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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反客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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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长沙城。悦来客栈。 梅若雪穿了件灰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了。窄剑没带——带剑太显眼。她扮成一个普通妇人,低眉顺眼地走进客栈。 柳如烟跟在后面。她的易容是这次行动的关键——她扮成了一个中年文士,青衫长须,手里拿着折扇。不是她自己的脸,但比老婆婆的扮相精神。 客栈二楼。雅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五十多岁,花白胡子,一身灰色道袍。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手里握着拂尘,但拂尘的柄是木的——不是装饰品,是能打的。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道士。二十出头,腰间挂剑。 柳如烟的眼线说了:来的是武当派长老,道号清虚。武当掌门的师弟。在武当派排第三,说话有分量。 梅若雪进门。清虚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梅若雪——灰布衣裳,布巾包头,像个赶集的村妇。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梅帮主。"清虚说。他站了起来。 "清虚道长。"梅若雪拱手。 两个人坐下了。柳如烟站在门口,没坐。她扮演文士,但这个场合她不需要说话——她需要听。 "武当掌门让贫道来,有一件事要问梅帮主。"清虚说。 "请说。" "那三封信。" 梅若雪没有犹豫。"三封信是我父亲梅伯渊留下的。原件在英雄宴上交给了青城派宋长青长老。副本分别寄给了武当、少林、峨眉。" "武当收到过副本。"清虚点头,"掌门看了之后——觉得此事重大。但他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信是十五年前的。十五年前——梅伯渊是怎么拿到这些信的?" 梅若雪看着他。清虚的问题不是怀疑——是确认。他需要知道证据链是否完整。 "我父亲是青云山梅家庄庄主。十五年前,他在江湖上行走时,无意间截获了北虏密使与陆远山的通信。密使身上有三封陆远山的亲笔信——关于军械库位置、换防时间、银两数目。父亲留下原件,抄了副本,分别寄存。后来他被陆远山陷害通敌,满门查抄。我携剑谱和信件出逃。" "密使呢?" "被父亲放走了。"梅若雪说,"父亲当时不知道信的价值——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江湖通信。直到陆远山陷害他,他才明白那些信意味着什么。" 清虚沉默了一会儿。 "掌门的第二个问题——"他说,"梅帮主打算怎么做?" "七月十五。泰山武林大会。"梅若雪说,"当着所有门派的面,公开真相。" 清虚的手指在拂尘柄上敲了一下。 "武林大会是陆远山主持的。他不会让你说话。" "他不让我说话,我就打进去说。" 清虚看着她。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说的意思是——她要在武林大会上跟武林盟主翻脸。 "梅帮主——"清虚往前倾了一点,"你知道武林大会有多少高手吗?少林、武当、峨眉、青城、崆峒、浩然剑派——六大派加上各门各派,少说五百人。你带多少人去?" "不需要多。"梅若雪说,"我带六个人。" "六个人打五百个?" "不是打。"梅若雪说,"是说话。打是最后一步。" 清虚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打算怎么说话?" "证据说话。"梅若雪说,"三封信原件在宋长青手里。人证——浩然剑派前大弟子陈青松、浩然剑派前内门弟子林昭。两个人都亲耳听到陆远山承认通敌和陷害我父亲。" "陈青松?"清虚的眉头松了一点——变成了惊讶,"陈青松在你那里?" "在。" 清虚的手指不敲了。他靠回椅背,看着梅若雪。 "陈青松是浩然剑派大弟子。他的话——在江湖上比信件有分量。" "所以我带他去。" "他愿意?" "他自己说的。" 清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上有人在叫卖豆腐,声音拖得老长。 "武当的意思——"清虚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一分,"掌门让我转告梅帮主:武当不参与围剿一剪梅。这是去年就定了的。但如果梅帮主在武林大会上公开真相——武当会支持调查。" "支持调查"——不是支持梅若雪,是支持"调查"。措辞很讲究。武当不想公开站队,但愿意在真相大白之后推动程序。 梅若雪懂。 "够了。"她说。 清虚站起来。梅若雪也站起来。 "贫道还有一句话。"清虚说。 "请。" "武林大会——陆远山不会坐以待毙。如果他提前知道你要来——" "他不会提前知道。"柳如烟在门口开口了。她的声音是文士的声音——低沉,平稳,"道长放心。我们的行踪没有人知道。" 清虚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这个"文士"不是文士。但他没有追问。 "告辞。"清虚带着年轻道士走了。 门关上之后,柳如烟摘了假胡子。脸上被胶粘得发红。 "武当支持调查。"她说,"够不够?" "不够。"梅若雪说,"但开了头。" --- 六月中旬。备战加速。 柳如烟的情报网传回消息:武林大会的帖子已经发到了各大门派。七月十五,泰山玉皇顶。陆远山以武林盟主身份主持,议题是"江湖秩序"。 "江湖秩序。"沈青衣冷笑,"说得好听——就是围剿不听话的人。" "他不敢明着提一剪梅了。"柳如烟说,"英雄宴上的事传开了,通敌的谣言在江湖上已经有人议论。他现在提一剪梅,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 "但他会在大会上做什么?" "立威。"柳如烟说,"他会借武林大会的机会重新树立权威。通敌的事——他会找个说法糊弄过去。比如说是伪造的,或者说是被人陷害的。只要大多数门派信了,他就稳了。"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糊弄过去。"梅若雪说。 "对。我们要在他说完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证据和人证摆出来。让他没机会翻。" 梅若雪看着柳如烟。 "安排路线。七月十日从梅谷出发,走水路到岳阳,换船过洞庭,沿长江到泰安。五天路程。" "谁去?" "六个人。"梅若雪说,"我、你、青衣、寒霜、陈青松、林昭。" "六个人去泰山——五百个高手面前?"沈青衣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不是去打架。"梅若雪说,"是去说话。" "万一说不通呢?" "那就打。"梅若雪说。 --- 六月二十。 梅若雪在谷口练剑。 落梅四式。第一式梅开——防守。第二式梅落——卸力。第三式梅殒——杀招。第四式梅生—— 她停在第四式。 第四式她悟出来是在落雁山的风雪里。那天她想到所有姐妹的经历——被打的、被卖的、被灭门的、被退婚的——剑自然而然地出来了。不凌厉,不暴烈,但有"活"的力量。 但她没有在实战中使过。 陈青松说过——"不是杀人的剑,是活人的剑。" 活人。什么意思? 她摩挲着剑柄上的梅花。拇指在花瓣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帮主。"小满跑过来,"寒霜姐说集合了。" 梅若雪收了剑。 --- 集合。所有人。 梅若雪站在谷口的大梅树下。六十个人站在她面前。陈青松站在人群边上——他已经习惯了站在边上。 "七月十五,泰山武林大会。"梅若雪说,"我去。" 她没有说"我们去"——她说了"我去"。 "带五个人。其余的留在这里。寒霜留守。" 顾寒霜的嘴抿了一下。她想跟去。但她知道——梅谷六十个人不能没有她。 "帮主走的时候,我守谷。"顾寒霜说。 "嗯。" "帮主回来的时候——六十个人一个不少。" "嗯。" 沈青衣站在梅若雪身后。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针。满天星。她不知道泰山会发生什么,但她的针会跟着她。 柳如烟站在梅若雪另一侧。她的易容道具已经准备好了——六个人的通行身份。她易容成文士,梅若雪扮村妇,沈青衣扮丫鬟,陈青松用真面目——他是浩然剑派前大弟子,很多人认得他,藏不了。林昭扮书童。第六个人—— "何小蝶。"梅若雪说。 何小蝶从人群里走出来。十八岁,瘦,眼睛亮。背着她那把弓。 "为什么要我去?"何小蝶问。她说话直。 "弓。"梅若雪说,"五百人的场合,如果出事——我近战,青衣暗器,如烟毒药,陈青松剑,林昭人证。但远程只有你。" 何小蝶点了点头。没有废话。 --- 七月初十。出发。 六个人从梅谷出发。走溪水出谷,到长沙城南码头,上船。 船是赵四娘找的——一条货船,运粮食的。六个人藏在粮仓里。白天不走,晚上走。柳如烟的安排——白天走容易被盘查,晚上走水路看不见。 船过洞庭湖的时候,梅若雪在船舱里练剑。空间小,施展不开,她只练手腕——转腕、翻腕、抖腕。剑在手里转了三百圈,手腕发酸了才停。 "帮主。"沈青衣在她旁边磨针,"你练了两个时辰了。" "手还不够快。"梅若雪说。 "手够快了。脑子不够快。" 梅若雪看了她一眼。沈青衣的嘴一撇。 "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你的剑法没问题。但你在泰山要面对的不是三十个浩然剑派弟子——是五百个各派高手。你打不过五百个人。" "我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说话。" "说不通呢?" 梅若雪没有回答。她继续练手腕。剑又转了三百圈。 --- 七月十四。泰安。 六个人到了泰安城。离泰山还有半天路。 泰安城比长沙热闹。街上全是江湖人——佩刀的、挎剑的、背枪的。七大派八大帮,各色旗帜,各色服装。七月十五武林大会,整个江湖都在往泰山赶。 六个人住在城外的一家小客栈里。柳如烟易容出去打探了一下午,回来汇报。 "少林来了三个和尚,带头的叫慧明。武当来了清虚——就是上次见的那位。峨眉来了两个人。青城派宋长青来了。崆峒派齐远来了。浩然剑派——陆远山亲自来,带了二十个弟子。" "陈青松呢?"沈青衣问陈青松,"你露面会不会有问题?" "会。"陈青松说,"他们看到我——就知道我站在哪边了。" "那——" "无所谓。"陈青松说,"我本来就是要站出来的。" 柳如烟继续说:"陆远山到了之后,在城里的泰山客栈住。二十个弟子守着。他不出门。但——" "但什么?" "他在见人。"柳如烟说,"今天下午见了崆峒派的齐远和青城派的宋长青。不知道谈了什么。" "谈什么不重要。"梅若雪说,"重要的是他知不知道我来了。" "不知道。我们的行踪很干净。" "好。" 梅若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泰安城的屋顶,灰瓦连着灰瓦。远处的泰山在暮色里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明天。"她说,"明天上午,武林大会。我们进去。" "怎么进?"沈青衣问,"我们没有帖子。" "不请自来。"梅若雪说,"武林大会不是哪一个人的——是整个江湖的。谁都能去。" "陆远山不会让你进门。" "他不让,我就自己开门。" 梅若雪转身。她的手放在剑柄上。剑柄上的梅花在暗光里闪了一下。 "明天——"她看着每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怕。" "不怕。"沈青衣说。 "不怕。"柳如烟说。 "不怕。"何小蝶说。 陈青松没说话。他把手按在剑柄上——右手的剑柄。 林昭也没说话。他不会武功,他的武器是他的嘴。他的证词。 "好。"梅若雪说。 她摩挲了一下梅花纹路。拇指在花瓣上转了一圈。 最后一场。 --- 七月十五。辰时。 泰山。玉皇顶。 梅若雪站在山脚下,抬头看。 台阶。一千七百级。从山脚到山顶,像一条灰色的绳子挂在山上。 她拔出了剑。看了一眼。剑锋很亮。磨了半个月,每天磨,每天擦。 她把剑插回鞘里。 "走。" 六个人开始上山。 --- (第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