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往北三百里,有一座山叫药王山。 不是正经名字,是当地人的叫法。据说很多年前有个苗疆药师在这里采药,一住就是二十年,把满山的草药都摸了个遍。后来药师走了,山名留了下来。山上的草药确实多,方圆百里的大夫都来这儿采药。 柳如烟说要去药王山。 "我的解药快用完了。"她解释,"七步散虽然暂时压住了,但余毒没有清干净。我需要药王山上的几味草药来配一副完整的解毒方子。" 梅若雪没有异议。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长途旅行——不是体力问题,是心绪问题。父亲的死讯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吃饭时在,睡觉时在,练剑时也在。她需要一个地方停下来,喘口气。 药王山不高,但草木茂盛。山脚下有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靠采药为生。村里人看到柳如烟的苗疆装束,态度比对待一般外乡人热络些——苗疆药师在采药人眼里是值得尊敬的。 四人在村里住了下来。房东是个姓王的老婆婆,六十多岁,独自住着一间院子。院子里种满了花草,都是药材。老婆婆的丈夫早年在山上采药摔死了,儿子去了城里做工,一年回来一次。她乐得有人住,收的房钱也少。 柳如烟第一天就上了山。她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来,背篓里装满了各种草药。梅若雪要跟她去,她摆了摆手。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认药这件事,不懂的人越帮越乱。" 梅若雪想了想,确实如此。她留在院子里练剑。 落梅三式。 第一式"梅起",起手式,以守代攻。剑出如梅枝抽芽,看似柔弱,实则暗藏劲力。这一式她练了十五年,已经到了闭眼也能出的地步。 第二式"梅落",攻守兼备。剑走轻灵,如梅花落地,看似飘忽无定,实则每一剑都指向对方的破绽。这一式她练了十年,足以应对江湖上大多数剑客。 第三式"梅殒",杀招。剑光一闪如梅凋零,快、准、狠。在竹林里她用这一式破了国字脸的剑,但她知道,那一剑还没有发挥出"梅殒"真正的威力。 第四式—— 梅若雪收了剑。 第四式不在谱中,在心中。父亲的话她记得,但"心中"是什么意思?剑法前三式各有招式可循,第四式没有招式,那它到底是什么? 她想了想,想不通,就不想了。先把前三式练扎实。 沈青衣在院子另一头练暗器。满天星讲究的是手上功夫——指力、腕力、准头。沈青衣找了块木板,在上面画了十几个圆点,然后退到三丈开外,一把针甩出去。 "嗤嗤嗤"连响,十几根针钉在木板上,分布得不太均匀,有几根扎在了圆点边上,没扎正。 "啧。"沈青衣不满意,拔了针重来。 春桃蹲在墙角看她练,一边看一边数:"中了五个……不对,六个……" "别数了!"沈青衣回头瞪她,"你越数我越紧张!" 春桃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了。 柳如烟在屋里配药。她把采回来的草药一样一样摊开,挑选、晾晒、研磨。她做事很慢,但每一步都极仔细。配药的时候,她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眼神像隔着一层雾,配药时那层雾散了,露出一双极专注的眼睛。 --- 第三天,出事了。 柳如烟照常上了山。下午的时候,梅若雪在院子里练剑,忽然听到山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那是柳如烟定的信号——她一个人上山时约定,遇到危险就吹口哨。 梅若雪扔下剑就往山上跑。 沈青衣也听到了,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抓了一把针。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跑,春桃在后面追,追了几步就被甩远了。 药王山的山路不好走,杂草丛生,石头长满了青苔。梅若雪施展踏雪无痕,脚尖在石头上一点一点地掠过,速度极快。沈青衣轻功差些,但脚力不弱,咬着牙跟在后面。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梅若雪听到了打斗声。 她加快速度,穿过一片灌木丛,看到了柳如烟。 柳如烟背靠一棵大树,面色苍白。她面前站着三个男人,都穿黑衣,蒙着面。其中一个正缓缓逼近,手上戴着一副铁爪——指尖磨得锃亮,泛着蓝光。那蓝光不是铁爪本身的颜色,是淬了毒。 "柳家丫头,"领头的黑衣人说话,声音阴冷,"你命真大。七步散都没毒死你。" 柳如烟没说话。她的右手攥着一把银针,左手藏在身后,指间夹着什么东西。 "交出柳家的药典,"黑衣人继续说,"我们转身就走。" "没有。"柳如烟开口,声音很稳,"药典烧了。" "烧了?"黑衣人冷笑,"你以为我们会信?柳家的东西,你爹死前一定交给了你。" 柳如烟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爹死的时候我在地窖里。"她说,"什么都没拿到。" "那就搜。"黑衣人回头看了看同伴,"抓活的。" 三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梅若雪也在同一时刻动了。 她的剑从灌木丛中穿出,直取离她最近的那个黑衣人。那人反应极快,侧身一闪,铁爪横扫过来。梅若雪的剑往下一压,借力前冲,剑尖划过他的手臂。 "又来了一个。"领头的黑衣人皱眉,"先解决这个。" 三人中两个转向梅若雪,一个继续逼向柳如烟。 梅若雪以一敌二。两个黑衣人的功夫都不弱,铁爪专走刁钻路线,抓向她的手腕和咽喉。梅若雪的窄剑在两人的铁爪间穿梭,第一式"梅起"将两人的攻势一一化开,但攻势太密,她一时也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柳如烟那边,逼近她的那个黑衣人已经出爪了。铁爪带着蓝光扫向她的面门。柳如烟侧身一让,右手一甩,三根银针射了出去。 针尖没有淬毒——柳如烟的针从来不上毒,她说过,针本身就是武器,上毒是多余。但针法极准,三根针分别射向黑衣人的眼睛、喉咙和手腕。 黑衣人侧头避开眼睛,用手臂挡住喉咙,手腕被针擦了一下。不重,但让他停了一拍。 柳如烟趁这一拍,左手从身后甩出。她藏在身后的东西是一把粉末——不是毒,是石灰。白茫茫的粉末扑面而来,黑衣人本能地闭眼后退。 "阴险!"黑衣人骂道。 "谢夸奖。"柳如烟笑了笑。 梅若雪这边,她已经摸清了两个黑衣人的路数。铁爪走的是横扫路子,力量大但转向慢。梅若雪等一个人横扫过来,突然使出踏雪无痕,整个人平移了两尺,铁爪扫空。与此同时,她的剑已经递到了那人肋下。 第二式"梅落",剑尖轻轻一点。 那人闷哼一声,肋下见了血。他后退两步,攻势一缓。 另一个黑衣人趁机扑来,铁爪直取梅若雪后心。 "若雪!"沈青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一把针从梅若雪头顶飞过,直扑那个黑衣人的面门。黑衣人被迫抬手格挡,针扎在他的铁爪上,叮叮作响。 梅若雪转身,第三式"梅殒"。 剑光一闪。 黑衣人的铁爪被磕飞了一根指爪,手背上多了一道口子。不致命,但够疼的。 领头的黑衣人看到局势不对,吹了声口哨。三个黑衣人同时后撤,施轻功往山下跑。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了树丛中。 梅若雪没有追。 "追不上。"她收剑,"他们的轻功比我好。" 沈青衣跑到她身边,看了看她的伤——手臂上被铁爪划了一道,不深,但有点流血。 "你的轻功还差点意思。"沈青衣撕了块布给她包扎,"那三个人什么来头?" 梅若雪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靠着树,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她从背篓里翻出一个药瓶,倒出两颗药丸吞了下去,然后闭眼歇了一会儿。 "是仇家。"她睁开眼,"灭我柳家满门的人。" "为什么?"梅若雪问。 柳如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 "陆远山。" 梅若雪的手在剑柄上顿了一下。 "陆远山灭了你柳家?" "不全是他动的手。"柳如烟说,"他下的令,别人动的手。但我查了三年,从灭门那晚的火光里,一直查到了浩然剑派的后院。" 沈青衣在一旁听着,脸色也变了。陆远山——武林盟主——这个名字在江湖上跟"正人君子"是同义词。但柳如烟说是他灭了她全家。 "你确定?"沈青衣问。 "确定。"柳如烟的声音很平,"我花了三年时间潜入浩然剑派的外围,查到了当年动手的四个杀手。其中两个已经死了,死得很巧——一个溺水,一个坠崖。另外两个在浩然剑派的庇护下,我动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最关键的证据不在杀手身上。在药典里。" "药典?" "柳家世代行医,药典里不仅有药方,还有历代行医的记录。其中有一条——三十年前,陆远山还没发迹的时候,曾经找柳家治过伤。那伤不是普通的伤,是箭伤。北虏的箭。" 梅若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北虏的箭伤。这和她父亲手里那张纸上的内容暗合——陆远山通敌,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所以陆远山灭你柳家,"梅若雪慢慢说,"是为了销毁那条记录。" "是。"柳如烟说,"但他没想到,我爹在灭门前三天就把药典的核心内容抄了一份,藏在了别处。" "那份抄件呢?" 柳如烟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薄薄的羊皮,卷得很紧,只有手指粗细。 "我一直贴身带着。"她说,"三年了,从来没离过身。" 梅若雪看着那块羊皮,忽然想到了自己衣襟里的那张纸。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被同一个人害得家破人亡,却在蜀道上偶然相遇。这不是巧合,更像是命运在补一笔迟到的账。 "给我看看。"梅若雪说。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把羊皮递给她。 梅若雪展开羊皮,上面的字很小,但写得很清楚——"庚申年秋,浩然剑派陆远山来诊,左肩箭伤,箭镞为北虏制式。敷药七日,伤口方愈。问其故,答曰'狩猎误伤'。然箭镞形制非中原所有,余疑之,遂留记录。" 梅若雪看完,把羊皮还给她。 "我这里也有一张纸。"梅若雪说。 她从衣襟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层的纸,递给柳如烟。 柳如烟展开看了一遍,眼神渐渐变了。 三封信。陆远山与北虏的通信,军械库的位置,换防的时间,银两数目。这不是猜测,是铁证。 "你爹是梅伯渊。"柳如烟说。 "你知道?"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看了你的剑法——踏雪无痕,梅家秘传——就猜到了。"柳如烟把纸还给她,"梅大侠手里有这些东西,难怪陆远山要灭口。" "你知道我父亲的事?" "听说过一些。"柳如烟说,"江湖上传梅伯渊通敌,但没人信。梅大侠在江湖上行走四十年,义名远播,怎么可能通敌?但通敌的罪名一旦扣下来,加上官府的力量,名望也救不了他。" 她顿了顿:"跟你一样。柳家被灭门的时候,官府说是'山贼劫掠'。山贼会把一个行医世家杀得鸡犬不留?谁信?但官府说是山贼,那就是山贼。" 沈青衣在一旁听着,越听越心惊。她原本以为梅若雪的遭遇已经够惨了,没想到柳如烟的故事更狠——不是一个人受害,是一家人、一个家族,被连根拔起。 "所以,"沈青衣慢慢说,"我们三个,都是被人害到家破人亡的。" 没人接话,但三个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我原本想一个人去找陆远山报仇。"柳如烟收好羊皮,"但现在看来,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他有浩然剑派,有武林盟主的身份,有朝中的关系。杀他容易,但杀了他之后呢?浩然剑派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所以你也需要一个地方。"梅若雪说。 "什么地方?" "一个让人杀不了你的地方。一个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所有事的地方。" 柳如烟看着她。 "你说的地方,"柳如烟问,"是你之前说的那个?" 梅若雪点了点头。 柳如烟想了很久。 "好。"她最终说,"我加入。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需要一间药房。第二,我的仇人,我自己动手。第三——"柳如烟看着梅若雪的眼睛,"不准背叛。谁背叛,我亲手毒死她。" 最后一个条件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不会有人背叛。"梅若雪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能走到一起的人,都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点点——很微小的——希望。 "行。"她说,"那我信你一次。" --- 三人在山上又待了三天。柳如烟采齐了草药,配好了解毒方子,把体内的余毒彻底清了干净。解毒那天她吐了半盆黑血,吐完之后脸色反而好了许多,嘴唇的紫色也退了。 "七步散的毒,总算清了。"柳如烟擦了擦嘴角的血,"以后谁再用这毒害我,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认出来怎么办?"沈青衣问。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柳如烟笑了笑,"我配毒的手艺,比下毒的人好。" 沈青衣打了个寒颤。她发现柳如烟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可怕。 收拾好东西,四人离开药王山,继续往北走。 梅若雪改了路线。不去江南了——她原来的计划是找父亲的旧交帮忙翻案,但父亲已经死了,翻案没有意义了。现在她要做的,是找一个地方落脚,然后慢慢积蓄力量。 "去哪儿?"沈青衣问。 "回青云山。"梅若雪说。 "回青云山?"沈青衣吃了一惊,"那边不是——" "青云山南面是落梅峰。"梅若雪说,"那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而且离陆远山的势力范围不远不近——他想打,要翻两座山;他想盯,也没那么容易。" "你的意思是……把落梅峰当据点?" "不只是据点。"梅若雪说,"是家。" 家。 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四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沈青衣已经很久没有说过"家"这个字了。柳如烟也是。春桃虽然年纪小,但她三岁就被卖到梅家庄当丫鬟,对"家"的记忆也模糊得很。 "好。"沈青衣说,"回家。" 她们往北走。走了五天,过了两条河,翻了一座岭。路上遇到了几拨行人,但没有人跟踪,没有人追杀。这一段路出奇地平静。 第六天傍晚,她们到了青云山南面。 落梅峰在夕阳下像一朵巨大的梅花,五座山峦托着一座主峰,山上的野梅树虽然没了花,但枝干遒劲,像无数条龙盘踞在山上。 梅若雪站在山脚下,看着落梅峰。 "就是这里。" 沈青衣抬头看了看那座山,吹了声口哨:"这地方好,易守难攻。就一个问题——吃什么?" "山上有野果野味,山下有溪水。"梅若雪说,"先把住的地方搭起来,再开一块地种菜。" "你会种菜?" "不会。学。" 沈青衣笑了。她发现梅若雪说"学"的时候,语气跟说"杀"的时候一样——不带任何犹豫。 四人开始往山上爬。走到半山腰那块平台——就是上次梅若雪和春桃等剑谱的地方——梅若雪停了下来。 "就这里。"她说。 平台不大,但够用。三面是山壁,一面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溪流。平台上有几棵老梅树,树干粗壮,不知道活了多少年。 "搭几间木屋,引水上来,再在路口设几个暗哨。"梅若雪环顾四周,"先把窝搭起来。" 沈青衣拍了拍手:"干活!" 柳如烟走到悬崖边看了一眼:"下面的溪水干净,可以引上来。山上有草药,也有石材。这个地方选得好。" 春桃已经跑去找干柴了。 梅若雪站在平台中央,闭上眼睛,感受着山风从脸颊掠过。风里有梅花的味道——虽然花谢了,但味道还在,隐隐约约的,像是一个很旧很旧的回忆。 她睁开眼,看了看脚下的土地。 这就是后来的落梅峰总舵。但此时此刻,它还只是一块荒地,几棵老树,和四个无家可归的女人。 够了。 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