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峰上的日子,比想象中苦。 头一个月,四个人光是搭屋子就花了半个月。山上的木头不缺,但没有锯子,只能用剑砍。梅若雪的梅花剑是好剑,砍木头也算大材小用,但效率终究比不上正经工具。沈青衣开玩笑说,这柄剑以后要有灵性,大概会嫌弃主人拿它劈柴。 三间木屋搭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四月。屋子简陋,四面漏风,但好歹有个顶。春桃在屋里铺了干草,又找了几块兽皮垫上,勉强能睡人。 柳如烟最在意的是她的药房。她在第二间屋子里辟了一角,摆上石头做的药臼、竹片做的药刀,又从山上采了几十种草药晾起来。不到三天,那间屋子就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沈青衣每次进去都被熏得打喷嚏。 "你这屋子里到底有多少种毒?"沈青衣揉着鼻子问。 "三十七种。"柳如烟笑着说,"其中十二种能让人在半个时辰内死掉,八种能让人在三天后死掉,剩下十七种不会死人,但会让人活得很难受。" 沈青衣退了两步。 "别怕。"柳如烟说,"旁边那排架子上是解药。" "那更可怕了——你把毒和解药放在一起?" "万一中毒了,好就近拿解药啊。"柳如烟的语气理所当然。 沈青衣决定以后没事不进这间屋子。 梅若雪每天的日程很固定。清晨练剑,上午开荒种地,下午巡山探路,傍晚教春桃基本功。她话不多,但做事极有条理——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每一步都安排得清楚。 沈青衣负责警戒和打猎。她的满天星暗器虽然用来杀人还差一截,但打兔子打山鸡绰绰有余。几天下来,她把方圆五里的地形摸了个透,哪里有野味,哪里有水源,哪里能设陷阱,全画在了一张树皮上。 柳如烟除了配药,还负责做饭。不是因为她厨艺好,恰恰相反——她做的饭难吃得出奇。但她配的药膳有奇效,吃完之后浑身暖洋洋的,连伤疤都好得快。春桃吃了几天药膳之后,脸色红润了不少,连跑路都不喘了。 "如烟姐,你这药膳里放了什么?"春桃端着碗问。 "七种草药,两种菌子,一只蛤蟆。" 春桃的脸绿了。 "别怕,蛤蟆是补药。"柳如烟笑着拍拍她的头,"苗疆的方子,你们中原人吃不惯,但吃了好。" 春桃硬着头皮喝完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到了五月底,落梅峰上已经初具模样——三间木屋加固过了,引水渠也修好了,还开出了两亩菜地。春桃种的萝卜白菜长得歪歪扭扭,但到底是长出来了。 梅若雪知道,光靠她们四个人,能活下去,但活不出名堂。她需要更多人。 --- 六月初三,梅若雪下山买盐。 盐是必需品,山上的饭菜没盐吃不下去。梅若雪每月下山一次,到最近的小镇买些日用品。她每次都换一身粗布衣裳,把剑藏在包裹里,扮作普通村妇。 这次下山,她带上了沈青衣。柳如烟要配药,走不开;春桃看家。 两人在镇上买了盐、布匹和几把铁器——铁锅、铁铲、还有两把柴刀。沈青衣还想买一坛酒,被梅若雪否决了。 "山上不许喝酒。"梅若雪说。 "为什么?" "喝酒误事。" "我就喝一点点——" "不行。" 沈青衣撇了撇嘴,但也没再坚持。她发现梅若雪在某些事情上极固执,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买完东西往回走的路上,沈青衣忽然拉了拉梅若雪的袖子。 "前面有情况。" 梅若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的山路上,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的车辕断了,车翻了,一地的碎木板和散落的行李。车旁边倒着两个人,一动不动。 梅若雪加快脚步。 走近了才看清,倒在地上的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两个男人躺在车旁边,身上有刀伤,血流了一地,已经没气了。另一个人靠在路边的石头上,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眉间有一道浅疤。 是个女人。 她身上也有伤——左肩中了一刀,右腿被箭射穿,血流了半身。但她的手还握着一柄厚背刀,刀刃上全是豁口,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山贼?"沈青衣低声问。 梅若雪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两个死者的穿着像是镖师,衣裳上有"顾"字。再看那个受伤的女人——黑衣劲装,身材高挑,手上的茧是握刀留下的。 "不是普通山贼。"梅若雪说,"看伤口——刀伤从背后来的,是被追杀。" 她蹲下来,探了探那女人的鼻息。有气,很弱。 "还活着。" 梅若雪从包裹里翻出布匹,撕成条,先给她止血。左肩的刀伤不深,但右腿的箭伤很重——箭头还插在腿里,周围的肉已经发紫了。 "箭要拔出来。"梅若雪说。 "等等。"沈青衣按住她的手,"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这一带不太平,万一是诱饵呢?" 梅若雪点了点头。沈青衣绕着周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人。地上的马蹄印和脚印显示,追杀的人至少有十几个,但已经走了——大概是以为这个女人活不了,没补刀。 "不是诱饵。"沈青衣回来,"追杀的人走了。" 梅若雪把箭拔了出来。那女人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皱,但没有醒。梅若雪给她上了药、包扎好伤口,然后和沈青衣一起把她抬到了安全的树丛里。 "她是谁?"沈青衣看着她衣裳上的"顾"字,"顾家的人?" "北方顾家镖局。"梅若雪说,"我爹提过。顾家镖局走北道三十多年,口碑极好。" "顾家镖局……"沈青衣想了想,"两年前好像听说过,说顾家镖局被灭了?" 梅若雪没有说话。她又看了看那女人手上的刀茧和眉间的疤,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判断。 两人把她抬回了山上。柳如烟看到伤者,二话不说就开始处理。箭伤比刀伤麻烦——箭头在肉里待了太久,周围的肉已经开始腐烂。柳如烟用苗疆的药粉清创,又敷上生肌膏,忙了整整一个时辰。 "箭伤不要紧,我能治。"柳如烟擦了擦手上的血,"但刀伤有问题——刀上淬了毒,不致命的那种,但会让人浑身无力。这种毒我见过,是江湖上专门用来活捉人的。" "活捉?"沈青衣皱眉,"谁要活捉她?" "不知道。但能确定的是,追杀她的人不是要她死,是要她活。" "活捉一个镖局的人干什么?" 柳如烟摇了摇头。 那女人昏迷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她醒了。 梅若雪守在她旁边。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女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柄剑。 "你是谁?"她问。声音沙哑,但语气不弱——跟柳如烟醒过来时一个调子。 "梅若雪。救你的人。"梅若雪说,"你呢?" "顾寒霜。" 果然。梅若雪的判断没错。 "北方顾家镖局?" 顾寒霜的眼神锐利了一瞬:"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我爹认识。"梅若雪说,"梅伯渊。" 顾寒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梅大侠的女儿。难怪。"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左肩和右腿同时传来剧痛,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汗珠。 "别动。"柳如烟从门外走进来,端着一碗药,"你的箭伤还没好,刀伤里的毒也没清干净。至少还要躺五天。" 顾寒霜看着柳如烟,又看了看屋子里的陈设。 "这是什么地方?" "落梅峰。"梅若雪说,"我的地方。" 顾寒霜沉默了一会儿。她显然不喜欢躺着不动,但身体不允许她逞强。她接过柳如烟递来的药碗,一口喝干——药极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家镖局——"梅若雪开口。 "两年前的事了。"顾寒霜替她说完了,"山贼和仇家联手,把镖局灭了。我爹死在那一夜。我活了下来。"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追杀你的人——" "仇家的人。"顾寒霜说,"他们灭了我家还不放心,要把顾家的刀谱找出来毁掉。我带着刀谱跑了出来,他们追了两年。" "这次多少人?" "十五个。"顾寒霜说,"我杀了三个,伤了四个。但他们的头领武功比我高,我没撑住。" "你一个人对十五个?" "镖师不算。"顾寒霜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这十四处伤,有八个是头领一个人留的。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我的寒霜掌扛不住。" 沈青衣在门口听着,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人对十五个人还杀了三个伤了四个,这本事已经不低了。但那个头领一个人就给她留了八处伤——那个头领又是什么水平? "你的寒霜掌什么火候?"梅若雪问。 "七成。"顾寒霜说,"我爹的寒霜掌到了十成,掌风能凝水成冰。我只到七成,冻住对方的经脉就到头了。" "刀法呢?" "刀法不需要火候。"顾寒霜说,"刀就是杀人用的,砍对地方就行。" 这话说得很冷,但也很实在。梅若雪发现,顾寒霜说话的方式跟她有几分像——不说废话,不做修饰。但区别在于,梅若雪的简洁是性格使然,顾寒霜的简洁是因为她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砍掉了——包括情绪。 "你之后打算去哪儿?"梅若雪问。 顾寒霜想了想:"不知道。先把伤养好。" "然后呢?" "报仇。" "报完仇呢?" 顾寒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显然没想过。 "……没想过。"她说。 梅若雪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 接下来的五天,顾寒霜在柳如烟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快。柳如烟的药确实有奇效——第五天的时候,顾寒霜的箭伤已经结了痂,刀伤里的毒也清干净了。她可以下地走路,但还不能动武。 梅若雪每天练剑的时候,顾寒霜就在旁边看。 她看得很仔细,眼睛一眨不眨。梅若雪使出落梅三式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她唯一的反应。 "你的剑法,"第五天傍晚,顾寒霜终于开口,"前三式很好。但缺少一式。" 梅若雪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第四式?" "不知道。但三式是个残缺的结构。梅起是守,梅落是攻,梅殒是杀。攻守杀都有了,但缺一个'活'。" "活?" "前三式都在取人命。没有一式是在保命的。"顾寒霜说,"你的轻功弥补了这个缺陷,但轻功不是剑法。如果有一天你的轻功被克制了,三式就不够用。" 梅若雪沉默了。 这番话她不是没想过。父亲说第四式"在心中",她一直没悟出来。但顾寒霜从旁观者的角度,一语道破了前三式的缺陷——缺少"活"。 "你的寒霜掌呢?"梅若雪问,"也有缺陷吗?" "有。"顾寒霜说,"寒霜掌太刚。刚则易折。我爹的寒霜掌到十成之后,反而开始练柔劲。他说刚柔并济才是完整的寒霜掌。但我没学到柔劲那一步。" "所以你也被追了两年。" "跟掌法没关系。"顾寒霜冷冷地说,"是那个头领太强。他的刀法在江湖上至少前十。" "前十?"沈青衣在旁边插嘴,"你确定?" "我跟他打了三十招。"顾寒霜说,"三十招之内我能撑住。三十招之后我开始撑不住。能在三十招内破我寒霜掌的,江湖上不超过十个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被他追着?" "等我练到十成。" "十成要多久?" "不知道。" 沈青衣看了看梅若雪,梅若雪看了看顾寒霜。 "如果有人帮你挡住那个头领呢?"梅若雪问。 顾寒霜看着她:"你帮我?" "我帮不了。你的头领三十招能破你的寒霜掌,我的剑法也不够。"梅若雪说,"但如果我们四个一起呢?" 顾寒霜看了看院子里的四个人——梅若雪的剑,沈青衣的暗器,柳如烟的毒,春桃的……春桃不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建一个地方。"梅若雪说,"一个让被追杀的人不用再跑的地方。你留下,我们一起练功,一起变强。等你的寒霜掌到了十成,等我的剑法悟出第四式——那个时候,什么头领都不是问题。" 顾寒霜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山风穿过梅树枝干的声音。 "我不习惯跟人一起。"她最终说。 "不需要习惯。"梅若雪说,"各练各的就行。只是不用一个人扛了。" 顾寒霜看着她。梅若雪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很直白的东西——像是把一扇门打开了,进不进随你。 "有什么规矩?"顾寒霜问。 "一条。" "什么?" "不收男人。" 顾寒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行。"她说。 就这一个字。 柳如烟在屋里听到了这段对话,端着药碗走出来,递给顾寒霜。 "先喝药。"她说,"以后有的是时间聊。" 顾寒霜接过碗,喝了一口,这次皱了眉。 "这药怎么比上次苦?" "因为你好得差不多了,药就不用加糖了。"柳如烟笑眯眯地说。 沈青衣在旁边笑出了声。春桃也跟着笑了。 梅若雪没笑,但嘴角弯了一下。 --- 顾寒霜留下后,落梅峰的练武氛围完全变了。 之前梅若雪练剑、沈青衣练暗器,各练各的,互不干扰。顾寒霜来了之后不一样——她是武学教头的料子。她看一遍别人的招式,就能指出问题在哪里。 "沈青衣,你的满天星撒出去太散。"顾寒霜站在旁边看沈青衣练暗器,"三丈之内你应该全覆盖,但你现在中间密、两边疏。左手发力不够,甩针的时候手腕要往下压半分。" 沈青衣试了试,果然准头好了不少。 "你怎么什么都懂?"沈青衣嘀咕。 "镖局里什么人都有。"顾寒霜说,"暗器、刀法、掌法、腿法——我从小看到大。自己未必会,但看得出门道。" 她甚至看了梅若雪的剑法,给出了跟之前一样的评价——"三式是残的,缺一式'活'。但你的轻功足够好,暂时够用。" 梅若雪点了点头。她不介意别人评价她的剑法,只要说得对。 从那之后,每天清晨的练武变成了一种仪式。四个人在平台上各占一角——梅若雪练剑,沈青衣练暗器,柳如烟练……柳如烟不练武,她配毒。但她会在配毒的间隙抬头看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捣药。顾寒霜练掌法和刀法,偶尔指点其他人。 春桃在旁边扎马步。梅若雪让她每天扎半个时辰,扎了半个月,腿就不抖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六月过去了,七月也过去了。 到了八月初,落梅峰上多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叫小满。她是个乞丐,在山下的小镇讨饭时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顾寒霜下山买东西时撞见了,一掌把混混的头目拍飞了三丈。小满抱着半块馒头跟在顾寒霜后面走了五里地,最后顾寒霜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能不能……给我一口饭吃?"小满问。 顾寒霜看了看她——瘦得皮包骨,但眼睛亮,腿脚也利索。 "你能吃苦吗?" "能。" "那跟我走。" 小满就这么上了落梅峰。她什么都不会,但肯学。顾寒霜教她基本功,从马步开始。小满扎马步扎了三天就哭了,但哭完继续扎。 第二个是个二十岁的女人,叫秋莲。她是青楼里逃出来的,身上带着伤,在山脚下晕倒了。春桃采野菜时发现了她,背回了山上。柳如烟给她治了伤,梅若雪问她的来历。 秋莲说她不想回去了。梅若雪说,那就留下。 到了八月末,落梅峰上一共有了六个人——梅若雪、沈青衣、柳如烟、顾寒霜、春桃、小满,加上秋莲,七个。 七个女人,一座山,一间药房,两亩菜地,三间木屋。 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够了。 梅若雪站在悬崖边,看着山下的暮色。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层层叠叠,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沈青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想好了?"沈青衣问。 "想好了。" "叫什么名字?" 梅若雪看着远方的山,想了想。梅花剑,落梅峰,还有那些被风吹散的梅花瓣。 "一剪梅。"她说。 沈青衣念了两遍,笑了。 "好名字。"她说,"帮规呢?" 梅若雪想了想。 "一条。"她说,"不收男人。" 沈青衣大笑起来。笑声在山间回荡,把几只栖息的鸟惊得飞了起来。 "就这一条?" "够了。" 沈青衣看着她,眼里有光。那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不是希望,比希望更实一些。是一个具体的、可以摸到的未来。 "行。"沈青衣说,"一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