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风走后,杭勇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南境灵力网络出现异常波动——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他在月球地下的时候,郭铭说过"有人在呼唤柱子里的存在醒来"。他当时以为是大陆灵力网络中的某种被动信号——就像石子投进水里产生的涟漪,没有源头,只是衰减中的回声。 但魏长风说的是"脉冲式变化"。脉冲不是回声。回声会越来越弱,脉冲是主动发出的、有节律的信号。 有什么东西在南境地下,向月球发送和月影之门同样频率的信号。 不是回声。是回应。 他想起黄瑶的童年废墟——南境山村,墙基上有门面印记的图案。魏长风承认那面墙基是天枢院挖走的。如果那个位置曾经是前纪元灵力网络的一个节点——那它现在是不是在重新激活?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北荒基地的灵石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粗糙的石壁上。他走到基地东侧的观察室——那是他和黄瑶之前住过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人。 黄瑶坐在窗前——北荒基地的窗户很小,只能看到外面的荒原——手里捏着玉佩,眼睛看着窗外。 "你听到了吗?"杭勇推门进去。 黄瑶没有转头。"魏长风说的南境异常——我四年前的第一反应就是南境。" "为什么?" "因为我第一次听到声音的时候,是在南境。"黄瑶说,"不是北荒。我之前告诉你在北荒荒原上值夜时听到的——那不是全部。更早的时候,我在南境也听到过。只是那时候我太小了,以为是耳鸣。" 杭勇在她对面坐下。 "你小时候住在南境山村。废墟墙基上有门的图案。南境地下现在有灵力脉冲。你第一次听到声音也在南境。"他把这些线索排成一条线,"你家的废墟可能就在脉冲源附近。" 黄瑶沉默了。她的手停止了摩挲玉佩的动作,捏着它不动。 "我母亲的遗言是'去找到有这个图案的地方'。"她说,"她没说'去月球'。她说的是'有这个图案的地方'。南境废墟有这个图案。月球有这个图案。也许——还有很多其他地方也有。" "前纪元灵力网络的节点。" "对。"黄瑶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影之门是最大的节点——核心节点。但网络不止一个节点。如果每个节点上都有类似门或者柱子的结构——那南境地下的脉冲就可能来自另一个节点。" "另一个天柱。" "或者别的什么。" 杭勇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粗糙的岩石,有水渍的痕迹。北荒基地建在地下,潮湿是常态。 "如果南境有另一个节点在激活——"他开口。 "那就不只是天枢院的事了。"黄瑶替他说完,"暗流也会知道。沈夜在大陆各地都有情报网——南境出现灵力异常,他不可能不知道。" 杭勇坐直了身子。 "郭铭还在月球上。"他说,"如果他找到了别的传送阵回来——他会把月球地下的发现告诉沈夜。沈夜知道月球有天柱、有非人类意识体——他就会明白南境的脉冲意味着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会在天枢院之前找到南境的节点。" 黄瑶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意外——是确认。她和杭勇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你要去南境。"她说。 "不是现在。"杭勇说,"但现在我需要知道南境异常的具体位置。魏长风只说了'南境多个观测点'——没有说具体坐标。" "你可以问陆青。他擅长阵法推演——如果他能拿到南境观测站的数据,应该能反推出脉冲源的大致位置。" 杭勇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黄瑶。"他没有回头,"你家那个山村——叫什么名字?" 黄瑶沉默了几息。 "青溪。"她说,"南境青溪村。已经在十二年前废弃了。" "十二年前废弃——你当时几岁?" "十四。"黄瑶的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东西——不是伤感,是更深的、被压了很多年的情绪。"村里人陆续搬走了。我母亲在我六岁时去世,之后我跟着邻居住了几年。十岁那年邻居也搬走了,村里只剩三四户人。十四岁那年最后几户也走了,村子就空了。" "然后你去了哪里?" "北荒。天枢院在北荒有个招收杂役弟子的点——我去了。从杂役做起,后来被发现有武修天赋,转入了正式修炼。" "从南境青溪村到北荒——走了多远?" "三千里。" 杭勇没有再问。三千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独自走了三千里,从南境走到北荒,只因为母亲留下的一句遗言——"去找到有这个图案的地方"。北荒有天文观测台,能看到月亮。也许黄瑶选择北荒不只是因为天枢院的招募点——更是因为北荒的夜空离月亮更近。 他推开门走出去,去找陆青。 陆青在基地的器械室里清点装备。他把阵盘拆开,灵蜡薄膜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木盒子里——六块给魏长风看的拓印已经交出去了,剩下的五块被他藏在木盒底层,上面压着备用的灵蜡和工具。 "陆青。"杭勇进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木盒往身后挪了一下。 "杭勇哥。" "不用藏。我知道你留着五块。"杭勇拉了张凳子坐下,"我找你有别的事。魏长风说南境灵力网络出现异常——脉冲式波动,频率和月影之门信号一致。你能从观测数据里反推脉冲源的位置吗?" 陆青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的专长。阵法推演的核心就是频率分析。 "我需要南境观测站的数据。"他说,"如果魏长风愿意给我——" "他不会直接给你。但北荒基地的观测记录里应该有南境的同步数据——北荒是中继站,南境的观测数据会自动备份到这里。" 陆青立刻站起来,走向基地的观测档案室。杭勇跟在后面。 档案室在基地西侧的尽头,一个小小的房间,墙壁上嵌着石柜,里面是几十年的观测记录——大部分是刻在灵石板上的灵力波形数据。陆青翻了一会儿,找到了最近半年的南境同步备份——三块灵石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灵力波形线。 他把灵石板放到读取台上——一块嵌在墙里的阵法装置,能放大灵石板上的刻痕并投射成可见的光影波形。 波形出现了。 三条灵石板上的波形在投射光影中变成了三条不同颜色的曲线——蓝色是北荒的,绿色是西海的,红色是南境的。蓝色和绿色的曲线一直很平稳,只有微小的日间波动。但红色曲线——南境的——在最后一段出现了剧烈的跳变。 脉冲。一个接一个,间隔均匀,频率—— 陆青盯着波形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像在计算什么。 "频率是0.7赫兹。"他说,"和月影之门的三声信号间隔完全一致——三声一组,每组间隔约1.4秒,单声间隔0.7秒。" "不是巧合。" "不可能是巧合。"陆青把波形放大,"而且信号的强度在递增——三天前开始的时候振幅是0.3,现在是0.7。在增强。" "方向呢?能定位脉冲源吗?" "只有一个观测点的话,定位精度很差——我只能说脉冲来自南境中南部方向。如果要精确定位,至少需要三个观测点的交叉定位数据。" "西海的呢?" "西海的波形太弱了——几乎测不到。这说明脉冲源离南境很近,衰减很快。" "那就是南境中南部。"杭勇在脑子里画了一幅地图。南境中南部——山岭密布,村镇稀少,十二年前有一座叫青溪村的小山村废弃了。 黄瑶的故乡。 他没有把这个判断告诉陆青。不是不信任——而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把数据记住。"他说,"不要留在灵石板上。" 陆青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拿起灵石板,用自己的灵力在上面轻轻一抹——刻痕变浅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我说的是记住。"杭勇重复了一遍。 陆青看了他一眼,慢慢点头。他闭上眼,手指在灵石板上划过,嘴唇微动——他在用阵法推演中的频率记忆法,把波形的频率、振幅、间隔全部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半刻钟后,他睁开眼。"记住了。" "灵石板呢?" "我来处理。"陆青把三块灵石板放回石柜,"但我可以做一份假数据覆盖——用正常的日间波动替换掉脉冲段。这样就算有人来查,看到的也是正常数据。" 杭勇没有想到这一层。他看着陆青——这个不到二十岁的二品武修,在天枢院的体系里只是最底层的阵法推演学徒——但他做假数据的手段比杭勇想象中熟练得多。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杭勇问。 陆青没有回答。他低头整理石柜,把灵石板推回原位。 "魏长风推荐我进探索队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你需要学会在正确的时候做正确的事'。我一直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杭勇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天枢院不只是一个学术机构——它也是一个有自己意志和规则的组织。在它里面生存的人,多少都会学到一些不在书本上的技能。 他离开档案室,回到观察室。黄瑶还在窗前坐着。 "南境中南部。"他说,"脉冲源在南境中南部方向,信号在增强。" 黄瑶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住了。 "青溪村在南境中南部。"她说。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回院部。"杭勇说,"魏长风会安排我们回天枢院本部。拓印记录、手抄稿、脑子里记住的东西——都需要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整理。" "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你告诉我关于青溪村的一切。地形、位置、废墟的布局、你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所有你能想起来的。" 黄瑶转过头来看着他。在昏黄的灵石灯光下,她的面容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不是柔软,是那种被回忆触动时短暂的松弛。 "好。"她说。 窗外,北荒的夜空很黑。月亮挂在天边——从这个角度看,月亮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一个白色的圆盘,安静地悬着。 但杭勇知道月亮的背面有什么。一座门。一根柱子。一个沉睡的存在。 而现在,南境的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那个东西在回应月球的信号——就像两面镜子对着照,光在两面之间来回反射。反射的次数越多,光就越强。 直到某一天,光强到足以把沉睡者照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