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梅若雪就醒了。 她睁眼的时候,沈青衣已经坐在石头上,正用一根树枝剔手指甲缝里的泥。见梅若雪醒了,她扔了树枝站起来。 "你醒得真早。" "没睡实。"梅若雪说。 这是实话。从梅家庄出来那天起,她就再没睡实过。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父亲的案子、那张纸、追兵的方向,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车轮一样碾过每一个试图入睡的夜晚。 春桃还在打瞌睡。梅若雪没叫她,自己先去溪边洗了脸,回来的时候顺手摘了一把野果。果子又酸又涩,但能填肚子。 "我们今天往哪儿走?"沈青衣问。 "往南。过了落梅峰,再走三天,到蜀道。" "蜀道?"沈青衣皱了皱眉,"去蜀道干什么?我好不容易从那边走出来。" "不是去蜀中。"梅若雪把果子递给她,"走蜀道往东,去江南。" "去江南做什么?" "找人。" 沈青衣咬了口果子,酸得龇牙:"什么人?" "能帮忙的人。"梅若雪顿了顿,"我爹在江南有旧交,也许能帮着翻案。" 这话半真半假。梅伯渊在江南确实有旧交,但梅若雪此行去江南,更重要的目的是远离青云山。陆远山的人一定还在搜捕她,留在青云山附近太危险。而且她需要时间——看懂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理清其中的每一条线索,然后决定下一步。 但她没把这些告诉沈青衣。不是信不过,是不想吓跑她。一个刚从绝望里爬出来的人,不能再给她压担子。 三人收拾了东西,沿着山脊往南走。 梅若雪走在前面,沈青衣走在中间,春桃走在最后。春桃是个瘦小的丫头,十六岁,力气不大但脚程不慢,在梅家庄时跟在梅若雪身后跑了六年,腿脚早就练出来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沈青衣开始说话了。 "梅若雪,你武功什么路子?" "剑。" "我知道是剑。我问的是什么路子。你昨天拔剑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剑走轻灵,不像北方的路数。" "家传的。"梅若雪说,"落梅三式。" "落梅三式?"沈青衣想了想,"没听过。但你那个轻功——踏雪无痕——我倒是听过。梅伯渊梅大侠的轻功,据说在江湖上排得进前十。" "我爹的轻功比我好。"梅若雪说。 "那你呢?" "前十排不进去。" 沈青衣笑了笑。她发现梅若雪说话有个特点——从不夸大。说排不进前十就是排不进前十,不会说"也不差"或者"还行"这种含糊话。 "我的暗器你也看见了,"沈青衣说,"满天星,沈家的看家本事。不过我只学了七成,剩下三成我爹还没来得及教我,人就没了。" "七成够用。"梅若雪说。 "够用个屁。"沈青衣撇嘴,"我爹的满天星撒出去,十丈之内蚊子都飞不出去。我的顶多盖住三丈。" "三丈够了。" "你怎么知道够?" "因为你在三丈之内就能杀人。"梅若雪说,"三丈之外,跑就是了。" 沈青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陈述事实。" 沈青衣笑着摇头,心里却觉得暖和。从小到大,没人跟她这么说话。沈家的人说话绕弯子,江湖上的人说话带刺,只有梅若雪说话像拿刀切豆腐——利落,干净,不拖泥带水。 --- 第一天走得还算顺利。山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偶尔有几拨樵夫猎户,远远看一眼就走了。梅若雪专挑偏僻的小路走,能不上官道就不上官道。 傍晚的时候,她们在一座破庙里过夜。庙里供的是关公像,泥塑的关公掉了半边脸,红脸变成了灰脸。春桃找了几块破木板把门堵上,沈青衣去后院捡了些干柴生火。 梅若雪坐在角落里,借着火光翻看剑谱。 她看的不是剑招。剑招她早就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使出来。她看的是剑谱每一页的边角——父亲在边角上写的蝇头小字。 "三式非三式,一式含三式。梅起即梅落,梅落即梅殒。"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若雪,第四式不在谱中,在心中。" 梅若雪的手指在"第四式"三个字上停了停。 第四式。她练了二十年,只练了三式。父亲说第四式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可怎么悟,父亲没说。 她合上剑谱,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三封信的内容她已经背下来了。但她反复看,是想从字里行间找到更多的线索——比如写信的日期、提到的地名、银两的数目。这些东西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陆远山通敌的事,梅伯渊是怎么知道的?信是谁给他的?他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这些问题,梅伯渊没来得及告诉她。 "在看什么?"沈青衣凑过来。 梅若雪把纸折好,收起来:"没什么。" 沈青衣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已经摸清了梅若雪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我跟你说个事,"沈青衣盘腿坐下来,压低声音,"今天路上我留意了一下,后面有人跟着我们。" 梅若雪抬眼。 "几个?" "两个。轻功不错,一直跟我们保持着半里地的距离。我是在过那条河的时候发现的——河滩上的脚印,多了两双。" 梅若雪没有说话。她想了想,问:"你看清是谁的人了吗?" "没有。但不是官府的。官府的人不会跟踪,他们只会追。这两个人的跟踪手法很老练,像是江湖上干惯了的。" "嗯。"梅若雪说。 "怎么办?"沈青衣问。 "今晚先不动。"梅若雪说,"明天出了山,找机会甩掉。" "甩不掉呢?" "那就打。" 沈青衣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从腰间摸出一枚绣花针大小的暗器,在指尖转了转:"早说嘛。" 春桃在旁边听到"打"字,脸都白了:"大、大小姐,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就跑。"梅若雪说,"跑得掉就不算输。" 春桃觉得这话有道理,但还是怕。她缩在角落里,抱着剑谱的布包,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 第二天一早,三人继续赶路。 出了落梅峰的地界,山路渐渐平了,路也宽了。偶尔有牛车经过,梅若雪就带着两人跟在牛车后面走,混在行人里不容易被发现。 走了大半天,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但有个茶棚。梅若雪让春桃去买了几张饼和一壶茶,三人在茶棚里歇脚。 沈青衣眼睛尖,一进茶棚就看到了角落里坐着的两个男人。两人穿着灰布衫,头戴斗笠,低着头喝茶,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就是他们。"沈青衣凑到梅若雪耳边说。 梅若雪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她端着茶碗,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阵。两人手里的茶碗已经空了,但没走,显然在等她们动身。其中一人腰间微微鼓起,藏着兵刃。另一个人的手上有茧——握剑的茧。 "喝完茶就走。"梅若雪说,"走东边那条路。" 东边的路出镇子后拐进一片竹林。竹林密,视线差,适合动手,也适合跑。 三人喝完茶,起身往东走。梅若雪走在最后,脚步看似随意,实则一直在听身后的动静。 出了镇子,进了竹林。竹叶沙沙响,风从竹竿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身后脚步声近了。 梅若雪停下脚步。 "怎么了?"春桃回头。 "你们先走。"梅若雪说,"出竹林之后右拐,在路边等我。" "大小姐——" "走。" 春桃不敢违拗,拉着沈青衣往前走。沈青衣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摸出一把绣花针塞进梅若雪手里:"用得上就用。" 梅若雪接过针,收在袖中。 沈青衣拉着春桃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把春桃往竹林深处一推:"藏好,别出声。"然后自己爬上一根粗竹子,蹲在竹枝间,往下看。 梅若雪站在竹林中间的小路上,等了大约十息。 两个灰衣人出现了。 他们走到梅若雪面前三丈处停下来,摘了斗笠。一个四十来岁,国字脸,神情冷漠。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但眼神阴沉。 "梅姑娘。"国字脸开口,声音很平,"我家主人请你走一趟。" "你家主人是谁?"梅若雪问。 "梅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如果我不去呢?" 国字脸叹了口气,像是觉得很遗憾。然后他出手了。 剑从腰间抽出,直刺梅若雪咽喉。快,准,狠。不是官府衙役的功夫,是江湖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杀招。 梅若雪侧身一让,剑锋从她耳旁掠过,带起一缕头发。她的剑也出了鞘。 梅若雪的剑比对方的窄,也短,但更轻。她不与对方硬碰,而是贴着对方的剑身滑过去,剑尖往对方手腕一点。 国字脸缩手回撤,连退三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一道浅浅的血痕。 "好剑法。"他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评价。 年轻的那个已经绕到了梅若雪身后,拔剑就刺。 梅若雪没有回头。她听到了剑风——从右后方来,刺的是她的腰。她身体前倾,脚踏踏雪无痕的步法,整个人像被风推了一下似的平移了两尺,避开了这一剑。然后她反手一剑,剑尖划过年轻剑客的手背。 年轻剑客吃痛,剑差点脱手。 "梅姑娘,"国字脸说,"我们不想伤你。交出东西,跟我们走一趟,大家都有好处。" "什么东西?"梅若雪问。 "你知道什么东西。" 梅若雪当然知道。他们要的是那张纸。 "没有了。"她说,"烧了。" 国字脸的眼神变了一下。 "梅姑娘,"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你确定?" "确定。" 国字脸不再说话。他举剑,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没留手。剑如疾风,一剑快过一剑,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梅若雪以落梅三式应对——第一式"梅起"化开对方的攻势,第二式"梅落"反守为攻,剑走轻灵,专攻对方的破绽。 竹林里剑光交错,竹叶被剑气震落,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雪。 年轻的那个想帮忙,但两人太快,他插不进去。他绕到一旁,等梅若雪露出破绽时偷袭。 沈青衣在竹子上看得清楚。她从袖中摸出一把针,朝年轻剑客的后颈甩去。 针如牛毛,无声无息。 年轻剑客感到后颈一凉,伸手去摸,已经晚了。三根针刺入了他的穴位——沈青衣的满天星专打穴位,中了之后半边身子发麻。 "谁!"年轻剑客回头吼。 沈青衣从竹子上跳下来,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她力气不大,但年轻剑客半边身子已经麻了,被踹得连退几步,摔倒在竹根上。 "你奶奶!"沈青衣骂了一句蜀话。 国字脸看到同伴失利,心里一急,剑法出现了破绽。梅若雪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第三式,"梅殒"。 剑光一闪,如同一朵梅花在瞬间绽放又凋零。国字脸的剑被磕飞,手腕上多了一道伤口——不深,但正好切断了握剑的筋。 "啊——"国字脸捂住手腕,脸色铁青。 梅若雪的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一寸。 "回去告诉你主人,"梅若雪说,"东西不在我手上。就算在,也不会给他。" 国字脸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他点了点头。 梅若雪收剑。 国字脸捡起剑,捂着手腕,带着年轻的同伴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梅若雪一眼。 "梅姑娘,"他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个脾气。" 然后他消失在竹林深处。 沈青衣走过来,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不杀?" "杀了会引来更多的人。"梅若雪说,"而且他们只是跑腿的。" "那是谁派来的?" 梅若雪没有回答。她收剑入鞘,摩挲了一下剑柄上的梅花纹路。 "走。" 三人继续赶路。出了竹林右拐,上了往南的官道。沈青衣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梅若雪,你那第三式——'梅殒'——真漂亮。" "杀人招,不漂亮。" "漂亮就是漂亮,杀不杀人是另一回事。"沈青衣笑着说,"比你那第一式好看多了,第一式太素了。" "第一式是防守。" "防守也可以好看。" 梅若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春桃从竹林里钻出来,灰头土脸的,看到梅若雪没事,眼泪就下来了。梅若雪拍了拍她的头,说:"走吧。" 她们又走了三天。 三天里,沈青衣的话越来越多,梅若雪的话依然不多,但两人之间的默契在慢慢生长。沈青衣负责警戒和探路,梅若雪负责判断方向和做决定,春桃负责管东西和做饭。 到了蜀道入口的时候,梅若雪停了下来。 蜀道难,这是出了名的。山势险峻,道路狭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渊。但蜀道也是去江南的捷径——翻过蜀道,往东就是荆楚之地。 "走快点。"梅若雪说,"蜀道上容易设伏,别停留。" 三人上了蜀道。路果然难走,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春桃走得腿打颤,沈青衣在后面扶着她。 走到半道的时候,梅若雪忽然停了。 "怎么了?"沈青衣问。 梅若雪没说话。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泥土。 泥土上有一行脚印,不深不浅,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脚印旁边有几滴黑色的液体,已经干涸了,但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梅若雪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血。"她说。 她站起来,沿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岁上下,面容白净,穿一身苗疆的绣花衣裳。她靠着石头坐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双目紧闭。衣衫上有几处暗色的痕迹——是血,已经干了一层又一层。 她的右手边散落着几根银针,左手攥着一个小药瓶,瓶盖已经打开了,但里面的药似乎没用上。 "死了?"沈青衣跟过来问。 梅若雪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没死。"梅若雪说,"但快了。" 她翻开那女子的衣领,在锁骨下方看到了一个暗紫色的掌印——像是什么毒功留下的痕迹。掌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黑色的纹路沿着血管蔓延,一直延伸到腋下。 "中毒。"梅若雪的眉头皱了起来,"而且是很烈的毒。" 沈青衣蹲下来看了看:"苗疆的毒?" "看她穿的衣裳,是苗疆人。"梅若雪说。 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剑谱,翻到最后几页。梅伯渊在剑谱的夹页中不仅写了剑理,还抄录了几十种江湖常见毒药的解法。这是梅家的传统——剑客要懂毒,不是为了用毒,是为了防毒。 梅若雪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那个女子手中的药瓶。 她拿过药瓶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女子伤口的纹路。 "她自己配了解药,但用量不够。"梅若雪说,"这种毒叫'七步散',中了之后七个时辰内不解毒,毒入心脉就没救了。她的解药方向是对的,但少了一味药。" "什么药?" "梅子。" 沈青衣愣了:"梅子?那种酸不拉几的果子?" "七步散的毒性遇酸则缓,梅子里的酸能压制毒性扩散。但光靠梅子不够,必须和她的解药一起用。"梅若雪站起来,"这山上应该有野梅树。春桃,你去找。" 春桃虽然害怕,但听了吩咐就跑了。 梅若雪把那女子扶起来,让她靠着石头坐好。她把那女子攥着的药瓶取下来,又捡起散落的银针收好。 "她身上有针,说明她会用暗器。"沈青衣在旁边说,"苗疆人,会毒术,会暗器——不是普通人。" "嗯。"梅若雪说。 "你打算救她?" "嗯。" 沈青衣看着梅若雪的侧脸。这个女人做事从来不犹豫。看到人就救,不问来路,不问值不值得。 "你就不怕救了个麻烦?" "怕。"梅若雪说,"但更怕看着人死在面前不管。" 沈青衣没再说什么。她蹲下来,帮梅若雪把那女子的衣衫整理好,然后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撕成条,准备包扎。 春桃很快回来了,怀里捧着一把青涩的野梅子。梅若雪把梅子捣碎,挤出汁液,和那药瓶里的解药混在一起。然后她捏开那女子的嘴,把药液一点一点灌了进去。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女子的脸色微微好转了一些。嘴唇的紫色淡了一点,呼吸也匀了一些。 梅若雪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的脉象稳定下来,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怎么办?"沈青衣问。 "等她醒。"梅若雪说。 她们在蜀道上扎了营。沈青衣守前半夜,梅若雪守后半夜。春桃在两人中间缩成一团,睡得像只猫。 后半夜的时候,那个苗疆女子醒了。 她先是睁开了眼,眼珠子转了转,然后猛地坐起来,手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她的银针和药瓶都不在身上。 "别动。"梅若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的东西在我这里。" 那女子循声看去,看到梅若雪坐在几步之外的石头上,手里拿着她的银针。 "你是谁?"那女子问。声音沙哑,但语气不弱。 "梅若雪。救了你的人。" 那女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下的伤口——已经上了药,黑色的纹路也收住了。 "七步散,"那女子说,"谁下的我不清楚。三天前在路上被人偷袭,一掌打在身上。我配了解药,但药力不够。" "少了一味梅子。"梅若雪说。 那女子的眼神变了一下。她显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当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找梅子了。 "多谢。"她说。 "你叫什么?" "柳如烟。苗疆柳家。" 梅若雪把银针还给她。柳如烟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一根不少。 "你的解药配方是对的,"梅若雪说,"但剂量要重一些。七步散的毒性随时间递增,三天才解,那味梅子要用五颗以上。" 柳如烟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审视:"你懂毒?" "略知一二。" "你不是江湖上混的。"柳如烟忽然说,"江湖上的人不会白救人。" "我也不是好人。"梅若雪说,"只是看不惯人死在路边。" 柳如烟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好看。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那层冷意化开了一点,露出下面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你要去哪儿?"梅若雪问。 "不知道。"柳如烟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就跟我们一起走。"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睡着的春桃和靠在石头上打瞌睡的沈青衣。 "你们是什么人?" "逃命的。"梅若雪说。 柳如烟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 "巧了,"她说,"我也是。" 天亮之后,四个人一起上了路。梅若雪走在前面,沈青衣和柳如烟走在中间,春桃走在最后。 沈青衣偷偷打量了柳如烟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苗疆人?" "是。" "柳家——是那个世代行医的柳家?" 柳如烟没有回答。但她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沈青衣吐了吐舌头,不再追问了。她在江湖上听说过苗疆柳家——那是一个比沈家还惨的故事。 四个人在蜀道上走了两天,下了山就到了荆楚地界。路宽了,人也多了。梅若雪找了间客栈,让众人洗了澡换了衣裳。 柳如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之后,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面容白净,手指修长,笑起来温婉动人。但她的眼睛里总带着一层薄雾,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人。 吃饭的时候,柳如烟主动说了一件事。 "你们路上遇到的那两个跟踪的人,"她说,"不是同一路的。其中一个跟踪你们,另一个跟踪我。" 梅若雪放下筷子。 "你确定?" "确定。跟踪我的人是仇家派的,我认得他的步法。"柳如烟说,"跟踪你们的那个人,我不认识。但他中途放弃了,大概是看到了你们的剑法之后回去复命了。" 梅若雪想了想。国字脸和她交手之后,大概确认了她的身份和实力,回去汇报了。至于后续会不会再来人,不好说。 "从今天起,"梅若雪说,"我们走小路。" 四个人就这样在荆楚的乡间小路上走着。方向是东,目标是江南。路很远,但不赶时间。梅若雪每天练剑,沈青衣每天练暗器,柳如烟每天配药。春桃跟着学,学不会就做饭。 走了大约半个月,到了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 梅若雪在镇上听说了一件事——梅伯渊在大牢里"病亡"了。 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街边的茶摊前。说书人正在讲一桩江湖旧事,旁边的茶客闲聊,有人说梅家庄的事,顺嘴提了一句"梅伯渊死在牢里了"。 梅若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青衣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她走过来,看到梅若雪的脸色,心里一沉。 "怎么了?" 梅若雪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沈青衣从来没有见过梅若雪发抖。从认识她到现在,这个女人面对追兵不抖,面对荒野不抖,面对生死不抖。 但此刻她在抖。 "若雪。"沈青衣握住她的手。 梅若雪的手冰凉。 半晌,梅若雪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爹死了。" 沈青衣的手紧了紧。 "……怎么知道的?" "那个人说的。" 梅若雪指了指茶摊上闲聊的人。沈青衣听了两句,也听到了"梅伯渊""病亡""大牢"这些字眼。 春桃在旁边也听到了,当场就哭了出来。柳如烟拉住她,低声安慰。 梅若雪站在茶摊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沈青衣追上去的时候,发现梅若雪走到了镇外的一棵老梅树下。这棵梅树已经枯了,枝干焦黑,大概是雷劈的。 梅若雪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枯死的枝干。 沈青衣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多余。 "沈青衣。"梅若雪忽然开口。 "在。" "我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不去江南了。"梅若雪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眼睛里的那层水光被她生生压了回去,像结了一层冰。 "我不再跑了。"她说,"我要建一个地方。一个谁也毁不了的地方。让那些跟我一样的人——被赶出家门的、被退婚的、被灭门的、活不下去的——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沈青衣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安静、更坚硬的东西。 像是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不可逆转的决定。 "你认真的?"沈青衣问。 "认真的。" 沈青衣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 "行。算我一个。" 梅若雪看着她的手,握住了。 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她站在一旁,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话。 "我也要去。"她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我需要一间药房。"柳如烟笑了笑,"毒药解药都做。" 梅若雪点了点头。 春桃抹了一把眼泪,跑过来抱住梅若雪的胳膊:"大小姐,我也去!我不会武功,但我能做饭!" 四个人站在枯死的梅树下。 日头西斜,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像是一棵新树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