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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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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 长沙城外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从山脚开到山腰,远远看去像下了一场不化的雪。 梅若雪站在山头上,看着下面的谷地。 这是她花了一个月找到的地方。在长沙城南六十里,叫梅谷。不是她起的名——这地方本来就叫梅谷。谷里有几十棵老梅树,年头久了,枝干虬结。谷口窄,里面宽。三面是山,一面是溪。溪水从东面山壁上挂下来,汇成一条小河,从谷口流出。 她站在山头看了很久。然后下来了。 "就这。"她对顾寒霜说。 顾寒霜环顾了一圈。谷口两丈宽,两侧是石壁。谷内方圆百丈,平坦,有水,有树。北面山壁下有一个天然石洞,能住人。 "能守。"顾寒霜说。 "能住多少人?" "挤一挤,六十个人。" "够了。" --- 二月初。一剪梅搬进梅谷。 搬进来的时候是二十四个人。一个月后,变成了三十六个。 柳如烟的情报网没有断。石桥镇的眼线把消息传到了长沙——一剪梅还在,帮主还活着。这个消息像石头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第一个来的是苏婉。 苏婉二十岁,长沙人。父亲是教书先生,去年病死了。父亲一死,叔伯来争房子,把她赶了出来。她在亲戚家借住了半年,受够了冷眼。她识字,会算账,写得一手好字。 她到梅谷的时候背着一个包袱,里面全是书。 "我不 会武功。"她说。 "会什么?"梅若雪问。 "记账。写信。画图。" 梅若雪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笑了。 "以后你就是账房。"柳如烟说,"我的账终于有人记了。" 苏婉成了帮里的文书兼账房。她来的第一天就把柳如烟乱七八糟的账目理清了——谁欠谁多少银子,粮仓还剩多少米,布匹够做几件衣服。柳如烟看着整整齐齐的账本,说了一句:"比我的毒药管用。" 第二个来的是何小蝶。 何小蝶十八岁,猎户的女儿。父亲在山里打猎时被熊拍伤了腿,成了瘸子。母亲走得早。她从小跟着父亲在山里转,弓箭比刀熟。她能三十步内射中奔跑的兔子。 她到梅谷的时候,阿秀正在练弓。阿秀的左臂好了,但拉弓的时候还是会抖——伤过的筋没完全恢复。 何小蝶看了阿秀射了三箭。两箭中靶,一箭偏了。 "你左手发力不对。"何小蝶说。她说话直,不绕弯,"你用的是胳膊的劲,应该用背的劲。胳膊拉弓,背稳箭。" 阿秀看了她一眼。"你谁啊?" "何小蝶。来加入的。" 阿秀把弓递给她。何小蝶接过弓,搭箭,拉满——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箭射出去,正中靶心。 阿秀的嘴张了。 后来阿秀跟何小蝶学弓。两个人天天在谷口练,一个教一个学。何小蝶的教法跟顾寒霜不一样——顾寒霜讲道理,何小蝶直接上手掰你的姿势。 "手抬高。再高。不对——"她把阿秀的左肘往上推了一寸,"这样。记住了。" 阿秀的箭术进步得很快。 --- 第三个月,人越来越多。 有个叫方大娘的,四十岁,丈夫死了,婆家要把她卖了换彩礼。她带着十二岁的女儿逃出来,走了二十天到梅谷。梅若雪安排她做饭——她的手艺比周婶好。 有个叫林小鱼的,十六岁,渔民的女儿。在江上打了半辈子的鱼。她撑船比赵四娘还稳。赵四娘教她使刀,她学得快——渔民的手劲大。 有个叫白露的,二十二岁,曾是长沙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被男主人调戏,她一花瓶砸在对方头上,跑了出来。她会武功——不是正经武功,是街头卖艺的把式。顾寒霜看了她的底子,说:"有劲,但不会用。三个月能教会。" 还有一些人。有的因为丈夫打人来的。有的因为被卖来的。有的因为家里不让女子学武来的。一个一个,从长沙、岳阳、衡阳、甚至更远的地方走来。 到了四月,帮众从二十四人变成了六十人。 六十个人。梅谷住不下了。 梅若雪让人在谷里搭了棚子。棚子用木头和竹子搭,顶上铺茅草。一个棚子住十个人。挤,但暖和。 苏婉画了一张梅谷的地图——比秦素的绣图精确。每棵树、每块石头、每条水沟都标了位置。顾寒霜拿着地图规划了防线:谷口两道门(木栅栏+石墙)、溪水边设暗哨、北面山壁上设瞭望点。 "六十个人。"顾寒霜对梅若雪说,"能打的二十个,能练的二十个,后勤二十个。比落雁山的时候好。" "比落雁山好多少?" "落雁山的时候,精锐七八个。现在十五个。"顾寒霜说,"何小蝶的弓、白露的拳、林小鱼的刀——加上原来的底子,十五个人能打。" 梅若雪点头。 "练。" --- 练功。每天。 顾寒霜把六十个人分成三组。上午两组练,下午一组练。轮换。 练功内容跟落雁山一样——跑步、劈砍、阵型。但加了新东西。何小蝶教弓——十个人学,三个月出师。白露教拳——她的把式不正规,但实用。街头打架不讲究招式,讲究快和狠。 陈青松也教。 他教的是剑法。不是浩然剑法——他不会把师门的剑法教给别人。他教的是基本功:握剑、站位、步伐、出剑的角度。这些是所有剑法共通的东西。 "我不教你们浩然剑法。"他说,"但基本功你们学会了,什么剑法都能上手。"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教浩然剑法。那是他师父的剑法。他师父把他打了一剑,赶出了门。但师门的功夫是师门的功夫——他不会背叛到这个地步。 梅若雪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 但有一天晚上,她把家传剑谱拿了出来。 "你看看这个。"她把剑谱递给陈青松。 陈青松接过来。翻了翻。他的眉头拧了起来——越翻越紧。 "这是梅家的落梅剑谱。"他说。 "四式。"梅若雪说,"我使过前三式。第四式——梅生——我悟出来了,但没写进剑谱。" 陈青松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剑谱,还给她。 "第四式——梅生。"他说,"我在梅伯渊手里见过一次。我小时候——七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去梅家庄做客。梅伯渊在后院练剑。我在旁边看。他使了第四式。" 梅若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记得什么样?" "不记得招式。"陈青松说,"但我记得——那一剑出去,院子里的梅花落了。不是被剑风震落的。是自己落的。像到了该落的时候了。" 梅若雪沉默了很久。 "该落的时候。"她重复了一遍。 "梅生。"陈青松说,"不是杀人的剑。是活人的剑。" --- 四月。梅谷。 柳如烟回来了。 她去了一个月。去办梅若雪交代的事——找周婶的小叔子。 周婶的小叔子叫周三。在铁掌帮当差——不是正式弟子,是跑腿的。铁掌帮围攻落雁山之后,周三被扣在了总舵。不是因为他重要——是因为铁掌帮怕他泄密。 柳如烟易容成一个卖药的郎中,到了铁掌帮总舵附近的镇子。她用了三天时间摸清了周三的关押地点——总舵后院的一间柴房。有人看管,但不严。 她下了迷药。不是给周三下的——是给看守的人下的。看守的两个喝了她在井水里下的药,睡了一天一夜。柳如烟打开柴房,把周三带了出来。 周三二十出头,瘦,胆小。看到柳如烟的脸——不是易容的脸,是她自己摘了易容之后的脸——吓得腿软了。 "别怕。"柳如烟笑着说,"你嫂子让我来接你。" "我嫂子?" "周婶。" 周三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柳如烟把周三带回了梅谷。周婶看到周三的时候,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她跑过去,一把抱住周三,嚎啕大哭。 周三也哭。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哭成一团。 梅若雪站在远处看着。没有过去。 周婶哭完了,擦了脸,走到梅若雪面前。要跪。 梅若雪扶住了她。 "别跪。"她说,"人回来了就行。" 周婶的嘴唇抖了半天,说了一句话:"帮主——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不用做牛做马。"梅若雪说,"做饭就行。" 周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 周三留在了梅谷。他不是帮众——帮规不收男人。但梅若雪让他住在谷外的小屋里,帮着砍柴打杂。 这件事引出了一个 conversations。 "帮规是不收男人。"沈青衣在会上说,"陈青松算什么?周三算什么?" "陈青松不是帮众。"梅若雪说,"他是客。周三也不是帮众。他住谷外。" "那以后呢?"沈青衣追问,"如果有男人帮了我们——像陈青松这样——他们算什么?" 梅若雪想了一会儿。 "帮规不改。"她说,"不收男人。但——"她看了陈青松一眼。陈青松坐在门槛上,假装没听到。 "但帮过我们的人,不会亏待。"梅若雪说,"不是帮众,但也不是外人。" "那叫什么?" "叫朋友。"梅若雪说。 沈青衣看了陈青松一眼。陈青松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听到了。但没回头。 "朋友。"沈青衣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行。朋友就朋友。" --- 五月。梅谷的训练进入了正轨。 六十个人,十五个精锐。顾寒霜的评估: 第一梯队:梅若雪、顾寒霜、沈青衣、柳如烟——四个核心。 第二梯队:刘婉儿、赵四娘、小满、何小蝶、白露——五个人能独当一面。 第三梯队:阿秀、林小鱼、陈青松(右手剑)、秦素、小豆子——六个人能配合。 十五个人。比落雁山的时候翻了一倍。 但梅若雪知道——不够。 陆远山有三百弟子。韩世卿有一百二十人。加起来四百多。十五个打四百个,怎么打? "不能正面打。"梅若雪在会上说。四姐妹加陈青松,六个人围坐在石洞里。 "也不能再守了。"她说,"守就是等死。他们人多,耗得起。我们人少,耗不起。" "那怎么打?"沈青衣问。 "拆。"梅若雪说,"他们的联盟是纸糊的。陆远山靠的是武林盟主的招牌——招牌砸了,联盟就散了。韩世卿靠的是利益——利益没了,他就退了。" "怎么砸招牌?" "证据已经在宋长青手里。但宋长青不敢一个人站出来——他怕陆远山。"梅若雪说,"我们需要造势。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知道得越多,陆远山越压不住。" "怎么造势?" 梅若雪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笑了。她的笑容温婉动人,眼底带着薄雾。 "交给我。"她说。 --- 柳如烟的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传信。通过石桥镇的眼线,把陆远山通敌的细节——不是信件原文,而是内容摘要——传到江湖上各个茶馆、酒楼、客栈。让江湖人在喝茶吃饭的时候议论。议论多了,就成消息了。消息多了,就成舆论了。 第二步:人证。林昭。他一直在梅谷住着——被救出来之后一直跟着一剪梅。他愿意作证。但一个人的证词不够。需要更多的人。陈青松。他是浩然剑派大弟子,他的话有分量。 "你愿意吗?"梅若雪问陈青松。 "愿意。"陈青松说,没有犹豫。 第三步:分化。陆远山的联盟里,青城派已经退了。崆峒派走了。剩下的只有浩然剑派和铁掌帮。铁掌帮被烧了粮仓、被打了土围子,韩世卿的实力已经折损了三成。如果再断掉韩世卿的补给—— "他就得退。"柳如烟说,"铁掌帮不是浩然剑派。韩世卿手下的人是拿钱办事的。没钱没粮,人就散了。" "怎么断他的补给?" "不用断。"柳如烟说,"让他自己花光。" 她看着梅若雪。 "韩世卿追了我们三个月。从落雁山到白石镇到长沙。他的人在路上跑,粮在路上升。他的总舵在沅水北岸,千里追击——粮草从哪来?从陆远山给的两千石里来。两千石看着多,但一百二十人吃三个月——算上损耗——已经差不多了。" "你的意思是——不用打,他自己就撑不住了?" "最多再撑一个月。"柳如烟说,"但陆远山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找新的盟友。所以我们不能等——趁韩世卿退兵之前,先解决陆远山。" "怎么解决?" 柳如烟的笑容收了。她的眼睛里那层薄雾散了,露出下面锐利的光。 "打进去。"她说,"不是打浩然剑派——是打进他的心。" "什么意思?" "陆远山最怕什么?"柳如烟问,"不是打。是真相。他做的一切——陷害梅伯渊、灭柳家、围剿一剪梅——都是为了掩盖通敌的事。只要真相大白于天下,他的武林盟主就当到头了。" "我们需要一个场合。"梅若雪说。 "一个所有人都看着的场合。"柳如烟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武林大会。"梅若雪说。 "武林大会。"柳如烟点头,"今年七月十五,泰山武林大会。五年一次。所有门派都会去。陆远山以盟主身份主持。" "在武林大会上——" "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 --- 六月。备战。 不是练兵备战——是情报备战。 柳如烟的情报网全面铺开。石桥镇的眼线、长沙的新线人、岳阳的暗桩——三条线同时运作。陆远山通敌的内容摘要传到了七八个茶馆,说书人把它编成了故事——当然,名字改了。但听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林昭和陈青松的证词整理成文,由苏婉抄写了三十份。三十份证词,三十个渠道。 何小蝶带了五个弓手,在梅谷周围设了三道暗哨。不是防铁掌帮——铁掌帮已经退了。韩世卿的人在三月份就回了总舵。粮草耗尽,千里追击撑不住。马元带了十个人来追,追到长沙就追不动了,骂骂咧咧回去了。 防的是浩然剑派。陆远山如果知道一剪梅在梅谷——他可能会派人。 但他不知道。 柳如烟的易容术保证了每一个外出的人都不会被认出。苏婉出去买纸笔,何小蝶出去买弓箭,白露出去买菜——都是普通人的打扮。没有人知道梅谷里住着六十个女人和两个男人。 六月十五。离武林大会还有一个月。 梅若雪站在谷口的梅树下。梅子熟了。黄澄澄的果子挂在枝头,酸得人牙倒。 她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酸。但酸完之后有一点甜。 "帮主。"苏婉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石桥镇来的。" 梅若雪接过信。看完之后,她的手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拇指在梅花纹路上转了一圈。 "怎么了?"沈青衣走过来。 "武当派的人到了长沙。"梅若雪说,"他们在找人——找一个叫梅若雪的人。" "武当?" "武当掌门看了通敌证据。他想见我。" 沈青衣的眉毛挑了一下。 "武当掌门想见你——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梅若雪把信收起来。她看着手里的梅子。咬过的那口露出了核。核是硬的,但里面包着种子。 "是好事。"她说,"武当不站陆远山那边。他来找我——说明他想听另一边的话。" 她把梅子核揣进袖子里。 "安排见面。" --- (第2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