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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一次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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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宴散了,但风没有停。 腊月初十,消息传到铁掌帮总舵。马元连滚带爬冲进韩世卿的堂屋,把英雄宴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陆远山通敌证据被公开,陈青松当场反水,围剿联盟瓦解,青城派退了,崆峒派走了。 韩世卿听完,一脚把马元踹翻在地。 "废物!六十个人养你,让你去吃瓜子看戏的?" 马元捂着肚子缩在墙角,不敢吭声。 韩世卿在堂屋里来回踱步。他的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桌上那壶茶被他一掌拍翻,茶水泼了一地。 "陆远山那个老东西——"他咬牙切齿,"答应得好好的,两千石粮食也拿了,转头就缩了。" 马元小心翼翼地说:"帮主,盟主他也不是自愿的,那信——" "信个屁!"韩世卿转过身,"几封破信就把他吓住了?他浩然剑派三百弟子,怕一个丫头片子?" 他停住脚。眼睛眯了起来。 "盟主不管了。"他说,"那我就自己来。" 马元一惊:"帮主,联盟散了,咱单独动手——" "怎么?"韩世卿看着他,"怕了?" "不是怕。浩然剑派不管,青城崆峒也撤了,咱一个帮派去打一剪梅——" "一剪梅才二十几个人。"韩世卿说,"我铁掌帮一百二十号人,打她们跟碾蚂蚁一样。" 他走到墙边,摘下那对铁掌。黑沉沉的铁,掌面磨得发亮。他攥在手里,指节咯咯响。 "传我的令。周彪带五十人从东面进,孙七带四十人从南面绕,我亲率三十人走北面。西面是沅水,她们跑不了。" 马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三天后出兵。" --- 消息传到落雁山是腊月十二。 柳如烟的眼线从石桥镇送来加急信。信是用暗语写的,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铁掌帮三天内出兵,三路合围,一百二十人。 梅若雪看完信,把纸递给沈青衣。 沈青衣看完,脸色变了。 "一百二十打二十五。"她说,"五比一。" "嗯。" "而且陆远山那边的兵没有动?" "没有。他'容后再议',眼下不掺和。"梅若雪说。 沈青衣把信拍在桌上。"那老狐狸——他就等着韩世卿先上,他坐收渔利。" "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眼下要对付的是韩世卿。"梅若雪说。 她转头。"寒霜。" 顾寒霜靠在门框上,抱着刀。她从梅若雪说铁掌帮三个字的时候就一直在听,没插嘴。 "说。" "一百二十人,三路合围。你的防线能守几天?" 顾寒霜沉默了一瞬。她在心里把落雁山的地形过了一遍——北面峭壁、东西窄路、南面沼泽。 "北面峭壁不用守,人上不来。东面窄路两个人能守,守三天没问题。南面沼泽是天然屏障,但铁掌帮如果从沅水绕过来走西面——" "西面没有路。"柳如烟说。 "没有路不代表过不来。"顾寒霜说,"冬天水浅,沼泽边沿能蹚。韩世卿不是傻子,他不会只走一条路。" 梅若雪点头。 "守是守不住的。"她说,"五比一,我们守不了。" 院子里安静了。二十五个人都看着她。春桃的手在搓衣角,小满攥着刀柄,赵四娘站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在闪。 "但不守也不行。"梅若雪说,"跑,跑不过骑兵。分散跑,落雁山的地形她们不熟,我们熟。" 她看着顾寒霜。 "守三天。三天之后,不管什么情况,全部从北面峭壁撤。" 顾寒霜的眉头动了一下。北面峭壁——她和梅若雪用绳索下过一次,那次是夜袭铁掌帮。二十五个人从峭壁下去,不是做不到,但要时间。 "绳索要备三根。"顾寒霜说,"峭壁那棵松树能承重。先下人,后下装备。二十五个人的话——" "两个时辰。"梅若雪说。 "一个半时辰。我练过。"顾寒霜说。 梅若雪看着她。顾寒霜的脸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慌,是专注。像一把刀被拔出鞘,所有的光都聚在刃上。 "好。"梅若雪说,"三天。" --- 腊月十五。天没亮。 东面窄路的暗哨响了。 竹筒敲了三下——两个人。铁掌帮的人到了。 顾寒霜站在窄路中间。她身后是刘婉儿和小满。刘婉儿拿刀,小满拿盾。三个人把窄路堵得严严实实。 窄路只有四尺宽,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深沟。一个人能过的路,三个人守,跟城墙没区别。 铁掌帮的人来了。走在前面的是周彪。 周彪三个月前被柳如烟的假信骗了一趟,在石桥镇白等了十二天。他带着火回来的。五十个人从东面小路上来,走到窄路口,看见三个人站在那里,停了。 "一剪梅的人?"周彪喊。 没人回话。 顾寒霜把刀拔了出来。刀很厚,背上有暗哑的光。她没有摆架势——刀垂在身侧,像拎着一块铁。 周彪哼了一声。"给我冲。" 前面五个铁掌帮弟子拔刀往前冲。窄路四尺宽,五个人只能排成一列,前后间距不到一臂。 顾寒霜没动。 第一个人冲到三步之内。顾寒霜的刀动了——劈。从上往下,一刀。力从腰起,不从手起。刀背砸在对方的刀刃上,把刀拍偏,然后刀锋顺势往下走,削在对方手腕上。刀没断,但手腕麻了,刀脱手。 第二个人紧跟在后面,还没来得及收步,顾寒霜已经横扫。刀背横拍在对方肋骨上。骨头没断,但人飞了出去,撞翻后面两个人。 四息之内,四个人倒了。 第五个人停住了。他看着顾寒霜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地上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周彪的脸黑了。 "给我上!全都上!" 铁掌帮的人开始往窄路里挤。但路就那么窄,人再多也展不开。顾寒霜一刀一个,刀背拍人,不砍不杀,但每一刀都把人打翻。刘婉儿在后面补漏——有人从沟里想爬上来,被她一刀按回去。小满举着盾,挡住偶尔飞过来的箭。 一刻钟。二十个人倒了。窄路口堆满了人,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脚往前挤,又被前面退回来的人撞回去。 周彪在后面骂娘。他往前挤,挤到第五排,看见顾寒霜站在三丈之外,刀上没有血——因为她一直在用刀背。 "寒霜掌——"有人喊了一声。 周彪的瞳孔缩了缩。寒霜掌。北方镖局顾家的寒霜掌。他听过这个名字。 "撤!"他喊。 东面窄路,第一天。铁掌帮退了。 --- 南面沼泽。 孙七带四十人走南面。他比周彪聪明——不硬冲,绕路。沼泽边沿水浅的地方,他让人铺了木板,一块一块搭过去。 柳如烟在沼泽这边看着。 她没让人去拦。她在等。 孙七的人走到沼泽中段的时候,柳如烟把手里的绳子一拉。 沼泽里埋了三十六处陷阱。王六娘的手艺——削尖的竹签埋在淤泥下面,上面盖浮草。绳子一拉,固定竹签的横木歪了,竹签从淤泥里竖起来。 走在前面的人一脚踩空,腿陷进淤泥,竹签擦着他的小腿过去——没刺穿,但裤腿被划了一条大口子,皮肉上一道血痕。 "有陷阱!"前面的人喊。 后面的人停了。但木板窄,停了就堵住了。有人想退,有人想进,挤成一团。 柳如烟又拉了第二根绳子。 这次是铁蒺藜。沈青衣从渡口缴获的铁蒺藜,撒在木板下面。木板一踩就歪,下面的铁蒺藜扎进脚板。 惨叫声从沼泽中间传出来。 孙七站在沼泽边沿,脸色铁青。他的人散在木板上,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前面是陷阱,下面是铁蒺藜,沼泽的淤泥没到膝盖。 "撤!"孙七喊。 南面沼泽,第一天。铁掌帮退了。 --- 北面峭壁下。 韩世卿亲自带三十人到了峭壁底下。他抬头看——峭壁高八丈,直上直下,连猴子都爬不上去。 "上面有人吗?"他问。 "看不到。"旁边的人说。 韩世卿看了半炷香。他没让人爬——八丈高的峭壁,爬到一半被人扔石头下来,死路一条。 "绕。"他说,"从西面绕。" 西面没有路,但冬天沅水水浅,河滩露出来,能走人。韩世卿带三十人沿河滩绕到了落雁山西面。 西面也没有路。但有一片缓坡——不是没有坡,是坡上全是荆棘和碎石。 韩世卿让人砍荆棘开路。 砍了半个时辰,砍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前面的人刚上坡,坡顶上滚下来一堆石头。 不是大石头——拳头大的碎石。但碎石从坡上滚下来,速度比扔的快两倍。前面的人抱头鼠窜,有两个被石头砸中肩膀,滚了下去。 赵四娘站在坡顶,手里抱着一块石头。她身边是阿秀,弓在手,箭在弦。 赵四娘不弓箭——她扔石头。她杀了半辈子鱼,手劲大,准头好。拳头大的石头,二十步内说打脑袋不打肩膀。 阿秀的箭射在前面人的脚前。不是射人——射地面。箭插在土里,嗡嗡颤。前面的人看着箭,停住了。 "再上就射人。"赵四娘喊。她嗓门大,河滩上的人都听得到。 韩世卿站在坡下,抬头看。坡顶上两个人——一个抱石头的妇人,一个拿弓的姑娘。 他冷笑了一声。 "射箭。" 铁掌帮有人拉开了弓。箭往坡顶射。赵四娘拉着阿秀蹲到石头后面。箭叮叮当当射在石头上,有一支从阿秀耳边飞过去,她吓得手一抖。 "别怕。"赵四娘说,"等他们上来再打。" 箭射了一轮,停了。铁掌帮的人开始往上爬。赵四娘探头——三个人并排爬,手脚并用,荆棘割得满手是血。 一块石头扔出去。打中第一个人的脑门。那人闷哼一声,手一松,往下滑,把后面两个人也带了下去。 阿秀的箭射中了第二个人的大腿。不是要害,但那个人惨叫着滚了下去。 西面缓坡,第一天。铁掌帮退了。 --- 晚上。营地里。 三面都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第一天。 梅若雪坐在火堆旁边。火光照着她的脸,半明半暗。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摩挲剑柄——不思考的时候不需要。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现在是需要做决定的时候。 "东面守住了。"顾寒霜走过来,"但周彪明天会换打法。他不硬冲,就会想办法绕。" "南面沼泽能撑两天。"柳如烟说,"但木板路他们已经铺了一半,明天补上,后天就能过来。" "西面缓坡能守。"赵四娘说,"但箭不够。我带的那二十支箭,今天用了七支。" 梅若雪听着。每一个人说完,她点一下头。 "北面峭壁呢?"沈青衣问。 "韩世卿不会从峭壁上来。"顾寒霜说,"但他会在峭壁下面守着——不让我们从峭壁撤。" 沈青衣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三天后怎么撤?" 梅若雪终于开口。 "不撤了。" 所有人看着她。 "守三天是为了让韩世卿以为我们只会守。"梅若雪说,"他三面围攻,第一天全退了,他会觉得我们的防线没问题,第二天会加码。加码就意味着——把人集中到三面。" "北面峭壁下面的人就少了。"柳如烟接上了。 "对。"梅若雪说,"明天、后天,三面顶住。第三天夜里,从峭壁走。" "峭壁下面有人守着。"顾寒霜说。 "所以不是从峭壁下去。"梅若雪说,"是从峭壁上面——绕过去。" 她看着顾寒霜。 "你说过,北面峭壁有一条窄缝,能侧身挤过去。挤过去就是后山,后山通到沅水上游。" 顾寒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条缝——我探过。只能一个人一个人过。侧着身子,背包过不了。" "不用背包。"梅若雪说,"带剑就行。" 沈青衣吸了口气。"二十五个人,一个一个过那条缝——要多久?" "一个时辰。"顾寒霜说。 "那韩世卿的人在峭壁下面——" "我去引开。"梅若雪说。 院子里又安静了。 沈青衣张嘴想说什么,被梅若雪一个眼神按住了。 "第三天夜里,我从东面窄路出去。韩世卿以为我要从东面突围,会把人调到东面。等他的人到了东面,你们从北面峭壁的裂缝走。" "你一个人?"沈青衣的声音有点尖。 "一个人快。"梅若雪说,"我出去之后,走沅水南岸,三天后在白石镇会合。" 沈青衣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这是把自己当诱饵。" "嗯。" "万一韩世卿不追你呢?" "他会追。"梅若雪说,"他来打一剪梅,不是为了地盘——他是为了我。英雄宴上他没来,但他知道是我烧了他的粮仓。他恨我。" 沈青衣的嘴抿着。她知道梅若雪说得对。 "青衣。"梅若雪叫她。 沈青儿抬头。 "你跟寒霜一起走。过裂缝之后,你断后。二十五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沈青衣的眼眶红了一瞬。她低了一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知道了。" --- 第二天。腊月十六。 天亮。 周彪换了打法。他不冲了。他让五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十人,轮班进攻窄路。不求打穿,只求消耗。 第一组冲上来,被顾寒霜一刀拍翻两个,退了。第二组紧跟着上。第三组。第四组。 一刻钟一轮。从早到晚,轮了十二轮。 顾寒霜的刀没有停过。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劈了一天的刀,手臂的肌肉开始痉挛。但她没有退。她站在窄路口,刀垂在身侧,等下一组人冲上来。 刘婉儿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顾寒霜的黑色劲装上全是汗,后背湿了一片。她的刀上有几十道新的豁口——铁掌帮的刀都是粗铁打的,硬碰硬,刀刃卷了。 "换我。"刘婉儿说。 顾寒霜没回头。"不用。" "你已经打了一天了——" "不用。" 刘婉儿咬了咬牙,退回去。 小满在旁边攥着盾。她看着顾寒霜的背影,手心攥出了血。她想上去,但她知道——窄路口三个人是极限,多了反而挤。 南面沼泽。孙七让人把木板补齐了,铺了两层。陷阱被前面的人踩出来之后,后面的绕过去。到下午,铁掌帮的人过了沼泽中段。 柳如烟退了。她拉着王六娘和阿秀退到第二道防线——营地前面五十步的树林里。树与树之间拉了铁丝,铁丝上挂了铃铛。 不是防线。是预警。 "他们过了沼泽,我们退到树林。"柳如烟说,"树林里我布了毒雾囊。他们追进来,我一拉绳子,毒雾散开——不致命,但会咳半个时辰,眼泪鼻涕止不住。" "然后呢?"王六娘问。 "然后退到营地。营地后面就是峭壁。" 西面缓坡。韩世卿亲自上了。 他不再让手下爬坡——他站在坡顶对面三十步外,看着赵四娘和两个弓手。 "你是一剪梅的?"他喊。 赵四娘没回话。她蹲在石头后面,手里抱着一块石头。 韩世卿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铁掌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猛地往地上一拍——掌风刮起碎石,噼里啪啦打在赵四娘的石头上。 赵四娘缩了一下头。碎石打在石壁上,弹了出去。 "铁掌功。"韩世卿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两块石头挡不住。" 赵四娘不说话。她把石头举起来,准备扔。 韩世卿又往前走了一步。 赵四娘扔了。石头飞出去,直奔韩世卿面门。韩世卿侧头,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 "好准头。"韩世卿说。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生气,是打量。打量赵四娘的身板、姿势、力气。 "可惜是个女人。"他说。 赵四娘的脸沉了。她抓起第二块石头。 韩世卿不往前走了。他退了两步,回头招了招手。三十个人里走出五个弓手。 "射。"他说。 五支箭同时射出去。赵四娘和阿秀缩到石头后面。两支箭射中石头,一支射在土里,一支从赵四娘头顶飞过——削掉了一缕头发。 第五支射中了阿秀的左臂。 阿秀闷哼了一声。弓从手里掉了。 赵四娘看了她一眼。阿秀咬着嘴唇,没哭。 "你走。"赵四娘说。 "我不走——" "你中箭了,弓拿不了了。走。回去找人。" 阿秀看了她一眼。赵四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平时杀鱼的时候一样。 阿秀爬着退了。赵四娘一个人蹲在石头后面。 五支箭一轮。赵四娘数着。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 第四轮的时候,她探头扔了一块石头。打中了一个弓手的手臂。弓手惨叫着退了。 但另外四支箭射过来了。一支射中她的肩膀。 赵四娘闷哼了一声。肩膀上炸开的疼。她低头看——箭插在肩头,没穿透,但箭杆在外面颤。 她把箭折断了。不是拔——是折断。留了一截在肉里。 然后她继续蹲着。手里抱着下一块石头。 西面缓坡,第二天。铁掌帮没有退,但没有攻上来。 赵四娘守住了。代价是一支箭。 --- 夜里。营地。 阿秀的左臂被包扎了。赵四娘的右肩也包了。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脸色发白。 "明天还要守吗?"阿秀问。 "守。"赵四娘说。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手还在——右手还能扔石头。 顾寒霜从东面窄路回来。她的刀已经卷了刃,但她换了一把——从铁掌帮被打翻的人手里捡的。她走进营地,在火堆旁边坐下,把刀横在膝盖上。 "东面还能守一天。"她说,"但周彪明天会带弓手来。窄路没有遮挡,弓箭一覆盖,我挡不住。" "南面也守不住了。"柳如烟说,"孙七过了沼泽,明天进树林。毒雾囊只有三个,用完就没了。" 梅若雪听着。她看着火堆。火苗在跳,橘红色的光照着每一个人的脸——疲惫的、受伤的、害怕的、沉默的。 二十五个人。二十五个女人。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缠绷带,有的在发呆。春桃在给赵四娘换药,手在抖。小满靠在顾寒霜腿上,睡着了——她太累了,站着就能睡着,但手里还攥着盾。 "今晚走。"梅若雪说。 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不等第三天了。"梅若雪说,"明天三面都守不住。今晚走。" 顾寒霜站起来。"我去探裂缝。" "不用探。你说过,能过。"梅若雪说,"现在就排。顾寒霜领头,柳如烟第二,沈青衣断后。小满、春桃、阿秀、赵四娘先走。其他人按顺序。" "你呢?"沈青衣问。 "我最后一个。" "不行。"沈青衣的声音又尖了,"你最后一个走,万一——" "青衣。"梅若雪看着她。目光很平。没有商量。 沈青衣的嘴闭上了。 "从裂缝过去之后,沿后山往西北走。走到沅水上游,过河,白石镇会合。"梅若雪说,"寒霜认路。" 顾寒霜点头。 "走。" --- 子时。 月亮被云遮了。落雁山黑得跟墨一样。 二十四个人在峭壁下面排成一条线。顾寒霜在最前面,她已经找到了那条裂缝——两块巨石之间的缝,只能侧着身子过。她把自己侧过来,后背贴着一块石壁,胸膛擦着另一块,一点一点往前挤。 石壁上的苔藓湿冷。她的呼吸在石缝里回响。挤了大约十丈,前面豁然开朗——后山。一条窄沟,两边是山壁,中间能走一个人。 她回头看。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她第一个。她站在裂缝出口,等。 小满第二个。她侧着身子挤过来,脸被石壁蹭了一道红印。她没吭声,过来就站到顾寒霜旁边。 春桃第三个。她挤到一半卡住了——她的胯比小满宽。她在石缝里挣扎了一阵,顾寒霜伸手把她拉了过来。她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赵四娘是第十二个。她的右肩有伤,侧身的时候石壁压在伤口上,她咬着袖子没出声。过去之后,汗把后背全湿透了。 阿秀的左臂有伤,但她瘦,挤过去没费什么力。 柳如烟在中间。她过了裂缝之后,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毒雾囊的引信。她把引信埋在裂缝入口的石头缝里,拉了一根细线。 "追兵如果挤进来,一拉线,毒粉散开。"她说。 沈青衣倒数第二个。她过去之后站在裂缝出口,面朝里,等梅若雪。 --- 梅若雪没有去裂缝。 她在东面窄路口。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月亮被云遮着,只有她剑柄上的梅花在微光里闪了一下。 她摩挲了一下梅花纹路。拇指在花瓣上转了一圈。 然后她听到声音了。 东面窄路外面,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轻,但夜太静了,一点声音都藏不住。 两个人。不,三个。 梅若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抿了一下。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窄路外面扔了出去。石头落地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开。 "那边!"有人喊。 脚步声密集起来。不是三个了——是十几个。从东面窄路冲过来。 梅若雪退了两步。她要的不是打——是让他们看到她。 火折子亮了。一个、两个、三个。火光照着梅若雪的月白长衫,照着她腰间的窄剑,照着她没有表情的脸。 "梅若雪!"周彪的声音从火光后面传来,"在这边!她要从东面跑!" 更多的脚步声。从南面也传来了——孙七的人。韩世卿的人从西面也动了。 三面的人全往东面来。 梅若雪转身,往北面峭壁跑。 "追!" 她跑得不快——踏雪无痕在山地不如平地快,但她不需要快。她需要的是被看到。被三面的人看到她往北面跑。 韩世卿在坡下看到了。火光里,一个白色的影子从东面往北面跑。 "她要跑!"韩世卿喊,"北面!堵北面!" 三十个人跟着韩世卿往北面峭壁绕。 --- 梅若雪跑到峭壁底下的时候,韩世卿的人已经绕过来了。火把照亮了峭壁,照出了峭壁上那条裂缝。 "她要过这个缝!"韩世卿喊,"给我堵住!" 五个人冲向裂缝。 裂缝入口。柳如烟的细线被踩断了。 毒粉散开。 五个人同时捂住眼睛和鼻子,咳嗽声连成一片。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他们蹲在地上,挤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 梅若雪站在裂缝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周彪从东面来了,孙七从南面来了,韩世卿从西面来了。一百多人,把峭壁下面围了个半圆。 她侧身,挤进了裂缝。 石壁贴着她的后背和胸膛。她一点一点往前移。身后是火光和人声。前面是黑暗和安静。 她走了十丈。出了裂缝。 沈青衣站在裂缝出口。 "走。"梅若雪说。 两个人转身,沿着后山的窄沟往西北跑。 身后,韩世卿的吼声从裂缝里传进来,被石壁挤压得变了形:"给我挤进去!追!" 然后是咳嗽声。更多的咳嗽声。 柳如烟的毒粉在裂缝里散开了。 --- 天亮的时候,梅若雪和沈青衣已经翻过了后山。她们站在一座无名山头上,回头望。 落雁山的方向,还有火光。 "她们都过了?"沈青衣问。 "过了。"梅若雪说。顾寒霜认路,二十四个人,一个时辰全过了。她知道。 "她们现在在哪?" "沅水上游。往白石镇走。" 沈青衣看着她。梅若雪的脸上有几道石壁蹭出来的红痕,月白长衫上全是灰。但她的眼睛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三天。"沈青衣说。 "嗯。" "白石镇见。" 梅若雪点头。 两个人从山头下来,分开了。沈青衣往西北走,去追前面的大部队。梅若雪往南走,走沅水南岸。 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腰间的窄剑轻轻晃,剑柄上的梅花在雾中闪了一下,然后看不见了。 ---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