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被打退后的第三天，落梅峰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顺着山壁往下淌，把顾寒霜设的那几道竹筒报警装置冲得七零八落。小满蹲在路口重新绑竹筒的时候，沈青衣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 "别绑了。"沈青衣说，"绑了也被冲掉。" "那怎么办？" "等雨停了再说。"沈青衣看了看天色，"不过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先回去，帮秋莲把厨房的漏水补上。" 小满应了一声，踩着泥水跑回了木屋。 沈青衣站在雨里看了一会儿山路。赵虎被打退了，但她的心里并不踏实。铁掌帮不是省油的灯，赵虎丢了面子，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问题是——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 她正想着，柳如烟撑着伞从木屋那边走过来。 "你在看什么？" "看路。"沈青衣说，"怕有人趁雨天摸上来。" "雨天不适合摸营。"柳如烟说，"但适合赶路。如果铁掌帮要派人来，多半会趁雨停之前出发，雨停之后到达。" 沈青衣看了她一眼："你猜他们会什么时候来？" "不是猜。"柳如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我昨天让人去石桥镇打听了。赵虎回去之后大发脾气，砸了半屋子东西。但他没有直接上报韩世卿——他觉得丢人。" "那就是说他想自己找回场子？" "对。他调了风陵渡钱三的人，凑了四十个，准备再来。" "什么时候？" "最快五天，最慢十天。" 沈青衣的眉头拧了起来。四十个人，比上次多了一倍。上次二十个人被顾寒霜一掌打退了赵虎，但那是因为赵虎轻敌，没有一拥而上。这次四十个人如果一起冲，顾寒霜一个人守不住路口。 "告诉帮主了？" "正要去。" --- 梅若雪坐在木屋里擦剑。 梅花剑的剑身很窄，窄到不像正经兵器——江湖上的人用剑，讲究的是三尺青锋，宽刃厚背。但梅家庄的剑不一样。梅家祖上有个女剑客，嫌普通剑太重太宽，自己打了一把窄剑，轻便灵巧，配合踏雪无痕轻功，速度极快。这把剑传到梅若雪手里已经是第七代，剑柄上刻着一朵梅花，磨得发亮。 柳如烟进来的时候，梅若雪正在看剑身上的梅花纹路。 "帮主，赵虎要再来。" 梅若雪没有抬头："多少人？" "四十个。调了风陵渡钱三的人。" "什么时候？" "五到十天。" 梅若雪把剑插回鞘里，抬头看她："钱三是什么人？" "用枪的。比赵虎稳重，不会轻敌冲上来送死。"柳如烟在桌边坐下，"而且他的人用长枪，长枪在山路上比刀有优势——刀要近身，枪可以远距离戳刺。" "顾寒霜一个人守得住吗？" "如果四十人一起冲，守不住。山路虽然窄，但两人并排能走。二十对一和四十对一不一样——四十人可以轮番上，耗也把她耗死了。" 梅若雪想了一会儿。 "那就不能让她一个人守。" "你打算怎么打？" "不打。"梅若雪说，"或者说不等他们来打。"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要主动出击？" "赵虎上次走大路上来，被我们打退了。这次他带了更多人，一定还走大路——因为他觉得人多势众，不需要偷袭。但他会设前哨，防止我们跑。"梅若雪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那张手绘地图前，"石桥镇到这里，必经凤凰谷。凤凰谷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 "伏击？" "不是伏击。伏击要人多才行，我们只有七个。"梅若雪摇了摇头，"我想的是——断他的后路。" "怎么断？" "我和青衣趁夜下山，绕到他们后面。他们上山的时候，寒霜在前面守。他们打不上去，想退——退不了，因为我在后面。前面是寒霜的掌，后面是我的剑。进退两难，军心自乱。" 柳如烟想了想："那我和小满呢？" "你在山上。如果有人从侧面绕上来，你的毒针比什么都管用。小满跟寒霜，递刀递石头，不用上前线。" "春桃和秋莲？" "守好水和粮。打起来可能要一两天，不能没吃的。" 柳如烟点了点头，又问："有没有一种可能——赵虎这次学乖了，不走凤凰谷？" "有可能。但凤凰谷是最近的路，他带四十个人，绕路要多走半天。他不是那种有耐心绕路的人。" "万一他绕了呢？" "那就在山上打。四十个人攻山，和四十个人被堵在谷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梅若雪说，"但不管是哪种，我们都要准备好。" 她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雨。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让寒霜来一趟。" --- 顾寒霜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雨水。她不是打伞的人——她觉得一只手撑伞是浪费。 梅若雪把计划说了一遍。顾寒霜听完，没有马上表态，而是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凤凰谷。"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两边山坡不算陡，但草木茂盛。如果藏人，藏在东面的山坡上比较好——西面是石壁，没遮掩。" "你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可行。但有一个问题。"顾寒霜回过头来，"你和沈青衣绕到后面，山上就只剩我、柳如烟、小满、春桃、秋莲五个人。如果赵虎分兵，一半攻山一半断后，你和青衣被堵在半路上——" "不会被堵。"梅若雪说，"踏雪无痕，他们追不上我。青衣的轻功也不差。" "万一呢？" 梅若雪看着她："你怕我出事？" 顾寒霜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一个会表达感情的人，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不会出事。"梅若雪说，"但如果我出了事，你就是帮主。" "不说这个。" "要说。"梅若雪的声音很平静，"七个姐妹，谁出事都可能。但帮派不能散。我出事，你接。你出事，青衣接。青衣出事，如烟接。谁都可能倒下，但一剪梅不能倒。" 顾寒霜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那我去准备。路口的滚石再补一波，竹筒报警换成铁铃——竹筒被雨冲坏了，铁铃不会。" "好。" 顾寒霜转身要走，梅若雪叫住了她。 "寒霜。" "嗯？" "上次你一个人守路口，打了赵虎两掌。这次他带四十个人来，你不要硬扛。能守就守，守不住就退到第二道防线。你受伤了，我们都麻烦。" "我知道。"顾寒霜说完，走了出去。 --- 雨在第四天停了。 天一晴，柳如烟就派人去探路。探子回来报告：赵虎和钱三已经合兵，从石桥镇出发了。四十人，走了大路，方向是落梅峰。 "走大路了。"沈青衣在门口磨暗器，"帮主猜对了。" "他不是有耐心绕路的人。"梅若雪把剑挂在腰间，"我们今天晚上下山。" "走哪条路？" "后山。后山有条小路，赵虎不知道。上次我巡山的时候发现的，勉强能走，但对我俩够了。" "然后呢？" "在凤凰谷东面的山坡上等他们。他们过了谷子往山上走，我们就堵在后面。" 沈青衣把磨好的针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 "帮主，有件事我想问。" "说。" "你怕不怕？" 梅若雪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怕死。"沈青衣说，"我们七个人，打四十个。万一出了差错——" "怕。"梅若雪说。 沈青衣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梅若雪会直接说怕。 "怕也要去。"梅若雪说，"不去，他们就会上山。上山就是七个人打四十个人，在咱们的家里打。打坏了家，修起来更难。不如在外面拦住。" "那你的意思是——与其在家里打，不如在外面打？" "对。家里是我们的根。根不能断。" 沈青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最后一根针收好，站起来。 "那我先去准备干粮。你和寒霜交代好了？" "交代好了。" "那我走了。晚上见。" --- 入夜之后，梅若雪和沈青衣从后山小路下了落梅峰。 小路确实很难走——勉强算是一条路，更多是野兽踩出来的痕迹。两边是灌木和碎石，夜里看不分明，全凭脚感。梅若雪走在前面，踏雪无痕的步法在山间如履平地，脚下几乎没有声响。沈青衣跟在后面，轻功虽不及她，但也不慢。 两人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凤凰谷东面的山坡上。坡上长满了杂树和荒草，藏两个人绰绰有余。 梅若雪找了一块大石头，靠在后面坐下。沈青衣在她旁边，把干粮拿出来——两块冷馒头和一包牛肉干。 "秋莲做的馒头比春桃好。"沈青衣咬了一口，"有嚼劲。" "嗯。" "帮主，你说赵虎明天什么时候到？" "午后。他带了四十个人，走得慢。而且他不会走夜路——四十个人走夜路容易掉队。" "那我们先睡？" "轮流睡。你先睡，后半夜换我。" 沈青衣也不客气，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几口，靠着石头就闭了眼。她的睡眠质量极好——这是在江湖上混出来的本事。有危险的时候随时能醒，没危险的时候倒头就着。 梅若雪坐在石头上，听着山间的风声和虫鸣。夜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 她想起了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那时候她一个人，身上带着剑谱和通敌信件，身后是追杀她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现在她身边有人了。六个姐妹，六个各有各的伤痕、各有各的故事的人。她们聚在一起，不是因为利益，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 "让没有地方去的人，有一个地方去。" 她说了这句话，也做到了。落梅峰上有了木屋、菜地、练武场。有了早饭的香味和晚上的笑声。有了被人叫"姐姐"的感觉。 但这些够吗？ 四十个人要来了。打退了这次，还有下次。铁掌帮上千人，韩世卿一个人就够她们喝一壶。再往后呢？陆远山还没注意到她们，但总有一天会注意到。 到时候怎么办？ 梅若雪摩挲着剑柄上的梅花纹路，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走下去。不管前面是什么，走下去。停下来就是死。 后半夜，她叫醒了沈青衣，自己靠着石头闭了眼。 天亮了。 --- 日头升到正午的时候，赵虎的队伍出现在了凤凰谷的入口。 梅若雪趴在山坡上，透过草丛往下看。四十个人排成一条长线，走得不快。赵虎走在最前面，换了一把新刀——比上次那把更长更重。他旁边走着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杆枪，应该就是钱三。 钱三和赵虎不一样。赵虎矮壮莽撞，钱三高瘦沉稳。他走路的时候眼睛不停地扫两边山坡，显然是个有经验的人。 "钱三在看两边的山坡。"沈青衣低声说。 "看也白看。"梅若雪说，"我们两个人，草丛里一藏，他看不到。" "他会不会在谷口停住，派人先探？" "不会。赵虎不会同意——他觉得七个小娘们儿不值得探。钱三是跟他合伙的，不是他上司，拦不住。" 果然，队伍没有停，直接进了凤凰谷。 四十个人走在谷中间的路上，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梅若雪等最后几个人走过去之后，和沈青衣从山坡上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到了谷路上。 她们身后是赵虎的退路。 前面，远处传来顾寒霜寒霜掌的掌风声——赵虎的前队已经开始攻山了。 "走了。"梅若雪拔剑。 两人沿着谷路往回走，堵住了谷口。路两边的山壁陡峭，四十个人挤在一条路上，前面打不上去，后面退不回来。 赵虎发现了后面的异样，是在第一次攻山失败之后。 他派了五个人回头探路，走到谷口时看到了梅若雪。一个人，一柄剑，站在路中间。 "赵虎！"梅若雪的声音在谷里回荡，"上次饶了你，你不领情。这次带了四十个人来，我以为你有多大阵仗——结果还是让人先上，自己躲在后面。" 赵虎的脸涨红了。他身边的钱三皱了皱眉——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七个小娘们儿，应该一冲就散，怎么前面打不上去，后面还被人堵了？ "你是梅若雪？"钱三开口了。 "是。" "让开。我们不想伤人。" 梅若雪笑了。这种话她听过——每个来收编的人都这么说。不想伤人，但也不介意伤人。 "你让赵虎来跟我说。" 钱三看了看赵虎。赵虎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上次被一个女人打飞了刀，这次又被一个女人堵在谷里——他的面子已经掉到地上了。 "上！"赵虎吼了一声。 五个人朝梅若雪冲过去。 梅若雪没有动。她等五个人到了三丈之内，才出剑。 落梅三式，第一式"梅开"。 剑光在窄路上展开，像一朵梅花忽然绽放。窄剑的好处是快——快到对方看不清剑在哪里。五个人用的是刀和枪，在窄路上施展不开。梅若雪的剑却如鱼得水，三招之内挑落了两个人的兵器，划伤了三个人的手臂。 五个人退了回去。 钱三的脸色变了。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的剑法不是野路子——是有传承的。而且她选的这个位置太好了，窄路只能容两人并排，五个人冲上去也只能两两交锋，根本发挥不了人数优势。 "钱三，你带人从侧面翻山！"赵虎喊道。 钱三看了看两边的山壁。山壁陡峭，但不是不能爬。问题是—— "上面有人。"钱三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虎抬头。山坡上的草丛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是针。 沈青衣在山坡上，手里捏着一把满天星。 "别费劲了。"沈青衣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你们爬不上去。就算爬上来了，我这一把针撒下去，你们身上就多了几十个窟窿。" 赵虎的脸更难看了。前面是顾寒霜的寒霜掌，后面是梅若雪的剑，侧面是沈青衣的暗器。四十个人被堵在一条路上，进退不得。 僵持了大约一个时辰。 四十个人的士气开始涣散。他们不是精兵，是地方上的地痞混混和铁掌帮的外围成员。打顺风仗可以，打这种被堵死的仗，没人有动力。有人开始小声嘀咕，有人坐在地上不动了。 钱三走到赵虎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赵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了咬牙。 "梅若雪！"赵虎喊道，"你到底要怎样？" "你走。"梅若雪说，"带你的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以后别再来了。" "你当我——" "你当你可以。"梅若雪打断他，"你带四十个人来，打不上去也退不回去。你再耗下去，粮水不够，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你赵虎在铁掌帮也就到头了。" 赵虎沉默了。 钱三拉了拉他的袖子。两人走到一边，嘀咕了一阵。钱三的态度很明确——打不了，走。赵虎不甘心，但他也知道再耗下去没有意义。 "走！"赵虎最终吼了一声。 四十个人掉头往回走。经过梅若雪身边的时候，每个人都不自觉地低了头——这个女人站在路中间，窄剑在手，眼神比冬天的风还冷。 队伍走远了。梅若雪收了剑，靠在山壁上长出了一口气。 沈青衣从山坡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 "帮主，你手在抖。" 梅若雪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那一剑用了十成力——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的剑法还有破绽。落梅三式的第三式"梅殒"杀气太重，第一式"梅开"防守有余但攻击不足。她必须用气势压住对方，让他们不敢试。 "回去。"梅若雪把剑插回鞘里，"寒霜还在山上等着。" --- 回到落梅峰的时候，顾寒霜正站在路口。她身上没有伤，但衣袖破了一道口子——有钱三的人试图从侧面攀爬，被她的掌风打了下去。 "走了？" "走了。" "好。" 五个人——梅若雪、沈青衣、顾寒霜、小满、柳如烟——站在路口，看着彼此。雨后的落梅峰空气清冽，远处的山被云雾罩着，像一幅水墨画。 "吃饭。"秋莲从厨房探出头，"饭热着呢。" 那天晚上，七个人又围坐在一起吃饭。这一次没有人说"谁还敢来"之类的话。她们都知道——赵虎走了，但铁掌帮还在。打退一次两次不算什么，韩世卿只要认真起来，她们七个根本不够看。 但梅若雪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我们开始接活。" "接什么活？"沈青衣问。 "江湖上的活。谁家被欺负了没人管，谁家女儿被抢了没人救，谁家被恶霸欺压报不了仇——我们管。" "收费吗？" "不收。但对方要管饭。" 沈青衣笑了："管饭就行。" "这不是为了做好事。"梅若雪说，"是为了让人知道我们。知道我们在，知道我们能打。知道有一天她们被欺负了，可以来找我们。" 柳如烟听懂了。帮主不只是要打退铁掌帮——她要一剪梅变成一面旗。一面被欺负的人看得见的旗。 "我有个建议。"柳如烟说，"我在几个镇上有眼线。可以让她们帮忙传话——一剪梅专管欺负女人的事，不收钱，只管饭。" "传吧。"梅若雪说，"传得越远越好。" 小满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帮主，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多人吗？" "会。"梅若雪说，"多到他们不敢再来。" 这句话她说过一次。但这一次，所有人都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