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 陆远山走后第五天,梅若雪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青云山。"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吃早饭。一碗粥,一碟咸菜。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青衣的筷子停了。柳如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顾寒霜没反应——她在啃馒头。 "去青云山干什么?"沈青衣问。 "去我父亲的坟上看看。" 沈青衣和柳如烟对视了一眼。梅家庄被查抄那年梅若雪八岁。十五年了——她没回去过。 "通敌的事——三方查验已经定罪了。"梅若雪说。"宋长青的信里写了——建议公议定罪。少林、武当、峨眉、崆峒都签了字。陆远山拒不出面——但他通敌的事实,江湖上已经认了。" "认了又怎样?"顾寒霜放下馒头。 "认了——我父亲就翻案了。"梅若雪的勺子在粥碗里转了一圈。"通敌的不是梅伯渊。是陆远山。梅家庄的查抄——是冤案。" 她把勺子放下了。 "我要去青云山。在父亲坟前——告诉他。" --- 八月二十二。出发。 这次只有两个人。梅若雪和陈青松。 沈青衣要跟。梅若雪不让。 "你去干什么?打架?"梅若雪说。 "万一——" "没有万一。陆远山走了。韩世卿死了。没人来打我们了。" "那为什么带陈青松?" 梅若雪看了一眼站在谷口的陈青松。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手按在剑柄上——右手的剑柄。 "他该回去看看。" 沈青衣不说话了。 柳如烟塞了一个包袱给陈青松。里面是两瓶解药、一包荧光粉、三根银针。 "以防万一。"柳如烟笑了一下。她的笑很温柔——但眼底有锋芒。 陈青松收了包袱。 顾寒霜站在谷口。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梅若雪——像泰山出发前那次一样。 "回来。"顾寒霜说。 "嗯。" --- 八月二十五。青云山。 十五年了。 梅若雪站在山脚下,抬头看。青云山没变——还是那样青,那样高。山路上有落叶,石阶上有苔藓。八月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味道。 但她变了。 八岁的女孩跑下山。二十三岁的女人走上来。 她一步一步走石阶。每走一级,就想起一些旧事。第三级石阶的角落有个缺口——她八岁时绊倒过,磕掉了半颗门牙。第七级石阶旁边有棵老松——她曾经在树下藏过一只风筝。那只风筝是她父亲给她糊的,竹骨纸面,画了一只蝴蝶。 风筝早没了。松树还在。 陈青松跟在后面,没说话。他知道这条路对梅若雪意味着什么——十五年没走过的回家路。 半山腰。梅家庄的遗址。 十五年了。房子早塌了。墙基还在——青石砌的,结实。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腰高。正堂的位置只剩一个坑——地基陷了。西边的厢房塌了一半,露出了里面黑色的木头——火烧的痕迹。 查抄那年,官府来人把梅家庄烧了。烧之前搬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烧之后——没人管了。废墟长满了草,变成了山的一部分。 梅若雪站在正堂的位置。她的脚踩在碎瓦上。 "这里是——"陈青松开口。 "正堂。"梅若雪说。"我父亲在这里会客。" 她往左走了几步。踢开了一丛草。下面是一块石板——青石的,裂了。 "这里是练剑的地方。" 再往右。 "这里是书房。父亲的书房。信——就是从这间书房里找到的。" 她的手摸了一下残墙。墙上还有烟熏的痕迹——黑的,十五年都没褪。 陈青松站在她身后。他七岁那年跟着父亲来过梅家庄。那时候这里还是青砖大瓦房。院子里有梅花树。梅伯渊在院子里练剑——那个场景他记了十六年。 "梅帮主。"他叫了一声。 "嗯。" "坟——在哪?" 梅若雪往山上走。穿过废墟,穿过杂草,穿过一片倒塌的竹林。山路的尽头——一个小土包。 土包不大。上面长了草。没有碑。没有花。什么都没有。 梅家庄查抄那年,梅伯渊死在狱中。尸体被一个老仆偷偷领出来,埋在青云山后山。老仆也死了——死了好几年了。坟没人管。 梅若雪跪在坟前。 她没有哭。她的手放在土上——泥土是温的,八月的太阳晒的。 "爹。" 她叫了一声。 "案子翻了。" 她的声音很轻。山上的风很大——她说的话被风吹散了。但她不在乎。她知道——她父亲听得到。 "通敌的不是你。是陆远山。少林、武当、峨眉、崆峒——都签字了。江湖上——都知道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宋长青的信——查验结果的副本。 她把信放在坟前。用一块石头压住。风吹不走。纸页在石头下露出一角,白得刺眼。 "你的名字——清白了。" 山上的风大了一些。杂草在坟头摇晃。有一只虫子从土里爬出来,爬到她的手指上,又爬走了。 她跪了很久。陈青松站在后面。他没催她。 --- 不知道过了多久。梅若雪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上有泥。她没拍。 "陈青松。" "在。" "你该回浩然剑派看看了。" 陈青松没有动。 "赵元朗守着山门。你师父——走了。你的师兄弟——散了。但浩然剑派还在。"梅若雪说。"山门还在。剑谱还在。" "帮主——" "你是浩然剑派的弟子。十八年。这是改不了的。"梅若雪看着他。"我父亲——他在天上看着。他不会怪你。" 陈青松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男人不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我——" "回去。"梅若雪说。"你的地方——在那里。" 陈青松跪下了。不是跪梅若雪——是跪梅伯渊的坟。 他磕了三个头。起来。转身。 走了两步,他停了。 "帮主。" "嗯。" "一剪梅——真的不收男人吗?" 梅若雪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青云山上笑。 "帮规只有一条。"她说。"不收男人。" "那——朋友呢?" "朋友——随时来。" 陈青松点了点头。他走了。往北走——浩然剑派在北面。 梅若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 她一个人站在青云山上。 太阳偏西了。山上的松树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 她走回废墟。在正堂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拔出了剑。 落梅四式。 第一式。梅开。剑画圆——圆不大,刚好把她包住。在这个院子里,十五年前,她父亲也画过同样的圆。 第二式。梅落。剑卸力——她的手很稳。比泰山的时候稳。比梅谷的时候稳。 第三式。梅殒。剑走偏锋——快。比风快。比鸟快。 第四式。梅生。剑放下来——慢。像花落。 四式使完。她收了剑。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风。 "爹。"她又叫了一声。"我建了一个帮派。叫一剪梅。帮规只有一条——不收男人。" 她的声音在废墟里飘。 "因为江湖上——没有女人的位置。被退婚的、被卖掉的、被灭门的、被打的——她们没地方去。所以我给她们一个地方。" "她们很厉害。比很多男人厉害。沈青衣的暗器、柳如烟的毒、顾寒霜的掌——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我——也还行。"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落梅四式。你传我的。我加了一式——第四式,梅生。陈青松说——'不是杀人的剑,是活人的剑。'你说——对不对?"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拨开。 "我会把一剪梅——一直办下去。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跟男人作对。是为了——让那些没有地方去的人,有地方去。" 她把剑插回鞘里。 "爹——我走了。" 她转身。走下了青云山。 --- 九月前。梅谷。 梅若雪回来的时候,谷口的大梅树下站了一个人。 不是自己人。 一个道士。灰袍。拂尘。五十多岁。 清虚。 "梅帮主。"清虚拱手。 "道长。"梅若雪回礼。 "贫道来——带一个消息。" "请说。" "陆远山——死了。" 梅若雪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八月二十。在青云山——你父亲坟前。" 梅若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八月二十。她八月二十五到的青云山。陆远山——比她早五天。 "他——" "他到你父亲坟前。跪了三天。不吃不喝。第三天——" 清虚的声音慢了下来。 "第三天——他用那把乌黑长剑——自尽了。" 梅若雪站在那里。风吹过谷口。梅树的叶子沙沙响。 "剑插在地上。他跪在剑前。剑穿心而过。"清虚说,"是我武当弟子巡山时发现的。他——身上有一封信。" 清虚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梅若雪。 梅若雪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梅伯渊启"。 她拆开了。 信不长。半页纸。 "伯渊兄: 通敌之事,是我的错。陷害你,是我的错。你的家,你的命,你的女儿的童年——都是我毁的。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告诉你——雁门关三年,我保了三千人的命。但这不够。不抵你一条命。 你的女儿——比你强。她做的对。 陆远山 八月二十" 梅若雪看完信。折好。放进了怀里。 她没有哭。她的手摸着剑柄上的梅花。拇指在花瓣上转了一圈。 "道长。"她说。 "嗯。" "他的尸体——" "武当已经收殓了。按江湖规矩——送回浩然剑派。赵元朗接了。" "好。" 清虚看着她。他的拂尘在手里转了一圈。 "梅帮主——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梅若雪点了点头。 "到此为止了。" --- 清虚走了。 梅若雪站在梅树下。太阳落山了。谷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沈青衣跑过来。柳如烟走过来。顾寒霜走过来。何小蝶跑过来。小满跑过来。春桃走过来。周婶走过来。 六十个人——一个一个——走到了谷口。 没有人说话。 梅若雪站在梅树下。她的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陆远山死了。"她说。"八月二十。在我父亲坟前。自尽。" 安静。 "他留了一封信。给我父亲的。" 她没有念信。她把信的内容说了——用她自己的话。 通敌是他的错。陷害是错。雁门关三年保了三千人的命——但不抵一条命。 说完之后,她看着她的姐妹们。 "结束了。"她说。"都结束了。" 沈青衣的眼圈红了。柳如烟低下了头。顾寒霜的嘴角往下沉了一下。何小蝶咬着嘴唇。小满的泪直接掉下来了。春桃捂着嘴。周婶——周婶哭了。 六十个人站在谷口。有人哭,有人没哭。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年多的围剿。逃亡。被关。被打。从落梅峰到青梅岭到落雁山到长沙到梅谷。从七个人到六十个人。从被追杀到——结束。 梅若雪抬起头。天上的月亮出来了。八月下旬的月亮——不太圆,但很亮。 "进去吧。"她说。"明天——还有事做。" 六十个人走进了梅谷。梅若雪走在最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谷口。月亮照在梅树上。树的影子很短。 "爹——"她在心里说。"结束了。" 她转身。走进了谷里。 --- (第2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