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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剪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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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重阳。 梅若雪选了这一天立帮。 不是算过什么吉日,是沈青衣说的——"九月九,重阳节,登高处,插茱萸。这天生的帮派,老天爷都得给三分面子。" 柳如烟补了一句:"九月九也是杀头的好日子。" 沈青衣被她噎了一下,但想想也是——江湖上立帮和杀头往往是同一件事的开头和结尾。不过她嘴上不服输:"那也得好日子走,好日子走不了再说。" 立帮的仪式很简单。 清晨,七个人在平台中央的老梅树下站成一排。梅若雪站在最前面,手握梅花剑。沈青衣站在她左手边,手里捏着一把暗器。柳如烟在右手边,袖中藏着银针。顾寒霜在最后,背上的厚背刀横了一道寒光。春桃、小满、秋莲站在中间,各拿了一根梅枝。 梅若雪面对着众人,开口了。 "今天立帮,帮名一剪梅。"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山风里传得很远。 "帮规一条——不收男人。" 沈青衣带头喊了一声:"好!"小满和秋莲也跟着喊,虽然声音参差不齐,但中气足。 "此帮不为争地盘,不为抢名声。"梅若雪继续说,"只为一个事——让没有地方去的人,有一个地方去。" 她看了一圈众人的脸。沈青衣的浓眉大眼,柳如烟的浅笑薄雾,顾寒霜的冷峻寡言,春桃的怯生生,小满的倔强,秋莲的沉默。 每一张脸上都有伤。但每一张脸上也都有一种相同的东西——不甘心。 "从今天起,"梅若雪把梅花剑举起来,"一剪梅,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六个人齐声喊。 声音在落梅峰上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仪式到此结束。没有鞭炮,没有酒席,没有江湖上那些繁文缛节。七个人站在一棵老梅树下,说了一段话,喊了一声,帮派就立了。 但梅若雪知道,仪式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做的事。 --- 立帮之后第一件事,是定分工。 梅若雪把七个人召集到木屋里,开了一个会。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她说话,其他人听着,偶尔有人插嘴。 "帮里的事,分四摊。"梅若雪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第一摊是武学,寒霜负责。练功、教人、定训练法度。第二摊是情报,如烟负责。打听江湖消息、追踪敌情、识别陷阱。第三摊是后勤,春桃负责。吃饭、种地、管东西。第四摊是对外,青衣负责。谁要加入、谁来找茬、跟外面打交道,都归你管。" "我呢?"小满举手。 "你先跟寒霜练基本功。练好了再说。" "那我也没什么事做。"秋莲说。 "你跟春桃学做饭。以后厨房归你管。" 秋莲点了点头。她不爱说话,但做事利索,是个管厨房的料。 "我呢?"沈青衣指了指自己,"对外?我嘴上没把门——" "所以让你管对外。"梅若雪说,"别人说话太客气,不适合跟江湖上的人打交道。你骂人他们不怕,反而觉得你实在。" 沈青衣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在江湖上混,太客气反而让人怀疑。泼辣一点,别人反而不敢惹。 "那帮主呢?你自己管什么?"沈青衣问。 "我管你们。"梅若雪说。 这话听着简单,但每个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管人不是发号施令,是扛责任。谁出了事,帮主担。谁犯了错,帮主扛。谁有麻烦,帮主第一个上。 "还有一件事。"梅若雪说,"帮里不论出身,不论年龄,只论入帮先后。先来的叫姐姐,后来的叫妹妹。我是帮主,但不是主子。有话直说,有意见当面提。背后嚼舌头的,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点头。 "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 帮派立了,但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不是一剪梅自己传的,是山下小镇上的人传的。七个女人住在落梅峰上,不收男人——这种事在小镇上传开只需要三天。三天之后,方圆五十里的人都知道了。 第一个反应来自山下的王家庄。 王家庄的庄主叫王德贵,五十多岁,是这一带的土财主。他听说落梅峰上住了一群女人,第一反应是不信——那座山荒了多少年了,谁会去那里住?但派了人去看之后,信了。木屋、菜地、练武的声响,白纸黑字,确有其事。 王德贵不高兴。落梅峰虽然荒,但算是在他的地盘边上。一群女人在上面练武,万一哪天下山抢他的东西怎么办?他派了个管事上山,让梅若雪"交点份子钱",算是拜了码头。 沈青衣接待了那个管事。 "份子钱?"沈青衣叉着腰,"什么份子钱?" "王庄主说了,这一带都是他的地盘。在 his 地盘上混,每月交三十两银子,算是保护费。" "保护费?"沈青衣笑了,"他保护我什么了?我住山上他管得着吗?" 管事的脸不好看了:"沈姑娘,王庄主是好言好语跟你们说。你们要是不识相——" "不识相怎么了?" "王庄主在这一带认识不少江湖朋友。" "巧了,"沈青衣笑着说,"我也认识不少江湖朋友。不过我的朋友不收保护费。" 管事被噎得说不出话,灰溜溜地下了山。 王德贵没有来硬的。他不是江湖人,手下那几个庄丁连春桃都打不过。但他有个侄子在铁掌帮当差,他写了封信,让侄子跟铁掌帮的人提了一嘴——落梅峰上有个女人帮派,不守规矩,不交份子钱。 这封信是柳如烟的情报网截到的。准确地说,不是截到的——是柳如烟下山买药材时,在茶馆里听到王德贵的管事跟人吹牛,说"我们庄主已经跟铁掌帮的人打了招呼,那群娘们儿迟早要被收拾"。 柳如烟回来告诉了梅若雪。 "铁掌帮。"梅若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韩世卿的帮派。"柳如烟说,"在中原一带势力不小。帮众上千人,韩世卿本人铁掌功刚猛,在江湖上也算号人物。" "他会管这种小事?" "不会。但王德贵 nephew 在铁掌帮当差,如果他吹了风,铁掌帮的人可能会来试探一下。"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好不好欺负。"柳如烟笑了笑,"如果好欺负,那就顺便收编了。韩世卿好色是出了名的。" 沈青衣在旁边听着,脸色沉了下来:"他敢来?" "他为什么不敢?"柳如烟说,"在江湖上,七个女人等于七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那就让他咬。"沈青衣摸了摸腰间的暗器,"崩了他的牙。" 梅若雪没有说话。她坐在桌前,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梅花纹路。 "先不急。"她说,"先练功。铁掌帮要来,也不会来得太快。他们得先探清楚我们的情况。在探清楚之前,我们有时间。" "多少时间?" "一个月。最多两个月。" "那我们做什么?" "做两件事。"梅若雪说,"第一,把山上的防御修好。路口设暗哨,悬崖边拉铁索,关键位置备滚石。寒霜负责。" 顾寒霜点了点头。 "第二,"梅若雪看向柳如烟,"我要知道铁掌帮在方圆百里内有多少人、几个据点、头目是谁、武功路数是什么。" "给我十天。"柳如烟说。 "够了。" --- 接下来的日子,落梅峰上变得忙碌起来。 顾寒霜带着小满和秋莲,在山路的关键位置设了三道暗哨。暗哨不是人——是机关。顾寒霜在镖局长大,对机关陷阱不陌生。她用竹子和绳索做了几套简单的报警装置,有人上山踩到绳索,上面的竹筒就会倒下来,发出响声。 悬崖边她拉了三根铁索——铁索是从山下铁匠铺买的,花了他们半个月的菜钱。铁索平时藏在草丛里,需要的时候拉起来就是一道屏障。 路口备了滚石。平台两侧的山壁上各有几处可以推石头下去的位置,顾寒霜在那几处堆了石头,用木楔卡住,拔掉木楔石头就滚下去。 "这些东西对付普通人够了。"顾寒霜说,"对付江湖高手不够。高手能翻山越岭,不走大路。" "所以还需要人。"梅若雪说。 "你的轻功最好。"顾寒霜看着她,"每天巡一次山,方圆五里之内有人靠近,你最先知道。" 梅若雪点头。从那天起,她每天天不亮就绕着落梅峰跑一圈,踏雪无痕在山间如履平地,五里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柳如烟的情报也很快回来了。 "铁掌帮在这一带有两个据点。"柳如烟把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一个在东面的石桥镇,有三十来人,头目叫赵虎,用刀。一个在北面的风陵渡,有二十来人,头目叫钱三,用枪。两个人都是韩世卿的徒孙辈,功夫一般。" "韩世卿本人呢?" "在总舵。总舵在三百里外的铁掌山。他不会为了一群女人亲自跑一趟。" "那来试探的会是赵虎或钱三?" "多半是赵虎。石桥镇离我们最近。王德贵的侄子就在赵虎手下。" 梅若雪看着地图,想了想。 "赵虎有多少把握动手?" "他不确定我们的实力。"柳如烟说,"所以他不会直接来打,会先派人探。探完之后再决定是收编还是动手。" "探的人什么时候来?" "快了。"柳如烟笑了笑,"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柳如烟没说错。 三天后,沈青衣在巡山时抓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樵夫的衣裳,在山脚下转悠,但沈青衣一眼就看出他不是樵夫——樵夫不会在腰间藏匕首,也不会走路时特意避开泥地(泥地会留脚印)。 沈青衣把他拎回了山上。那人看到七个女人围着他,脸色发白。 "谁派你来的?"梅若雪问。 "没、没人派我——" "你腰间的匕首是铁掌帮制式的。"柳如烟在旁边淡淡地说,"铁掌帮的匕首柄上刻着一只铁掌,你藏得不够好。" 那人低头一看,匕首柄果然露了一角。他的脸更白了。 "说。"梅若雪的声音没有变化。 "赵……赵头目让我来看看……看看你们有多少人,会什么武功……" "然后呢?" "然后回去报信。赵头目说……如果好对付,就……就收编。" "收编不成呢?" 那人咽了口唾沫:"就……就灭了。" 梅若雪看了他一会儿。 "你回去告诉赵虎,"她说,"一剪梅不惹事,也不怕事。他要来,我接着。但来了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她让沈青衣放了他。那人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放他走?"沈青衣不太同意,"放了他赵虎就知道我们的底了——七个人,几个能打的。" "让他知道。"梅若雪说,"我们不需要藏。藏反而显得怕。" "那赵虎真来了怎么办?" "来了就打。"梅若雪说,"打退一次,以后就没人敢轻易来了。" "万一打不退呢?" "那就打两次。" 沈青衣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人,有时候说话跟耍无赖似的。" "不是无赖。"梅若雪说,"是道理。打不退就不打了吗?不打更退不了。" 这话粗糙,但对。沈青衣想了想,点头。 --- 半个月后,赵虎来了。 他带了二十个人,浩浩荡荡地走上山路。赵虎本人骑着一匹马,腰间挎着一把鬼头刀,身材矮壮,满脸横肉。他不是来打架的——他是来"收编"的。在他看来,七个女人而已,吓一吓就服了。 到了半山腰,他遇到了第一道路障。 山路被几棵倒下的树干堵住了。树干是故意放倒的,刚好卡在路中间,人能过但马不能过。赵虎骂了一声,下马步行。 过了路障,前方的路上铺了一层碎石。碎石不起眼,但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山间,这声响传得极远。 赵虎和他的人踩着碎石往上走,声音哗哗的,等于在告诉整座山——有人来了。 他们走到平台下面的最后一段陡路时,顾寒霜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她站在路口,一个人,背着手。黑衣劲装,面容冷峻,眉间的浅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赵虎抬头看到她,停住了脚步。 "什么人?" "一剪梅。"顾寒霜说。 赵虎笑了:"一剪梅?就你一个人?" "对付你,一个够了。" 赵虎的脸沉了。他身后二十个人也沉了。 "你说话可真不客气。"赵虎手按上了刀柄,"我是来跟你们帮主谈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帮主说了,"顾寒霜的声音没有变化,"要谈,先过我。要打,也先过我。" 赵虎看着她。顾寒霜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那就过你。"赵虎拔刀。 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鬼头刀又厚又重,一刀劈下来带着风声。但顾寒霜没有避。 她出掌。 寒霜掌。 掌风和刀风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赵虎的刀被掌风偏了半寸,擦着顾寒霜的肩膀砍过去,砍掉了她一片衣角。但赵虎的手臂上立刻浮起一层白霜——寒霜掌的寒气侵入了他的经脉。 "好冷!"赵虎退了两步,甩了甩手。他的手臂开始发麻,握刀的手松了一分。 "再来。"顾寒霜说。 赵虎咬了咬牙,又上。这一次他学乖了,不近身,用刀的长度优势远距离攻击。但顾寒霜的掌法不是只有一招——她左掌挡刀,右掌拍向赵虎的胸口。赵虎侧身避开,但掌风还是擦过了他的肋骨,那一片皮肤瞬间冰凉。 两个回合下来,赵虎的手臂和肋骨都冻了半边。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刀法也散了。 "头领!"身后的人想帮忙,但山路窄,一次只能上两三个人。 顾寒霜一脚踹在赵虎的刀背上,刀脱手飞出去。然后她一掌拍在赵虎胸口—— 赵虎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人。他倒在地上,胸口像被冰块砸了一样,呼吸都凝了。 "走。"顾寒霜说。 赵虎爬起来,捂着胸口,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刀。他又看了看顾寒霜——这个女人的掌法比他想象的强太多。她的寒霜掌虽然只有七成火候,但对付他绰绰有余。 "你……你等着。"赵虎撂了句狠话,带着人下山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寒霜还站在路口,一动不动,像一座黑色的石像。 赵虎走后,沈青衣从暗处钻出来。 "就这么让他走了?" "打退了就够了。"顾寒霜说,"杀了他,铁掌帮会来报复。打退他,他回去一说,短时间没人敢来。" "你分析得挺清楚嘛。"沈青衣笑了。 "在镖局长大的。"顾寒霜说,"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收,从小看到大。" 两人往回走。走到平台上时,梅若雪站在老梅树下等她们。 "打退了?" "打退了。"顾寒霜说。 "好。"梅若雪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辛苦了"之类的话。在她看来,"打退了"三个字就是最好的结果。 那天晚上,七个人围在一起吃饭。秋莲做的饭比柳如烟好吃了十倍——红烧野兔、清炒山菜、萝卜汤,还有春桃蒸的馒头。 "今天是个好日子。"沈青衣啃着兔腿说,"赵虎那龟儿子被寒霜一掌拍飞了,以后谁还敢来?" "别高兴太早。"柳如烟夹了块萝卜,"赵虎只是个小头目。他回去一说,铁掌帮可能不来,但也可能派更厉害的人来。" "那就不怕。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你说得轻巧。" "本来就轻巧。"沈青衣嘻嘻一笑,"有帮主在,有寒霜在,有你和你的毒在,我怕什么?"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梅若雪吃完了饭,坐在悬崖边看月亮。九月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落梅峰上方,把整座山照得发白。 小满端了碗汤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旁边。 "帮主,喝汤。" "叫我帮主太见外了。"梅若雪说,"叫姐姐。" "若雪姐姐。"小满改口很快。 梅若雪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有点咸,但暖和。 "若雪姐姐,"小满蹲在她旁边,"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多人吗?" "会。" "多少?" "很多。"梅若雪说,"多到他们不敢再来。" 小满的眼睛亮了。她蹲在悬崖边,看着月亮,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月光。 梅若雪喝完了汤,把碗放在地上。她看着远方的山,想起了父亲的话——"梅字十一笔,一笔都不能少。做人也是一样,少一笔就立不住。" 一剪梅,三个字,二十一笔。 一笔都不能少。 她站起来,走回了木屋。 明天开始,还有更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