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镇。腊月十九。 顾寒霜带着二十三个人到了。 她们是腊月十六子时从裂缝撤出来的,走了三天。从后山窄沟往西北,翻过两座无名山头,沿沅水上游浅滩过河。冬天的沅水冷得刺骨,水到腰,人在水里走,腿像被刀割。 过河之后换了衣服——包袱里每人带了一套干衣服,用油布包着,绑在背上过裂缝的。没带多余的东西。刀、剑、弓、药。粮食只够两天。 第三天断粮了。 阿秀的左臂发了炎,红肿从手腕蔓延到肘弯,走一步疼一下。她咬着牙不吭声,但脸色白得像纸。赵四娘的右肩也肿了,断箭还在肉里,没敢拔——怕拔了血流不止。 春桃走着走着摔了一跤。小满去扶她,发现她脸上有泪痕。 "我走不动了。"春桃说。 "能走。"顾寒霜回过头。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个事实。 春桃爬起来,继续走。 到了白石镇的时候是下午。镇子不大,一条街,两排房子,街尾有一家客栈。顾寒霜让所有人先在镇外的破庙里歇脚,自己带了小满进去买干粮和药材。 她买了五斗米、两斤盐、一包金疮药、一卷棉布。又买了一坛酒——不是喝的,是洗伤口用的。 回到破庙,她把东西放下,看了看阿秀的胳膊。 "发炎了。"她说。把金疮药碾碎,拌了酒,敷在伤口上。阿秀疼得满头汗,但没叫。 赵四娘的断箭她自己拔的。用左手握着箭杆,一咬牙,拔出来。血涌出来,她用棉布按住,咬着一根木棍,等血止了。 柳如烟帮她重新包扎。"伤口不深,但箭头脏了。得洗。" "用酒洗。"赵四娘说。 柳如烟把酒倒在伤口上。赵四娘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好了。"柳如烟说。 赵四娘松开嘴里的木棍。木棍上有两排牙印。 --- 二十三个人在破庙里等着。等梅若雪,等沈青衣。 第一天。腊月二十。 没来。 第二天。腊月二十一。 没来。 柳如烟每天派小豆子去镇口看。小豆子跑得快,从破庙到镇口一炷香来回。每次回来都是摇头。 "帮主说了三天。"顾寒霜说。 "今天是第二天。"柳如烟说。 第三天。腊月二十二。 小豆子又跑了。一炷香之后回来,还是摇头。 破庙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春桃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小声跟秦素说话。"帮主不会出事了吧?" 秦素比她镇定一点,但手也在搓衣角。"不会的。帮主那么厉害——" "可是铁掌帮一百多人在追她——" "别说了。"顾寒霜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靠在门框上,抱着刀。 春桃闭了嘴。 刘婉儿坐在火堆旁边,一直在磨刀。她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就是磨刀。嚯——嚯——嚯—— "你能不能别磨了?"王六娘说。她被那声音搞得心烦。 刘婉儿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嚯——嚯——嚯—— "我说你呢——" "让她磨。"顾寒霜说。 王六娘闭了嘴。 --- 第四天。腊月二十三。 还是没来。 柳如烟开始坐不住了。她不是因为梅若雪——她相信梅若雪能照顾自己。她坐不住是因为另一件事。 她发现有人动了她的包袱。 柳如烟的包袱里有两样东西:毒药和解药。毒药用纸包着,解药用瓷瓶装着。她包扎赵四娘伤口的时候,打开包袱拿金疮药,发现解药瓶的位置不对。 她记性好。她把解药瓶放在左边角落,毒药包放在右边。现在解药瓶在中间,毒药包在左边。 有人翻过她的包袱。 她没有声张。她把包袱重新包好,然后在庙里转了一圈。二十三个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声说话。 她走到角落里,靠墙坐下。春桃在她旁边打瞌睡。 "春桃。"她低声说。 春桃醒了。"嗯?" "今天有人碰过我的包袱吗?" 春桃揉了揉眼睛。"我没注意……我一直在角落里坐着。" "想想。" 春桃想了想。"周婶好像在你那边走过。她说帮你整理东西。" 柳如烟的眼睛眯了一下。周婶。做饭的周婶。四十多岁,微胖,话多。第一批加入的人之一。 "她整理了什么?" "不知道……我没看。" 柳如烟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顾寒霜还在那里。 "寒霜。" "嗯。" "有人翻了她的包袱。"柳如烟没说谁。但顾寒霜听懂了——柳如烟从来不无的放矢。 "谁?" "还不确定。但不是随便翻的——解药瓶被人动过。" 顾寒霜的眉头拧了一下。她知道柳如烟的包袱意味着什么——毒药和解药。如果有人动了解药,要么是想偷解药,要么是想换成别的。 "你怀疑谁?"顾寒霜问。 "我怀疑——"柳如烟压低了声音,"不是帮里的人。" "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可能是外面的人混进来了。或者帮里有人被外面的人收买了。" 顾寒霜的脸沉了下去。 --- 柳如烟花了两天查。 她用了一种方法——在包袱上撒了一层薄薄的荧光粉。白天看不见,晚上用火光一照,碰到粉末的手会泛出淡淡的绿色。 第二天晚上,她检查了所有人的手。 二十三双手。二十二双是干净的。 周婶的手泛绿了。 柳如烟没有当场揭穿。她把结果告诉了顾寒霜,顾寒霜告诉了沈青衣——沈青衣是前一天到的。 对。沈青衣到了。腊月二十三傍晚。她从后山追上了大部队,一身泥,鞋底磨穿了一只。 "帮主呢?"顾寒霜问。 "她让我先走。她在后面。"沈青衣说。 "你见到她了?" "分头之前见到了。她说走南岸,绕一下路。" "绕什么路?" "没说。" 沈青衣到了。但梅若雪还是没到。 腊月二十四。第五天。 柳如烟找周婶谈话。 不是在破庙里谈——她把周婶叫到了庙后面的一棵老槐树下。冬天树叶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 "周婶。"柳如烟笑着说。 周婶搓着手。"咋了?" "你今天早上做饭的时候,是不是多放了什么?" 周婶的脸变了。"啥意思?" 柳如烟的笑容没变。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银针,在周婶面前的碗里蘸了一下。碗是周婶今天早上煮粥用的。银针变黑了。 "巴豆。"柳如烟说,"不多。每个人吃不死,但会拉肚子。连吃三天,全帮的人都拉得走不动路。" 周婶的脸刷白了。 "你——你在粥里下巴豆?" "不是我。"周婶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是有人让我放的。" "谁?" 周婶的嘴唇哆嗦着。她往后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然后她蹲下来,双手捂着脸,哭了出来。 "是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她说,"铁掌帮的人找到了我小叔子。说要是我在粥里下巴豆,就放过他。我小叔子——他在铁掌帮当差,被扣住了——" 柳如烟的笑容收了。 "他们还让你做什么?" "翻……翻你的包袱。看你的解药放在哪。" "然后呢?" "他们说——如果打起来,把解药偷走。这样受伤的人没药治,就没法跑了。" 柳如烟闭了一下眼。 "还有呢?" "没了。就这两样。"周婶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我知道对不起帮主……对不起姐妹们……但我小叔子——他虽然不争气,但他是我老公的弟弟……我老公死得早,就剩这一个亲人了——" 柳如烟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怒气——有的是一种很冷的平静。 "周婶。"她说,"你下巴豆,我们二十三个人拉肚子。追兵来了,跑不动。你知道会死几个人?" 周婶哭得更厉害了。 "铁掌帮的人还跟你说了什么?"柳如烟问,"仔细想。" 周婶哭了半天,擦了擦脸。"他们说……说帮主被追上了。在沅水南岸。韩帮主亲自追的。" 柳如烟的手指攥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铁掌帮的人来传话的时候说的。" 三天前。腊月二十一。梅若雪说三天到白石镇。腊月二十一,第四天,她没到。 因为她被追上了。 --- 柳如烟把消息带回破庙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青衣第一个站起来。 "被追上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韩世卿亲自追的?" "周婶说的。铁掌帮的人传的话。"柳如烟说。 "传的话——"沈青衣冷笑了一声,"他们传这话就是想让你们慌。" "但帮主确实没到。"顾寒霜说。 沈青衣的嘴闭上了。 "如果帮主被追上了,"刘婉儿说,"她要么跑了,要么——" "没人说那个字。"沈青衣打断她。 "我说的是被抓住了。"刘婉儿看着她。 破庙里更安静了。 "不会。"沈青衣说,"她的轻功——踏雪无痕——韩世卿追不上她。" "一百二十个人追一个。"顾寒霜说。她没有下文。但所有人都懂。 梅若雪再强,也是一个人。 "我们回去找她。"沈青衣说。 "回哪?"柳如烟问,"落雁山?铁掌帮一百多人还在那。沅水南岸?不知道具体在哪。" "那就在沅水南岸找!从白石镇往北走,过河,沿南岸——" "二十几个人,两个伤号,粮食只够三天。"柳如烟说,"你拿什么去找?" 沈青衣握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就等。"顾寒霜说。 所有人看她。 "帮主说三天。今天是第五天。"顾寒霜说,"但她没说过'如果迟到就是出事了'。她说的是'三天后白石镇会合'。她迟到了——可能有原因。我们再等两天。" "两天之后呢?"沈青衣问。 "两天之后她还没来,我去找。"顾寒霜说。 --- 腊月二十五。第六天。 天刚亮,小豆子从镇口跑回来。 "来了!来了!"她喊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人来了!不是帮主——是——是——" "是谁?"顾寒霜站起来。 "是——一个男人!他说他叫陈青松!" 破庙里又安静了。 陈青松。浩然剑派大弟子。腊月初八当众反水的那个。他在英雄宴上揭发了陆远山,然后跟着陆远山进了正殿。之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柳如烟第一个反应过来。"让他进来。" 陈青松走进破庙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样子——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用一块布条绑着。脸上有淤青,嘴角有干血。浩然剑派的青色剑服破了三四处,用针线缝补过,但缝得很粗糙。 他的剑还在。挂在腰间。 他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里面二十几个女人。她们也在看他。有的眼神警惕,有的好奇,有的 hostile——赵四娘的手按在了石头上。 "梅帮主呢?"他问。 "你先说你怎么来的。"柳如烟说。 陈青松点了点头。他在火堆旁边坐下——没有人请他坐,但他实在太累了,坐下去的时候腿都在抖。 "英雄宴那天,我跟着师父进了正殿。"他说,"师父——陆盟主——他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因为那是真的。他没说话。站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走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没动手?" "他动了。"陈青松苦笑了一下,摸了摸吊着的左臂,"一剑。我把他的剑挡开了,但剑气扫到了胳膊。骨裂了。" "然后呢?" "我走了。从浩然剑派后山走的。走了七天——胳膊伤了,走得慢。路上听说铁掌帮围攻落雁山的消息。我——" 他停了一下。 "我来是因为——梅帮主被韩世卿截住了。" 破庙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你怎么知道?"沈青衣问。 "我路过沅水南岸的时候,在镇上听到铁掌帮的人在喝酒庆祝。说韩帮主在白石渡截住了那个'白衣女剑'。" "截住了——然后呢?"顾寒霜问。 "没说。只说截住了。"陈青松看着她们,"我来告诉你们。因为——" 他低下头。 "因为是我害的。"他说,"如果我在英雄宴上——" "不是你害的。"柳如烟打断他,"韩世卿出兵是他自己的决定。跟你没关系。" 陈青松没抬头。 "你来了就说明你有用。"顾寒霜说。她的声音冷,但不是敌意——是实话。"你知道韩世卿把人关在哪吗?" "不知道。但铁掌帮在白石渡有一个据点。离这半天路。" 顾寒霜看向柳如烟。柳如烟看向沈青衣。 "我们去救她。"沈青衣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二十三个人,两个伤号,一个外来的男人。"柳如烟数着手指,"打铁掌帮的据点?" "不用打。"顾寒霜说,"救人不用打。" "那用什么?" "用脑子。"顾寒霜看了一眼柳如烟。 柳如烟笑了一下。她的笑容温婉动人,眼底却带着一层薄雾。 "给我一天时间。"她说,"我去看看那个据点长什么样。" --- 腊月二十五。下午。 柳如烟易容出门了。这次她扮成一个卖柴的老婆婆——弯腰驼背,脸上涂了面粉和灶灰,头发用灰水染过。 她走了半天,到了白石渡。 白石渡是个小渡口。沅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变缓,适合摆渡。渡口北岸有一座土围子——铁掌帮的据点。土墙不高,一丈出头,但四角有箭楼。 柳如烟没有靠近。她在南岸的茶棚里坐着,要了一碗茶,一边喝一边看。 土围子不大。她数了巡逻的人——八个人,两班轮换。箭楼上有两个弓手。大门紧闭,门口两个人站岗。 看起来只有二十来个人。但里面有多少看不到。 她坐了一个时辰。茶喝了三碗。最后她看到一样东西—— 土围子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江边。江边有一个木棚子。棚子前面站了两个人。 棚子不像是放杂物的。放杂物不需要人守。 柳如烟放下茶碗,站起来,慢慢走了。 --- 回到破庙。天黑了。 "土围子里大概二十人。但后面江边有个木棚子,两个人守着。"柳如烟在地图上画,"如果梅若雪被关在那,不会关在土围子里——太显眼。关在江边木棚子的可能性更大。" "为什么?"沈青衣问。 "因为韩世卿不想让人知道他抓住了梅若雪。"柳如烟说,"英雄宴上陆远山的事已经让武林各派在观望了。如果韩世卿抓住梅若雪的消息传出去——武当少林峨眉都会过问。他不敢声张。" "所以藏在那木棚子里。"顾寒霜说。 "我猜是。"柳如烟说,"但不能确定。" "不确定也要去。"沈青衣说。 "去。"顾寒霜说。她看着陈青松。"你也去?" 陈青松站起来。他用的是右手——左手吊着。"我去。" "你的胳膊——" "右手能拿剑。" 顾寒霜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柳如烟负责进去确认。"顾寒霜说,"确认之后,我和陈青松正面吸引守卫。沈青衣从江边摸过去救人。刘婉儿和赵四娘在外面接应。其他人——" "其他人都留着。"柳如烟说,"人太多反而暴露。" "明天晚上。"顾寒霜说。 "明天晚上。"沈青衣重复了一遍。 二十三个人看着她们。没有人反对。 周婶蹲在角落里,没有说话。她知道——她犯的错还没了。柳如烟没有惩罚她,甚至没有当众揭穿。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周婶。"柳如烟走过去。 周婶抬起头。眼睛红肿。 "你明天留在庙里做饭。"柳如烟说,"给大家做一顿好的。我们回来吃。" 周婶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 腊月二十六。夜。 月亮又出来了。半弯。光线不强,但够看路。 六个人从破庙出发。柳如烟走在最前面——她还是那副老婆婆的打扮,背着一捆柴。柴捆里藏着她的药包和暗器。 后面跟着顾寒霜、沈青衣、陈青松、刘婉儿、赵四娘。六个人走小路,不走官道。 半天路。走到白石渡的时候是子时。 柳如烟先走。她背着柴,弯着腰,慢慢走过渡口南岸。茶棚关了,南岸没有人。她从浅滩过了沅水——水到膝盖,冬天冷得像刀。过了河,她贴着土围子的墙根走,绕到后面。 木棚子还在。两个守卫还在。但换了一班——不是白天那两个。 柳如烟在南岸的芦苇丛里蹲下来。她没有过去——太远了看不清。她需要更近。 她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一个守卫去撒尿——走到棚子后面,背对着另一个。 柳如烟动了。她从芦苇丛里爬出来,贴着地面,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棚子侧面。棚子是木头搭的,板缝能透光。 她把眼睛贴在板缝上。 棚子里有一个人。 月白衣衫。窄剑不在腰间。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的柱子上。头垂着,头发散了下来,遮住了脸。 但她认得那件月白长衫。 梅若雪。 柳如烟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控制住呼吸。继续看。 梅若雪的头动了一下。微微抬起。柳如烟看到了她的脸—— 嘴角有干血。左脸肿了一块。但眼睛是睁着的。 她在看自己的手。被绑在柱子后面的手。 柳如烟看了一会儿。然后退了。 --- 回到南岸。柳如烟把情况说了。 "人在棚子里。双手绑着。脸上有伤。但——"她停了一下。 "但什么?" "她醒着。而且——"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来,"她的手在动。" "什么意思?" "她在磨绳子。"柳如烟说,"她把手绑在柱子后面,柱子是木头的,有毛刺。她在用手腕上的绳索磨柱子的棱角。" 沈青衣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一直在想办法自己脱身。"柳如烟说,"但我们不能等她磨断。韩世卿可能明天就到了——他不在白石渡,据说在落雁山那边。但他随时可能回来。" "那就今晚。"顾寒霜说。 "今晚。" ---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