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的信送到铁掌帮总舵的时候,韩世卿正在后堂喝酒。 他喝酒不用杯子,用碗。一大碗一大碗地往嘴里倒,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滴在胸前的黑衫上。他不在乎——铁掌帮帮主的衣服一天换三套,脏了就扔。 "帮主,石桥镇赵虎的信。"递信的管家毕恭毕敬。 韩世卿接过信,看了一眼。八个字——"妖女南渡,不可轻敌"。 他的脸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信的内容,而是因为措辞。赵虎是他手下一条狗,狗写信给主人从来都是摇尾巴——"属下无能""请帮主恕罪""恳请帮主增援"。但这次,赵虎没有请罪,没有求援,只写了八个字的判断。 这说明赵虎真的怕了。 "周彪。"韩世卿叫了一声。 周彪从偏厅走出来。他在总舵等了十几天没等到赵虎的进一步消息,后来收到第二封"假信"说一剪梅跑远了,就回来了。回来之后才知道不对——赵虎根本没追踪到什么人,一剪梅是从他眼皮子底下搬走的。 "帮主。" "你去了石桥镇,带五十个人,连一个女人的面都没见着?" 周彪的脸一红。他在石桥镇等了十二天,等来的全是假信。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剪梅早就跑没影了。 "属下失察。赵虎的信——" "赵虎的信我不看了。"韩世卿把信纸拍在桌上,"你自己看。'不可轻敌'——他赵虎什么时候学会这四个字了?被打了三次才学会,蠢。" 周彪不敢吭声。 "但你更蠢。"韩世卿端起酒碗灌了一口,"五十个人下去,连真假信都分不出来。我养你何用?" "帮主息怒。属下愿意再——" "不用了。"韩世卿把酒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再派你去也是丢人。这事我自己来。"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江湖地图前。沅水以南,是大片山区,标注着"青梅岭""百丈峰""落雁山"等名字。 "她们过了沅水,就在这片山里。"韩世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地方不小,但出口就那么几个。我派人封住北边的渡口,东边的官道,再往南——她们能跑到哪里去?" "帮主要亲自出马?" "不。"韩世卿想了想,"七个女人不值得我亲自去。但我有别的办法。" 他转头看周彪:"去把浩然剑派陆盟主派来的人请过来。" 周彪一愣:"陆盟主的人?他们什么时候——" "三天前就到了。陆盟主听说铁掌帮在石桥镇吃了亏,特意派了两个人来'帮忙'。"韩世卿冷笑了一声,"帮忙?他是来看笑话的。但正好——我让他帮。" --- 消息通过柳如烟的情报网传到青梅岭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 "韩世卿不亲自来。"柳如烟坐在棚子前面说,"但他做了两件事。第一,封了沅水北岸所有渡口——风陵渡、白石渡、柳河渡,全封了。第二,他请了浩然剑派的人来'帮忙'。" "浩然剑派?"梅若雪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正在帮顾寒霜铲练武场的地面。 "陆远山派了两个人来。不知道是谁,但——"柳如烟的声音压低了,"陆远山开始注意我们了。" 梅若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渡口封了,我们就出不去了?" "不是出不去。"柳如烟说,"青梅岭的入口不在渡口,在河道。我们从入口出去,沿河道走到沅水干流,可以绕过封锁。但——从干流再往北就不行了,北岸有人盯着。" "那南边呢?" "南边没封。韩世卿的人不够多,封不了整条沅水。他只封了北岸的渡口,防止我们再过去捣乱。南边——他大概觉得我们不敢往南走,因为再往南就是百丈峰和落雁山,那片山区很大,进去容易迷路。" "他不封南边是对的。"梅若雪说,"因为我们要往南走。" "往南?" "不是搬家。是接人。" 柳如烟愣了一下。 "我们的名声传到南边了吗?" "传到了。"柳如烟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条,"最近半个月,我收到了七封信。不是眼线传的,是直接寄到风陵渡的暗桩,再转过来的。" 她把纸条一张张展开。 "第一封,百丈峰南麓的刘家村,一个叫刘婉儿的女子,说她被夫家打了三年,跑了,想加入一剪梅。" "第二封,落雁山镇上的一个绣娘,叫秦素,说她被东家调戏不从,被赶出来了,无处可去。" "第三封,沅水南岸码头边上有个卖鱼的寡妇叫赵四娘,丈夫死了被小叔子霸占家产,想找条活路。" 纸条一张张念下去。七封信,七个女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遭遇。但她们说的一句话都一样——"听说有个不收男人的帮派,我能不能来?" "七封?"沈青衣凑过来看,"我们才七个人,又来七个?" "不止。"柳如烟说,"这只是一个半月收到的。以后会越来越多。" "为什么?" "因为赵虎帮我们打了一波广告。"柳如烟笑了一下,"他三次带人来打我们,三次被打退——这件事传遍了方圆百里。每个被欺负的女人都知道了:有个地方能打铁掌帮的脸,而且收女人。" 沈青衣也笑了:"赵虎要知道自己帮我们招了人,能气死。" "那就让他气。"梅若雪说,"如烟,回信。告诉她们,到沅水南岸的白石镇等,会有人接。" "白石镇在南岸,不在封锁范围内。" "对。她们从南边来,不会经过封锁。我们在白石镇接人,带她们走河道进青梅岭。" "谁去接?" "我和小满。" "你亲自去?"顾寒霜皱了皱眉。 "我去。第一,我认路。第二,新人来了要见帮主,早见晚见都一样。第三——"梅若雪看着她,"你和青衣守家。韩世卿封了渡口,说明他还在找我们。万一他找到青梅岭附近,你们要能守住。" 顾寒霜点了点头,没有再争。 --- 白石镇是个小地方。 说是镇,其实就是沅水南岸的一个码头加几十户人家。镇上最大的建筑是一间客栈,客栈后面是牲口棚,牲口棚旁边是铁匠铺。梅若雪和小满到的时候是下午,镇上的人正在赶集。 梅若雪没易容。她穿着月白长衫,腰悬窄剑,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胖子,看到她腰间的剑,眼睛缩了一下。江湖上带剑的人不少,但女剑客不多——尤其是这种长得好看的女剑客。 "住店?" "等人。"梅若雪丢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一间房,三天。" "好嘞。"老板收了银子,不再多问。 小满跟着梅若雪上了二楼。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码头上的人来人往。 "帮主,她们什么时候到?" "信上说三天内。今天是第一天。" "那我们先等着?" "嗯。你下楼去买点吃的。" 小满下楼去了。梅若雪坐在窗边,看着码头。秋天的沅水很平静,水面泛着微光。对岸的北渡口隐约能看到人影——那是韩世卿封渡口留下的人。 第二天下午,第一个人来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量不高,手脚粗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背着一个包袱,站在客栈门口往里看了半天,不敢进来。 梅若雪从楼上看到了,下了楼。 "你找谁?" "我……我找一剪梅。"妇人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有人跟我说,一剪梅在白石镇接人。" "你叫什么?" "赵四娘。" "卖鱼的?" 妇人点了点头,眼圈忽然红了。 梅若雪把她带进客栈,要了一碗面。赵四娘端着碗,手在抖。 "你先吃。吃完再说。" 赵四娘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 "我家男人去年死了。淹死在沅水里。"她说,"他对我好。虽然穷,但没打过我。他死了之后,他弟弟——小叔子——说要替哥哥'照顾'我。我没同意。他就把我的房子占了,鱼塘也占了,还找人来打我。我跑了出来,什么都带不出来。" "你有什么本事?" "我会杀鱼。"赵四娘想了想,"还会划船。我男人在世的时候,我们一起在沅水上打鱼。船我也能撑。" "好。"梅若雪说,"吃完面跟我走。" 赵四娘愣了一下:"就这么——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梅若雪说,"你被欺负了,没地方去,来找我。我收你。这就是一剪梅的规矩。" 赵四娘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 --- 第三天,又来了五个人。 刘婉儿,二十五岁,刘家村人。她比赵四娘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干过农活的。她的左脸有一道淤青——来之前又被打了。但她没有哭。她站在客栈门口,背挺得很直。 秦素,十九岁,绣娘。个子不高,手指细长,指尖全是针眼。她被东家调戏不从,反被诬陷偷东西赶了出来。她不会武功,但绣工极好。 还有一个叫王六娘的,四十来岁,以前是猎户的妻子,丈夫死后被婆家赶出来。她会设陷阱、会辨认野兽踪迹。 一个叫小豆子的,十六岁,瘦得像竹竿。她是孤儿,在镇上讨饭被打断了左手的小指。她不会任何本事,但跑得极快——讨饭练出来的。 最后一个叫周婶的,五十岁,做饭好吃。她儿子赌钱把她卖了,她自己跑出来的。 五个人加赵四娘和刘婉儿,一共来了七个。 "七个。"小满数了数,"又来七个。我们变十四个了。" "不止。"梅若雪说,"以后会更多。" 她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这七个女人。她们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年轻有的年纪大。她们身上有不同的伤——脸上的淤青、手指的断指、手臂的针眼、腿上的鞭痕。 但她们的眼神是一样的。 那是一种"已经走投无路但还在走"的眼神。 "从今天起,"梅若雪说,"你们是一剪梅的人。帮规只有一条——不收男人。进了帮,就是姐妹。不论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从今天起都是新的人。" 没人说话。但赵四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帮主。"她的声音沙哑,"我这辈子……没人替我说过一句话。" "起来。"梅若雪把她扶起来,"一剪梅不跪。站着活。" 其他人也跟着站直了。 "走吧。回家。" --- 十四个人回青梅岭,动静就大了。 七个人可以分散走,夜里蹚水过河,一天就到。但十四个人里有老有少,走得有快有慢。赵四娘会划船,但船在北岸——韩世卿封了渡口,船都被扣了。 梅若雪想了想,决定走水路。 "赵四娘,你说你会撑船?" "会。" "竹筏会扎吗?" "会。我男人在世的时候,我们扎过竹筏在沅水上打鱼。" "好。扎两个竹筏,载人和行李。从白石镇沿沅水往上游走,到青梅岭入口的河道拐弯处,从水路进去。" "竹筏好扎,但竹子——" "镇后面有竹林。"小满插嘴,"我去看过了,竹子够粗够长。" "那就今天扎,明天走。" 小满和赵四娘去砍竹子。刘婉儿力气大,帮忙扛。王六娘会绑绳结——猎户的妻子都懂这个。秦素和周婶负责做饭。小豆子跑腿送水。 一个下午,两个竹筏扎好了。 第二天一早,十四个人分乘两个竹筏,从白石镇码头出发,沿着沅水往上游走。赵四娘撑第一个筏子,王六娘撑第二个。竹篙点在水底,筏子缓缓离岸。 梅若雪站在第一个筏子的前面,看着水面。沅水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两岸的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秋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山林的清气。 "帮主,"沈青衣凑过来低声说,"对面有人看。" 梅若雪看了一眼北岸。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渡口边上,朝这边张望。 "看就看。他们封的是渡口,不是江面。我们在南岸走,不犯他们的规矩。" "万一他们追过来?" "追不上。竹筏比渡船快——渡船要逆流而上,竹篙撑不动。竹筏轻,吃水浅,逆流也能走。" "那弓箭呢?河面有五十丈宽,弓箭射不到。" "对。"梅若雪说,"所以他们只能看着。" 沈青衣笑了一下,靠在竹筏的栏杆上——其实没有栏杆,就是几根竹子横着绑的。她看着天上的云,哼起了一首蜀中小调。 "你唱的什么?"赵四娘问。 "我们蜀中的歌。"沈青衣说,"我小时候我妈唱给我听的。" "好听。" "好听就多听。" 竹筏在沅水上走了大半天,到了青梅岭入口的河道拐弯处。梅若雪让赵四娘把竹筏撑进峡谷水道。 "这里能进?"赵四娘看着两面的石壁,有点犹豫。 "能。我走过。" 赵四娘信了。竹篙点着石壁,筏子缓缓滑进峡谷。水在筏子下面流,石壁在两边退,越走越窄,最后筏子几乎贴着石壁过去。 然后——豁然开朗。 青梅岭到了。 赵四娘看到谷底的那一瞬间,嘴张成了一个圆。 "这地方……" "是我们的家。"梅若雪跳下竹筏,踩在谷底的草地上,"从今天起,也是你的家。" --- 十四个人在青梅岭安顿下来之后,日子一下子忙了。 人多了,住的棚子不够。顾寒霜带着刘婉儿和王六娘搭新棚子——刘婉儿力气大,王六娘会绑绳结,三个人半天就搭了一间。秦素帮忙缝帘子当门。周婶在灶台前忙活——人多了,做饭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小豆子成了跑腿的。她跑得快,从谷底到入口来回只需一炷香。梅若雪让她当传令兵,有什么事就让她跑。 赵四娘负责竹筏和码头。她在谷里的水潭边上搭了一个简易的码头,把两个竹筏拴好。以后出门进货接人,都要靠竹筏。 但最让梅若雪意外的是秦素。 秦素不会武功,但她绣工极好。她来的时候包袱里只有一根针和半卷丝线。到了青梅岭第二天,她就开始在棚子里绣东西——不是绣花,是绣地图。 "帮主,"秦素把一块布递给梅若雪,"我把青梅岭的地形绣下来了。比画在纸上结实,水泡不烂。" 梅若雪接过来一看。布上的针脚极细密,谷底的地形、水潭、老树、入口水道,全绣得清清楚楚。连石壁上的缝隙都标了出来。 "好。"梅若雪说,"以后我们的地图都你来绣。" 秦素笑了。这是她到了一剪梅之后第一次笑。 --- 日子过了一周,柳如烟的情报又来了。 "帮主,铁掌帮那边有大动静。" "什么动静?" "韩世卿没有亲自来,但他做了一件事——他联合了浩然剑派的人,在沅水北岸设了三个据点。不是封渡口那种小打小闹,是正式的据点,每个据点二十人,带弓箭。" "三个据点,六十人。"梅若雪的眉头拧了起来。 "还有。陆远山派来的两个人没有走。他们在石桥镇住了下来,每天都在打听一剪梅的消息。" "浩然剑派的人。"梅若雪摩挲着剑柄上的梅花纹路,"什么级别?" "不清楚。但能被陆远山派出来做事的,不会太差。" "他们在查什么?" "查我们在哪。赵虎不知道,钱三不知道,周彪也不知道。但他们在查——而且查得很仔细。石桥镇上的每一条巷子都走过了,连茶馆里的说书人他们都问过。" "查到了什么?" "暂时没有。但我们从落梅峰搬走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在查我们搬去了哪个方向。" 梅若雪沉默了一会儿。 "南边。"她说,"他们会查到南边。因为赵虎过河追过我们——虽然被打退了,但他们知道我们在沅水南岸。" "那青梅岭——" "暂时安全。入口在河道里,外面看不到。但他们如果在南岸搜,迟早会搜到这一带。" "多久?"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梅若雪站起来,走到谷底的练武场。顾寒霜正在教新来的七个人基本功。刘婉儿学得最快——她力气大,出拳有力。赵四娘的手虽然粗糙,但手腕灵活,握刀的姿势一教就会。小豆子太瘦,扎马步撑不了半炷香,但她跑得快,顾寒霜单独教她轻身功夫的入门。 "寒霜。"梅若雪叫了一声。 顾寒霜走过来。 "新来的人里,能打的有几个?" "刘婉儿能打。力气比秋莲大,就是没章法。赵四娘能学刀——她杀鱼的手稳,不怵血。王六娘会设陷阱,不会打但能辅助。小豆子……太瘦了,但跑得快,可以当斥候。秦素和周婶不练武,做后勤。" "一个月之内,刘婉儿和赵四娘能上手吗?" "能。"顾寒霜说,"不是高手,但能自保。" "好。"梅若雪说,"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浩然剑派的人会找到这里。到时候——我们要有十四个人都能打。" "十四个都能打?" "都能打。不一定能赢,但至少能跑。" 顾寒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练武场,把训练强度加了一倍。 刘婉儿被练得直哼哼,但没叫苦。她在家被打了三年,现在练武的苦和挨打的苦比起来——不算什么。 赵四娘更不用说。她杀过鱼、撑过船、跟暴风雨搏过命。练武的苦,她甘之如饴。 小豆子被顾寒霜逼着练轻功入门,从石头上跳到树桩上,再从树桩上跳到石壁的凸起上。她摔了无数次,膝盖上全是青紫,但她不哭。她以前讨饭的时候也摔——摔了没人扶,自己爬起来就是。 梅若雪站在练武场边上,看着她们练。 十四个人。 半年前她是一个人。现在她有十四个人。 她想起了自己在落梅峰上说过的那句话——"多到他们不敢再来。" 现在还不够。十四个还不够。 但会越来越多的。 --- 那天晚上,梅若雪在棚子里整理剑谱。剑谱的夹层里,那三封陆远山通敌信件的副本还在。纸张已经泛黄了,但字迹清晰——陆远山的签名和印章,一笔一划都在。 她把信件重新折好,塞回剑谱的夹层里。 "帮主。"柳如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进来。" 柳如烟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刚刚收到的。眼线从石桥镇传出来的。" "说。" "浩然剑派派来的两个人,查到了赵虎过河的细节。他们知道一剪梅在南岸渡口设了伏,缴了三张弓。他们还知道——我们用了铁蒺藜。" "这些赵虎会告诉他们。不是新消息。" "但还有一个消息。"柳如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带了一个识途的老猎人来了南岸。那个猎人以前在青梅岭附近打过猎——他知道这条河道。" 梅若雪的手停了。 "他知道入口?" "不一定知道入口。但他知道这条河道通到一个山谷。他在年轻的时候进去过——打猎的时候追一只鹿,追到了谷里。" "他现在多大了?" "六十多。如果他二十岁去过,那是四十年前的事。四十年,够他忘掉很多东西——但不够他忘掉路。" 梅若雪站起来。 "什么时候到?" "最快三天。" 梅若雪看着柳如烟。柳如烟看着梅若雪。 "三天。"梅若雪说,"三天之内,我们要做好准备。不是打的准备——是打的准备和跑的准备。" "怎么打?" "如果他们从入口进来——入口的峡谷水道是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守住,一百个人也进不来。但问题是——他们知不知道入口在哪?" "如果猎人记得路,他们会找到河道拐弯处。但峡谷入口在河道中间——从外面看,就是一面石壁。除非走到正对面,否则看不到入口。" "那就是赌。"梅若雪说,"赌他们找不到入口。但如果找到了——" "怎么办?" "寒霜守入口。我带人从侧面绕出去,打他们的后路。和凤凰谷一样。" "你又绕后路?"沈青衣从隔壁棚子探过头来,"帮主,你这招用了三回了。他们不怕吗?" "怕不怕是他们的事。"梅若雪说,"管用就行。" 沈青衣缩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也是。" 梅若雪走出门,站在谷底看天。头顶一线天光,星星在山壁上面闪。 三天。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棚子。 "如烟,写一封信。" "给谁?" "给南边所有想加入一剪梅的人。告诉她们——要来的,趁现在。过了这个月,路就不好走了。"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铺纸写信。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要来的,十天之内到白石镇。过时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