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白石渡。 月亮躲进了云层。沅水在黑暗里流,水声盖住了一切。 六个人分三路。 柳如烟一个人先走。她从南岸浅滩过河,水到膝盖。冬天河水冷得像铁,但她连眉头都没皱——她在苗疆长大,冬天蹚过比这更冷的水。 顾寒霜和陈青松走第二路。他们从土围子正面过去。顾寒霜的刀换了——从铁掌帮手里缴的,比她原来那把厚,但能用。陈青松的剑在右手,左手吊在胸前。 沈青衣走第三路。她一个人从江边摸过去。不走路——贴着水面走。沅水南岸有一排礁石,半露在水面,她踩着礁石,一步一步往北岸挪。水溅上来,打湿了裤腿。她不管。 刘婉儿和赵四娘留在南岸接应。赵四娘右肩有伤,扔石头换了左手。刘婉儿拿刀,蹲在芦苇丛里。 --- 柳如烟先到。 她绕到木棚子后面。两个守卫在前面。棚子后面是江——水拍着岸边的石头,哗啦哗啦响。 柳如烟从袖子里取出两根针。满天星的针,比牛毛还细。针尖上蘸了麻药——她配的,扎进去半炷香之内,手使不上力。 她蹲在棚子后面的木桩旁。等。 等什么呢? 等信号。 --- 土围子正面。顾寒霜和陈青松站在三十步外。 "你左手行吗?"顾寒霜问。 "不行。"陈青松说,"我右手。" "那就右手。" 顾寒霜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偷摸——她走到土围子大门正前方,站定。 门楼上的弓手看见了。"什么人!" 顾寒霜没回话。她把刀拔出来。刀很厚,在夜色里没有反光。 "是一剪梅的!"门楼上喊。 土围子里动了。脚步声,喊叫声,铜锣声。 大门开了。十个人冲出来。 陈青松的剑出鞘了。浩然剑法。起手式——剑尖指地。正大光明。 第一个冲出来的人被他一剑挡开。第二个人砍过来,顾寒霜的刀横扫——刀背拍在刀上,把刀拍飞,然后刀背顺势拍在对方的肩膀上。人倒了。 十个对两个。但土围子门口只有两丈宽,十个人展不开。 陈青松的剑法比顾寒霜的刀法更适合这种地形——浩然剑法大开大合,但在窄处也能用。他的剑快。一剑一格,一剑一刺,每一剑都不多余。 但他的左臂吊着。每次转身的时候,身体的重心会偏。对方看出来了——有人专门往他左边砍。 顾寒霜挡了。"别管左边。我守。" 陈青松看了她一眼。没有废话。他知道顾寒霜的意思——你攻,我守。你的左边我来补。 两个人配合了起来。不是练过的配合——是本能。陈青松攻,顾寒霜守。陈青松的剑往前走,顾寒霜的刀横在左边,挡住所有往左来的攻击。 土围子里又出来五个人。十五个对两个。 但土围子的人都是铁掌帮的普通弟子,不是周彪、孙七那个级别。他们的刀法粗糙,靠力气砍。顾寒霜的刀背专拍手腕——刀脱手了就没威胁。陈青松的剑专刺肩膀——不致命,但半个身子使不上力。 一刻钟。倒了八个。剩下七个不敢冲了,堵在门口。 顾寒霜回头看了一眼江边的方向。 信号还没来。 --- 柳如烟在棚子后面等到了信号。 信号是——铜锣声。土围子的铜锣响了。这意味着顾寒霜和陈青松已经动手了。 两个守卫听到铜锣,转头看土围子的方向。注意力被吸引了一瞬。 一瞬就够了。 柳如烟的手从木桩后面伸出来。两根针,一左一右,扎在两个守卫的后颈上。 针太细了。两个人几乎同时摸了一下脖子——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他们的手开始发麻。 "脖子怎么了——"一个人说。他想拔刀,但手握不住刀柄。刀从手里滑了出去。 另一个人也跪了下去。膝盖发软。 柳如烟从棚子后面走出来。她走到棚子门口,拉开门栓。 棚子里面。梅若雪。 她还是那件月白长衫,但上面有泥、有血、有草汁。双手被粗绳绑在身后的木柱上。柱子是一根圆木,绑绳子的地方被磨出了一道浅痕——她磨了很久,但绳子太粗,还没断。 她听到门栓响的时候抬起了头。 柳如烟摘了易容。不是老婆婆的脸了——是她自己的脸。白净,温婉,眼底带着薄雾。 "帮主。"她说。 梅若雪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来晚了。"梅若雪说。声音哑——三天没怎么喝水。 "来了就不算晚。"柳如烟从袖子里取出匕首,割绳子。绳子粗,匕首磨了半天才割断。 梅若雪的手从身后放了下来。手腕上全是勒痕——绳子磨的,皮破了,渗着血。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攥了攥拳,松开,再攥。 "多久了?"她问。 "六天。" "外面什么情况?" "二十三个人在白石镇。两个伤号。周婶——"柳如烟顿了一下,"周婶被铁掌帮收买了。下巴豆,翻我包袱。已经查出来了。" 梅若雪的表情没有变化。"人呢?" "还在。没罚。" 梅若雪点了一下头。没有问为什么没罚。柳如烟做事有她的道理。 "走。"梅若雪站起来。 她站不稳。六天没好好吃东西——韩世卿给了水和干饼,但量很少。她的腿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柳如烟扶住她。 "能走吗?" "能。" 梅若雪推开柳如烟的手。她扶着柱子站了一息,等腿上的劲回来,然后松开柱子。 "我的剑呢?" 柳如烟环顾棚子。角落里——窄剑靠在墙上。剑鞘还在,剑柄上的梅花纹路在暗光里闪了一下。 梅若雪走过去,拿起剑。剑在手里,她的整个人的气场变了——从被困的猎物变成了持剑的人。虽然脸色苍白,虽然腿发软,但剑在手里,她就稳了。 她把剑挂在腰间。摩挲了一下梅花纹路。 "走。" --- 沈青衣从礁石上跳上了北岸。 她听到了铜锣声,也听到了打斗声。顾寒霜和陈青松在正面吸引火力。柳如烟应该已经进去了。 她从江边往木棚子方向摸。脚下是碎石和泥,踩上去会响。她把鞋脱了,光脚走。冬天碎石扎脚心,但她忍了。 走了二十步,她看到了木棚子。 门开着。两个人趴在地上——守卫。柳如烟的针。 棚子里面传来声音。说话声。 沈青衣的手摸到了袖子里的暗器。满天星。针如牛毛。她攥了一把,随时可以撒出去。 然后她听到了柳如烟的声音:"帮主,能走吗?" 然后梅若雪的声音:"能。" 沈青衣的手松了。针放回袖子里。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等泪出来就揉了。 梅若雪和柳如烟从棚子里出来了。 沈青衣看到梅若雪的脸——苍白、嘴角有干血、左脸肿了一块。但眼睛是亮的。 "帮主。"沈青衣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青衣。"梅若雪看着她,"你们都来了?" "都来了。二十三个。两个伤号。"沈青衣的嘴硬,但声音在发颤,"你——" "我没事。"梅若雪说,"走。回去。" --- 三个人从江边往南岸走。柳如烟在前面探路,梅若雪在中间,沈青衣在后面断后。 走到浅滩的时候,顾寒霜和陈青松也撤了。 他们不是自己撤的——是打退了铁掌帮的人之后撤的。铁掌帮土围子里二十来个人,被他们打倒了十三个。剩下七个不敢出来。顾寒霜的刀又卷了刃,陈青松的右手在流血——有人的刀擦过了他的小臂。 两个人从土围子正面撤到南岸。刘婉儿和赵四娘在芦苇丛里接应,看到他们过来,刘婉儿站起来。 "走没走?" "走了。"顾寒霜说。 六个人在南岸汇合。梅若雪看到了陈青松——她停了一下。 "陈大弟子。" "梅帮主。"陈青松站着。他的左手吊着,右手在流血,但站姿还是浩然剑派的站法——腰直,肩平。 "你怎么在这?" "来报信。"陈青松说,"顺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右手。"顺便帮了个忙。" 梅若雪看着他。看了三息。 "谢了。"她说。 "不谢。"陈青松说,"欠你的。峡谷里你剑停在我咽喉前一寸——这条命是你给的。" 梅若雪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往白石镇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了。 "韩世卿知道我被关在那?" "他不在白石渡。"柳如烟说,"他在落雁山那边。但铁掌帮的人知道你被关在木棚子——我们打了土围子,他们一定会报信。韩世卿明天就会知道。" "那我们明天就得走。"梅若雪说,"离开白石镇。" "去哪?"沈青衣问。 梅若雪想了一会儿。 "南边。"她说,"江南。" --- 腊月二十七。天亮。 六个人回到破庙的时候,二十三个人全在等。 火堆烧着。周婶做了一锅粥——没有巴豆的粥。她看到梅若雪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 梅若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周婶蹲下去捡碗。手在抖。眼泪掉在碎碗片上。 梅若雪走到火堆旁边坐下。小满端了一碗粥过来。梅若雪接了,喝了一口。热的。粥里放了盐。 她一口一口喝完了。然后把碗放下。 "都过来。"她说。 二十三个人围了过来。加上陈青松,二十四个人。梅若雪看到了新面孔——陈青松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来。 "你也过来。"梅若雪说。 陈青松愣了一下,走过来。 梅若雪环顾一圈。每一张脸她都看了一遍。有的脸上有伤——赵四娘的肩、阿秀的臂。有的脸上有泪痕——春桃的。有的脸上有愧疚——周婶的。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疲惫——顾寒霜的。 "落雁山丢了。"梅若雪说,"这是我们丢的第三个地方。落梅峰、青梅岭、落雁山。" 没有人说话。 "但人在。"梅若雪说,"二十三个姐妹,一个不少。加上陈——"她看了陈青松一眼,"二十四个人。" "我们走。离开白石镇。韩世卿明天就到。" "去哪?"春桃问。她的声音很小。 "江南。"梅若雪说,"沅水往南,过洞庭,到江南。韩世卿的手伸不到那里。陆远山的事还没了,他顾不上追我们。" "江南——"沈青衣皱眉,"那地方我们一个人都不认识。" "会认识的。"梅若雪说。 她站起来。 "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出发。" --- 一个时辰后。二十四个人从破庙出发。 顾寒霜在前面开路。梅若雪走在中间。沈青衣断后。柳如烟在侧翼,随时观察后面有没有追兵。陈青松走在队伍后面——他不是一剪梅的人,但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赵四娘的右肩还包着。阿秀的左臂也包着。两个人走得慢,但没有掉队。 周婶背着最大的包袱——粮食和锅。她不让人帮。她说她背得动。 小满走在顾寒霜后面。她手里拿着盾——从落雁山带出来的唯一一面盾。盾上有三个刀砍的痕迹。 春桃走在队伍中间,手攥着秦素的袖子。秦素没甩开。 刘婉儿走在后面,刀在腰间。她的刀法还是那样——蛮力多,技巧少。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从被打了三年的媳妇,变成了一刀能砍翻一个人的战士。 二十四个人,沿着沅水往南走。 天阴着。风从北面吹过来,冷。 但她们在走。 --- 走了三天。到洞庭湖边。 换船。赵四娘找了一个渔民,租了两条船。二十四个人分两条船,沿洞庭湖往南。水路比陆路快,也安全——铁掌帮的人不擅长水战。 船上。梅若雪坐在船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重新束——手上的伤还没好,勒痕结了痂,但手指还不太灵活。 柳如烟坐在她旁边。给她的手腕上了药。 "韩世卿没追上来。"柳如烟说,"铁掌帮的人到白石镇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 "嗯。" "帮主——"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来,"在木棚子里,他们有没有——" "没有。"梅若雪说,"韩世卿不傻。他抓我是为了换东西——剑谱、通敌证据。他不会把我弄坏了再谈。" "谈什么?" "他用我换证据。陆远山的通敌证据。"梅若雪说,"他以为证据在我手里。只要拿到证据,就能反过来要挟陆远山。" "他不知道证据已经交给了宋长青?" "不知道。"梅若雪说,"他只知道证据在我手里。所以他活着抓我,不杀我。" 柳如烟上完药,把绷带缠好。 "帮主——周婶的事——" "你处理得对。"梅若雪说,"她不是叛。她是被逼的。她小叔子在铁掌帮手里——她没有选择。" "但她下了巴豆——" "你查出来了,没让她成功。那就够了。"梅若雪说,"罚她?她已经被自己罚了。你看她的脸——那比挨打还难受。" 柳如烟没有再说话。 梅若雪看着洞庭湖的水。湖面很大,看不到边。水是灰绿色的,冬天湖面上有薄雾。 "如烟。" "嗯?" "到了江南,第一件事——找到你小叔子的下落。把人弄出来。" 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 "帮主——" "周婶犯的错,根源在她小叔子被铁掌帮扣了。把人弄出来,根源就断了。" 柳如烟看着她。梅若雪的脸还是苍白,嘴角还有干血的痕迹。但她的眼睛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知道了。"柳如烟说。 --- 船在洞庭湖上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江南。 二十四个人从船上下来,踏上了江南的土地。 梅若雪站在码头上。风从南面吹过来,比北方的风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地方?"春桃问。 "岳阳。"柳如烟说,"再往南走两天,到长沙。" "长沙有我们的人吗?"沈青衣问。 "没有。"柳如烟说,"但长沙有消息——石桥镇的眼线说,江南有几个女子听了一剪梅的事,想加入。" 梅若雪转头看她。 "谁?" "一个叫苏婉的。长沙人。她父亲是教书先生,去年去世了。她自己识字、会算账。还有一个叫何小蝶的,猎户的女儿,会射箭。" 梅若雪想了想。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她说,"然后——" 她的手摩挲了一下剑柄上的梅花纹路。拇指在花瓣上转了一圈。 "然后从头开始。" --- (第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