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腊月三十。 除夕。 别人在过年。一剪梅在一家废弃的染坊里坐着。 染坊在城西,挨着一条臭水沟。门板歪了,窗户漏风,屋顶有三个洞。但租金便宜——不要钱。房东是个老头,听说是女人住,本来不乐意。柳如烟给了他五两银子,又说了几句好话。老头收了钱,再没来过。 二十四个人挤在三间房里。打地铺。被子不够,两个人挤一条。冬天的长沙比北方暖一点,但夜里还是冷。 梅若雪坐在染坊的天井里。面前放着一碗粥——周婶做的。粥里有一块咸鱼。今天是除夕,周婶攒了两天才买到这块咸鱼。 粥还热着。梅若雪没吃。 她在看自己的手。 手腕上的勒痕结了痂,痂掉了,留了红色的疤。手指灵活了——柳如烟的药好使。但力气还没回来。她试着握了握剑柄,握得住,但不像以前那样严丝合缝。 她松开手。又握了握。 "帮主。"春桃端着碗走过来,"粥凉了。" "放着。" "你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放着。" 春桃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退了。她走回屋里,秦素在门后面看着。 "不吃?" "不吃。"春桃的眼圈又红了,"她从白石渡回来就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 秦素咬了咬嘴唇。"可能是累了。" "不是累。"春桃的声音很小,"我跟着她这么久,没见过她这样。她以前再难也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 梅若雪确实不怎么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在木棚子里被关了六天。六天里她想了太多东西。她想了落雁山的防线——守了两天就破了。她想了被韩世卿截住的那一刻——在沅水南岸,她跑得不够快。她想了被绑在柱子上的时候——手腕磨烂了,绳子还没断。她想了姐妹们冒着命来救她——六个人打铁掌帮的据点,万一有人死了呢? 赵四娘的肩膀和阿秀的胳膊还包着。周婶下了巴豆差点让全帮拉肚子跑不动。如果柳如烟没查出周婶,如果那天晚上铁掌帮趁她们拉肚子的时候追上来—— 二十三个人。二十三条命。 她把她们从落梅峰带到青梅岭,从青梅岭带到落雁山,从落雁山带到白石镇,从白石镇带到长沙。每到一个地方,丢一次东西。每走一次,伤几个人。 赵四娘的肩膀会好,但留了疤。阿秀的胳膊会好,但她拉弓的手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稳。小满的盾上有三个刀痕——那是别人砍在她头上的,差一寸就是脑袋。 这些伤是她的决定造成的。她让她们守落雁山。她让她们走峭壁裂缝。她让自己做诱饵。她被抓住了。她们来救她。 如果救的时候死了人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 柳如烟也注意到了。 梅若雪不说话。不吃饭。练剑的时候,剑握不稳——她试着使落梅第一式"梅开",剑身在身前划圆的时候抖了一下。圆不完整。有缝隙。 如果有人在这个缝隙里刺一剑,能刺进去。 梅若雪收了剑。她看着剑柄上的梅花,看了很久。然后插回鞘里。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她没有出去。 她去找了沈青衣。 "帮主的状态不对。"柳如烟说。 沈青衣正在磨针。满天星的针,一根一根在磨石上过。她听了柳如烟的话,手没停。 "我知道。" "她不吃饭,不说话,练剑的时候手抖。"柳如烟说,"她的手——勒痕好了,但力气没回来。她使不上劲。" "不是力气的事。"沈青衣停了手,"是心的事。" 柳如烟看着她。 "她觉得自己连累了我们。"沈青衣说,"从落雁山到白石镇到长沙——一路跑,一路丢。赵四娘伤了,阿秀伤了,她被关了六天。她觉得这些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韩世卿出兵——" "她知道不是她的错。但她觉得是。"沈青衣把针收起来,"当帮主的觉得自己害了手下的人——这比受伤重。" 柳如烟沉默了。 "你去找她谈谈。"柳如烟说。 "她不会听。" "那谁说她会听?" 沈青衣想了想。 "顾寒霜。" --- 顾寒霜在染坊后面的空地上教小满练刀。 她不教了。她坐在台阶上,刀横在膝盖上。小满站在她对面,拿着盾,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寒霜姐?"小满叫了一声。 "歇会儿。"顾寒霜说。 沈青衣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帮主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顾寒霜说。 "你去找她说说。" 顾寒霜看了沈青衣一眼。她的脸还是冷的,但眼睛里有什么在动——不是冷,是沉。像水底的石头被碰了一下。 "我不会说话。"顾寒霜说。 "不用说话。"沈青衣说,"你陪她坐一会儿就行。" 顾寒霜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来,拿着刀走了。 --- 梅若雪还在天井里。天黑了。除夕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长沙城里在过年。 顾寒霜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尺。 谁也没说话。 鞭炮声噼噼啪啪地响。偶尔有烟花升到天上,炸开一朵花,光从屋顶的洞里漏进来,照了一下两个人的脸。 梅若雪的脸是白的。顾寒霜的脸是暗的。 过了很久,顾寒霜开口了。 "我的镖局被灭的时候。"她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十四岁。全家死了十七口。我一个人活下来。" 梅若雪没动。 "我花了六年杀完十七个仇人。杀完之后——"顾寒霜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她看着手里的刀。刀面映着远处的烟花光。 "我在江湖上走了三年。没有目的。不知道为什么活。差点死了两次——一次是冬天掉进河里,一次是被五个人围住。都活过来了。但不是我想活——是手记得怎么打。手在打,脑子是空的。" 梅若雪的手指动了一下。在剑柄上。 "后来我遇到了你。"顾寒霜说,"你和青衣在山道上拦住了我。你说——'你一个人活,不如跟我们一起活。'" 梅若雪记得。那是在北方的山道上。她和沈青衣赶路,遇到顾寒霜被山贼围攻。三人出手救了她。事后梅若雪说的那句话。 "我当时觉得你说的是疯话。"顾寒霜说,"一个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跟别人一起活?"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懂了。一个人活——不是活。是没死。跟别人一起活——才是活。" 鞭炮声又响了一串。烟花在空中炸开。 "你觉得自己害了我们。"顾寒霜说,"但你没害我们。是我们自己来的。赵四娘自己来的。阿秀自己来的。小满自己来的。没有人被你拽来。" 梅若雪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被关了六天。我们来救你。不是因为你命令我们——是因为你不来,我们就没地方去。" 顾寒霜看着她。 "你不是我们的帮主。你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被关了,我们就去救。跟你没关系。" 梅若雪看着顾寒霜。火光照着她的脸——不是烟花的光,是天井旁边屋里火堆的光。暖黄色的。顾寒霜的脸在暖黄色的光里,冷硬的线条变软了一点。 "你的手在抖。"顾寒霜说,"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你脑子想太多,手跟不上。别想了。" 她把自己的刀递过去。 "砍我。" 梅若雪看着她。 "砍我。"顾寒霜又说了一遍,"你不出剑,手永远好不了。" 梅若雪伸手拿刀。刀比剑重。她握住刀柄,站起来。 顾寒霜也站起来。她没有刀——刀在梅若雪手里。她空手。 "来。" 梅若雪看了她一息。然后动了。刀劈下去——不是落梅三式,是最简单的一劈。力从腰起,不从手起。 顾寒霜侧身,让刀从她耳边过去。风刮动了她的头发。 "再来。" 梅若雪又劈。这一刀比上一刀重。刀风带起了地上的灰。 顾寒霜退了一步,手腕一翻,掌风扫过刀面——寒霜掌的引劲。刀偏了,但没有脱手。 "再来。" 梅若雪第三刀。这一刀——她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力气回来了。是因为脑子里那根针被拔掉了。 顾寒霜说得对。别想了。手记得怎么打。 刀劈了十刀。二十刀。三十刀。每一刀都比上一刀重。最后一刀劈下去的时候,刀风把天井里的灰吹了起来,灰在空中转了一圈,被烟花的光照得发亮。 梅若雪停了。手不抖了。呼吸粗——六天的虚弱还没好,但气是顺的。 顾寒霜接过刀,看了看刀刃。没有卷——这把刀比之前的好。 "吃粥。"顾寒霜说。 梅若雪看着她。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之前好。 "好。" --- 除夕夜。屋里。 周婶做了一锅粥。咸鱼切成了二十四块——每个人一块。不多,但每个人都有。 二十四个人围在一起。火堆烧着。屋顶的洞漏着风,但火够暖。 春桃坐在梅若雪旁边。秦素坐在春桃旁边。小满坐在顾寒霜腿旁边——她太累了,靠着顾寒霜就睡着了。赵四娘和刘婉儿坐在一起,赵四娘用左手吃饭,刘婉儿帮她夹菜。阿秀的左臂还包着,但右手能端碗。 陈青松坐在最外面。他不是一剪梅的人。他坐在门槛上,端着碗,看着屋里的火。 梅若雪喝了一口粥。热的。咸鱼是咸的,粥是淡的。混在一起,味道刚好。 她吃完了。把碗放下。 "过了年,做几件事。"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屋里安静了。 "第一,找地方住下来。不能在染坊——太小了。找一个能住人能练功的地方。" "第二,练功。所有人。伤好了的继续练,没伤的加量。寒霜带。" "第三,如烟——周婶小叔子的事,尽快办。" 柳如烟点头。 "第四——"梅若雪看了陈青松一眼。陈青松回头看她。 "陈青松。"她说,"你不是一剪梅的人。" "我知道。" "帮规——不收男人。" "我知道。" "但你在那坐着,粥还是得喝。" 陈青松看着她。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 "你先留着。"梅若雪说,"帮规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有承诺什么。但陈青松知道——她没有赶他走。那就够了。 "第五。"梅若雪的声音沉了一分,"韩世卿和陆远山——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韩世卿在北方,手伸不到江南。但陆远山——他是武林盟主。他的令能到任何地方。" "他'容后再议'——议的不是退不退兵,是怎么再打。证据交给了宋长青,但宋长青一个人压不住整个武林。只要陆远山还活着,他还想灭口——他就不会停。" "所以——"她看着每一个人。 "我们不能再跑了。" "再跑,跑到最后一个人都没有。" "不跑了。" 她摩挲了一下剑柄上的梅花纹路。拇指在花瓣上转了一圈。 "从现在起——不守了。打。" --- (第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