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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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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城横亘在大陆中部的平野上,城墙是千年前的青石砌的,缝里长满苔藓和杂草,远看像一条灰绿色的长蛇趴在旷野里。城里城外住着十几万人,什么人都有——行商的、跑镖的、卖艺的、修行的、偷东西的、抓小偷的。天枢院管不着这片地方,名义上归城主府治理,实际上城主府能管的也就城中心那几条街,往外就全凭各路势力自己说了算了。 黄瑶是在黄昏时分进的城。 她从南门入城,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衫,背上一个窄长的布包,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守门的兵丁看了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女人,身形瘦削,不像什么厉害角色,摆摆手就放行了。 黄瑶穿过外城的几条巷子,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两侧。这条路线她提前研究过——从南门到内城东区的福来客栈,走大路要半个时辰,穿巷子能省一刻钟。但省时间不是目的,她需要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三圈绕行之后,她确认身后干净。 福来客栈是栋三层的旧木楼,门脸不大,胜在干净。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她进门,热情地招呼道:"姑娘住店?上房还有一间——" "要二楼靠窗的。"黄瑶打断他,放下一锭碎银,"三天。不用打扫,不用送饭。" 掌柜掂了掂银子,笑眯眯地收了,递过一把铜钥匙。"二楼天字丙号房。姑娘有事唤一声便是。" 黄瑶拿了钥匙上楼。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户朝东,能看到半条街。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街面上的人来人往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幅画卷展开。 画上画的是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尊石像。石像的姿态是站立,双手持一柄长刃,面朝前方,五官模糊,但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装饰,更像某种文字或阵纹。画卷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丙辰年出土于南境古墟,疑为前纪元遗物。 黄瑶盯着那尊石像看了很久。 她来旧城,是为了见一个能告诉她这尊石像来历的人。三天前她收到一封无名信,信里只有两行字:旧城东区,福来客栈,秋分后第五日。有人知道你要找的东西。 秋分后第五日,就是明天。 黄瑶把画卷卷好收起,坐在床沿闭目运功。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内息在经脉中流转,每一次循环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波动——那是常年修炼某种特殊功法的痕迹。 夜色渐深。旧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有酒肆的喧闹声,近处有巷子里猫追老鼠的动静。黄瑶始终没有真正入睡,她盘腿坐在床上,保持浅层的冥想状态,听觉和感知力都维持在三成警觉。 丑时左右,她忽然睁开眼。 窗外有人。 不是在街面上,是在对面那栋民宅的屋顶上。来人极轻,若非她五品以上的感知力,根本不可能察觉。那人在屋顶蹲了不到十息,随即移走了,方向是北面内城。 黄瑶没有动。她不是怕,而是在判断对方的意图——是冲她来的,还是碰巧路过。旧城鱼龙混杂,夜间在屋顶上行走的人不止一种,可能是盗贼,可能是暗探,也可能是和她一样有秘密在身的人。 她等了一刻钟,确认那人没有折返,才重新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旧城北面,内城深处,有一片不对外开放的宅院。宅院的主人对外姓什么各有说法,有人说是盐商赵家的别院,有人说是某位退隐将军的私宅。实际上这片宅院属于一个叫"暗流"的组织。 郭铭站在二楼的廊下,看着院中的假山池塘。月光照在水面上,波纹细碎,像碎银子撒了一池。 他今年三十岁,面相文秀,穿一身靛青长袍,像个教书先生。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的心思,比旧城最老的老狐狸还深。 "确认了?"他问,声音不高。 身后站着的人低声回答:"北荒观测站昨晚发出了紧急传讯,用的是院部直属频道。内容加密了,但根据传讯方向和后续动作判断,跟月亮有关。天枢院今天下午已经派人北上。" "月亮。"郭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但眼底没有笑意。"他们也发现了。" "大人要不要上报沈首?" 郭铭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秋虫叫得正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急事要催。 "先不上报。"他说,"我亲自去一趟北荒。" 身后的人迟疑了一下:"大人亲自去?是否——" "天枢院发现了月背的异常,这个消息本身不算意外。沈首早就推算过会有这一天。"郭铭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但天枢院的人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多少,这很重要。在他们形成完整报告之前,我需要先知道答案。" 他走回屋内,从柜中取出一柄短剑和一枚黑色令牌。短剑是寻常制式,但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流"字——暗流组织的身份凭证。 "另外,旧城东区的福来客栈,今天住进了一个年轻女人。"郭铭把令牌收进怀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去查一下她的底细。不要惊动她。" "是。" 手下退下后,郭铭独自坐在桌前,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完。桌上摊着一张旧城地图,他用指尖在北荒和旧城之间画了一条线。 天枢院、月背异象、还有那个突然出现在旧城的女人——这三件事同时发生,未免太巧了。 郭铭不信巧。他这辈子吃过的亏,十有八九都是因为"巧"字。当年他在天枢院做学者,研究前纪元文明遗迹,偶然发现了一份被院部封存的文献。文献里记载的内容太过骇人——月球不是天体,而是某种人造构造的遗迹。他向上级报告,却被斥为荒谬,随后遭人暗杀未遂,差点死在院部的暗室里。 是暗流救了他。 从那以后,郭铭离开了天枢院,加入了暗流。沈夜——暗流的首领——告诉他,他发现的文献是真的,月球确实是人工构造,而且暗流已经秘密调查了上百年。但天枢院不会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整个大陆的文明史要重写,天枢院的权威将荡然无存。 "真相不被允许存在,"沈夜当时说,"不是因为它是假的,而是因为它太真了。" 郭铭至今记得那句话。 他不为暗流做事是因为认同他们的手段——暗流为了达成目的,有时会做出令人不齿的事。但他在天枢院经历过的事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远比表面看到的残酷。天枢院封锁真相,暗流利用真相,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区别只在于,暗流至少愿意面对真相。 而他自己,夹在中间,身不由己。 郭铭站起身,把茶杯倒扣在桌上。明天一早出发,走密道出城,避开天枢院的眼线。从旧城到北荒,轻功赶路大约三天。他必须比天枢院的核查队伍先到。 走出房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下弦月,缺了一半,暗淡的月光洒在旧城的屋顶上,像一层薄霜。 月亮的那一面,藏着所有人都想知道、又都不敢知道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的名字,也许很快就要被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