事的规模远超他最初的预想。 还有一件事让他在意。卷宗最后附了一页密函,用天枢院内部的暗语写成。杭勇只能读懂其中几个词——"前纪元"、"丁飞"、"门"——剩下的完全看不懂。这意味着院务会议掌握的信息远比告诉他的多,而他目前只被赋予了"需要知道"的那部分。 他收好卷宗,向魏长风告辞。走出议事厅时,夕阳正照在中岳的山壁上,把石壁染成一片赤红。杭勇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云海,心里反复琢磨着丁飞手记里的那句话——"高逾千丈,阔可容城"。 如果那座门真的存在,是谁建的?为什么建在月球上?门后面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从天枢院到北荒,三千里的路途,他一个答案都没想出来。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已经没有退路。 不是不能退。是不想退。 四年的观测生涯,他看过太多星星,却从未踏上过任何一颗。现在月亮向他露出了秘密的一角,他不可能假装没看见。 出了天枢院,杭勇在山脚的驿站换了匹马。驿站的马夫是个话多的老头,见他风尘仆仆,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赶这么急,去哪儿啊?" "北边。" "北荒那边?"老头咂了咂嘴,"那地方可冷,多穿点。" 杭勇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暮色四合,西天最后一抹红光也被夜幕吞没。他策马沿官道向北跑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页密函的事。天枢院知道更多,但选择不告诉他——这他能理解,层级不够,机密不共享,是院里的老规矩。但让他不舒服的是另一种可能:有些信息不是他层级不够,而是因为知道了会有危险。 丁飞。两百年前那个人,到底在月球上看到了什么? 杭勇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开。三天后到北荒,在那之前他需要把身体状况调整到最好。月球上的环境一无所知,身体是唯一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