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梅谷。 日子突然就安静了。 没有追兵。没有围剿。没有暗箭。没有需要连夜转移的急报。 梅若雪每天辰时起床,在谷口练剑两个时辰。然后吃饭。然后巡谷——从谷口走到谷尾,从溪边走到山洞,看看哪里需要修,哪里需要补。然后开会。然后吃晚饭。然后睡觉。 太平了。 太平得有些不真实。 沈青衣最先受不了。 "帮主——"她蹲在溪边磨针,一边磨一边嘟囔,"太闲了。闲得我浑身长毛。" "那就练功。"梅若雪说。 "练了。练了三遍了。针都磨秃了。" "那就再磨。" 沈青衣撇了撇嘴。但她继续磨了。 柳如烟倒是不闲——她的情报网还在运转。虽然大敌已除,但江湖上的消息该听还得听。她每天收三次情报——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用荧光粉写在绢帛上,泡药水显影。 "帮主。"九月初三,柳如烟来找梅若雪。"江湖上有动静。" "什么动静?" "泰山大会的事——传遍天下了。不光是江湖——连官府都知道了。雁门关的军械失窃案,朝廷本来挂在那儿没人管。现在通敌证据公开了——刑部派人去了浩然剑派。" "刑部?" "对。查通敌。陆远山死了——但案子没结。刑部要追缴银两、追查同党。赵元朗配合了——把浩然剑派的账册交了出去。" 梅若雪没有说话。陆远山死了。但朝廷的手——比江湖更长。 "还有一件事。"柳如烟的声音慢了下来。"各地——有女子来找我们。" "多少?" "九月份到现在——来了三十多个。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结伴来的。最远的一个从辽东来——走了两个月。" 梅若雪看着她。 "她们说——"柳如烟笑了一下,"她们说'听说有个地方收女人'。" --- 九月十五。梅谷。大梅树下。 全帮大会。九十个人——原来的六十人加上新来的三十多。 梅若雪站在梅树下。她穿着月白长衫,窄剑挂在腰间。她的头发扎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有首饰,没有花。就是一根布条。 "一剪梅成立一年零三个月。"她说。"从七个人——到现在九十个人。" "这一年——我们被围剿过。被追杀过。被关过。被打过。从落梅峰到青梅岭到落雁山到长沙到梅谷——搬了五次家。丢了三个据点。" 她停了一下。 "但——我们还在。" 石台上安静了。 "陆远山死了。韩世卿死了。围剿联盟散了。通敌案翻了。我父亲——清白了。" 她看着她们。九十张脸。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会武功,有的不会。有的有伤,有的没有。 但每一张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等着她说话。 "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她问的是她们。不是自己。 沈青衣第一个开口:"回落梅峰。" 梅若雪看着她。 "落梅峰是我们的第一个家。是我们立帮的地方。"沈青衣的声音有点哑——她不太会说场面话,但今天她说了。"我们被从那里赶走的。现在——该回去了。" "对!回去!"小满在人群里喊了一声。 "回落梅峰!"何小蝶跟着喊。 人群里嗡嗡声大了。六十个老人都记得落梅峰——那是她们的家。被围剿、被追逃、丢下的家。 "落梅峰——还在吗?"赵四娘问。她的右肩伤好了,但阴天还疼。 "在。"柳如烟说。她的情报网查过。"陆远山的围剿军撤了之后,落梅峰空了。房屋还在——顾寒霜修的工事还在。有人去过——说是杂草长了,但地基没坏。" 梅若雪看向顾寒霜。 "寒霜。" "嗯。" "落梅峰——能修吗?" "能。"顾寒霜说。她的回答永远是一个字。但那一个字——比一百个字有分量。 "那就修。"梅若雪说。 她转身,面朝所有人。 "十月——我们回落梅峰。" --- 九月二十。准备工作开始。 柳如烟画了一幅详细的路线图——从梅谷到落梅峰,走水路转陆路,十五天路程。沿途的驿站、码头、渡口全部标注。 "走水路到洞庭,换船沿长江东下,到鄱阳湖转北,走陆路过大别山,到落梅峰。"柳如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安全吗?"沈青衣问。 "安全。陆远山死了,韩世卿死了,没人拦我们。沿途的帮派——跟我们都无冤无仇。有些——还欠我们人情。" 顾寒霜负责物资。九十个人的吃穿用度——粮、药、衣物、武器。她列了一张单子,让苏婉算账。 "银子够吗?"梅若雪问。 "够。"苏婉说。"这一年我们劫富济贫存了些。加上各派查验通敌案时——武当送了五百两'调查费'。清虚长老的话——'梅帮主为武林除害,武当略表心意。'" "收了。" "收了。"苏婉点头。"少林也送了三百两。峨眉送了两百。连崆峒派——齐远托人送了一百两。说是'赔礼'。" "都收。不客气。" 沈青衣在旁边笑了一声:"以前打我们的人——现在给我们送银子。世道变了。" "世道没变。"梅若雪说。"是我们变了。" --- 十月初一。出发。 九十个人从梅谷出发。走溪水出谷,到长沙城南码头上船。 七条船。连成一支船队,沿湘江北去。 梅若雪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长江的味道。 上一次她坐船——是从白石镇逃到岳阳。二十四个人的残兵败将,藏在粮仓里,白天不走晚上走。 这一次——九十个人。七条船。大摇大摆。不躲不藏。 "帮主。"何小蝶坐在船舷上,腿晃来晃去。"落梅峰是什么样的?" "你不知道?" "我是今年三月才来的。没见过落梅峰。" 梅若雪想了想。 "落梅峰在青云山南边。山不高——比泰山矮多了。但峰顶有一块平地,能盖房子。东面是悬崖,西面是缓坡,南面有条溪水,北面是竹林。" "有梅花吗?" "有。峰顶有一棵老梅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我们立帮的时候就在那棵树下。" "那棵树——还在吗?" "在。"柳如烟在旁边接话。她的情报说——落梅峰的老梅树还在。围剿的时候没被砍——它在峰顶正中,不好砍。 "好。"何小蝶笑了一下。"我想看梅花。" "十二月就开了。"梅若雪说。 --- 十五天。水路转陆路。 十月十五。落梅峰。 梅若雪站在峰顶。面前是——杂草。膝盖高的杂草,铺满了整个峰顶。房屋还在——顾寒霜修的木屋,架子没塌,但屋顶漏了。工事还在——石墙、箭垛、瞭望台,都还在,只是爬满了藤蔓。 那棵老梅树在峰顶正中。它比梅若雪记忆中——粗了。枝干虬结,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树叶还绿着——十月,没到落的时候。 梅若雪走到树下。她的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老树的皮都粗糙。 "回来了。"她说。 沈青衣站在她旁边。她的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她用蜀话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笑了。 柳如烟走到树旁,蹲下来。她在树根处发现了什么——一丛小草。她拔了一根,闻了闻。 "药草。"她说。"我以前种的。还活着。" 顾寒霜在巡视房屋。她一脚踹开一扇歪了的门,走进去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修。十天。" --- 九十个人动手修。砍草、修屋顶、清溪水、补石墙。 顾寒霜指挥。她不是帮主——但修东西这件事上,她说的话比帮主管用。 "这根梁没坏——留着。那个柱子烂了——换。东面的墙裂了——拆了重砌。"她的声音在峰顶回荡。 小满跟着她搬木头。十五岁的姑娘力气长了——一捆柴火扛在肩上,跑得飞快。 何小蝶在瞭望台上修弓架。她把旧的弓架拆了——虫蛀了。用新木头做了一个。试了试——稳。 苏婉在账房里清点物资。她的算盘打得飞快——一边算一边记。九十个人的口粮、药材、布匹——笔笔清楚。 春桃在厨房。厨房的灶台还在——顾寒霜当初砌的,结实。春桃把灶台清干净,生了火。烟囱冒烟了——落梅峰上十五个月没有炊烟。今天有了。 周婶在帮春桃。她洗菜、切菜、烧水。周三在谷外帮忙搬东西——他不是帮众,但他是"朋友"。 新来的三十多个人——有些会干活,有些不会。不会的就学。砍草不会砍——教。修屋顶不会修——教。搬石头不会搬——教。 十天。落梅峰变了。 屋顶不漏了。石墙补好了。溪水清了。杂草拔了。木屋干净了。瞭望台能用了。练兵场平了。 炊烟升起来。灯亮起来。人声——笑闹声、吆喝声、磨刀声——回来了。 --- 十月二十五。傍晚。 梅若雪站在峰顶的梅树下。天快黑了。落日把云烧成了红色。 沈青衣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根针——满天星的那种针。但不是在磨。她在针尖上穿了一根红绳。 "干什么?"梅若雪问。 "挂树上。"沈青衣把针挂在梅树的一根枝条上。红绳在风里飘。"辟邪。"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从今天开始信的。" 柳如烟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药草种子。她在梅树周围撒了一圈。用脚踩了踩。 "明年春天——会长出来。"她说。 顾寒霜走过来。她什么都没带。她站在梅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腰间抽出刀——在树干上刻了一个字。 "梅。" 一刀。深深的一刀。树皮被刻开,露出了白色的木质层。 "寒霜——"沈青衣想说什么。 "留个记号。"顾寒霜收了刀。"以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是一剪梅。" 何小蝶跑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根布条——红色的。她把布条系在了梅树的枝条上。 "我也挂一个。" 小满跑过来。春桃走过来。赵四娘走过来。一个一个——九十个人——每人在梅树上留了一样东西。红绳、布条、花结、草编。有的人什么都没有——就用手摸一下树干。 梅树被挂满了。风一吹——红绳布条花结草编都在飘。像一棵圣诞树。 梅若雪站在树下。她什么都没挂。 她的手摸着剑柄上的梅花。拇指在花瓣上转了一圈。 "帮主——你不挂点什么?"沈青衣问。 梅若雪想了想。她拔出了剑。在顾寒霜刻的"梅"字旁边——又刻了一行字。 三个字。 "一剪梅。" --- 夜里。峰顶。月光。 梅若雪一个人坐在梅树下。月亮很大——十月二十五的月亮,快圆了。 她看着月光下的落梅峰。远处是山——黑黝黝的。山下面是平原——有灯光。灯光很小,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一年前她在这里立帮。七个人。一棵梅树。一条帮规——不收男人。 一年后她回来了。九十个人。同一棵梅树。同一条帮规。 人多了。树粗了。帮规没变。 她从怀里掏出了陆远山的信。那封写给"梅伯渊启"的信。她把信展开——月光下看不清字。但她已经记住了。 "你的女儿——比你强。她做的对。" 她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她靠在梅树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峰顶吹过。梅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了。 她睡着了。在落梅峰上。在梅树下。在家。 --- (第2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