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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英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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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六。距英雄宴还有两天。 浩然剑派的山门在青云山北麓。山门是一座三间四柱的石头牌坊,上面刻着"浩然正气"四个大字。牌坊后面是一条石阶路,宽得能走马,两边种着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石阶尽头是浩然剑派的前院——青砖铺地,正中一座大殿,匾额上写着"浩然大殿"。 今天前院很热闹。 院子里搭了三排长棚,棚下摆着八仙桌,每桌八人。桌上铺了红布,摆着茶壶茶碗、瓜子花生、四色点心。院角生了四个炭炉子,炉子上架着大铁锅,锅里炖着肉,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各派的人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崆峒派。崆峒派来了十二个人,带头的是二弟子齐远。齐远三十出头,方脸浓眉,腰上挂着一柄崆峒短剑。他进了院子扫了一眼,看到桌上的茶点,嗤了一声——他看不起浩然剑派的排场。 然后是青城派。青城派来了八个人,带头的是长老宋长青。宋长青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到了之后先去正殿上了香,拜了浩然剑派的祖师爷——这是礼数。 铁掌帮的人到得最晚。韩世卿没来——他派了二堂主马元。马元是个矮胖子,圆脸上一双三角眼,笑起来像只偷了鸡的狐狸。他带了六个人,进门就喊:"哎呀,饿了一路了!陆盟主的饭菜备好了没有?" 浩然剑派接待的弟子笑着迎上去:"马堂主,先喝茶。盟主说了,等人到齐了再开席。" "还有谁没到?"马元一屁股坐下来。 "峨眉派……回信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武当和少林——"弟子的声音低了一些,"之前就回了信,说不出席。" 马元的三角眼转了转:"峨眉也不来了?" "是。" 马元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他看了看齐远和宋长青,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峨眉不来。武当不来。少林不来。 五大派里只来了三家——崆峒、青城、铁掌帮。加上浩然剑派自己,四家。 人比陆远山预想的少。 --- 陆远山在正殿后面的书房里坐着。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和剑谱。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叠信件。陆远山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了一件鹤氅。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三缕长须垂在胸前,看起来确实像一位正人君子。 陈青松站在案前。 "师父,崆峒、青城、铁掌帮的人都到了。" "嗯。" "峨眉没来。" "我知道。"陆远山的声音很平,"梅若雪那封信起了作用。" "那——" "不碍事。"陆远山拿起一封信,在案上敲了敲,"三家够了。加上浩然剑派,四家联军一百八十人。够了。" "师父,韩世卿的粮仓被烧了——" "我知道。我已经让人从浩然剑派的粮库里拨了两千石粮食给他。够他撑到开春。" "两千石——"陈青松的眉头跳了一下,"师父,那我们自己——" "够用。"陆远山说,"韩世卿的兵不能没有粮。他手里还有六十多个人能用。加上我们的四十人和崆峒、青城的兵——一百八十人,围二十几个女人,绰绰有余。" 陈青松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师父。师父的脸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看不出任何情绪。 "青松。" "在。" "英雄宴后天正午开席。到时候你站在我旁边。" "是。" "还有一件事。"陆远山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这封信你看看。" 陈青松接过来。信不长,半页纸。他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师父,这是——" "对。韩世卿送来的。他把我们之间的协议抄了一份给我看——他说原件在他手里,但抄了一份送过来让我确认内容无误。" "协议上写了什么?" "写了围剿一剪梅的兵力分配、出兵时间、以及——事成之后的利益分配。"陆远山的声音很淡,"铁掌帮要落雁山以南的地盘。浩然剑派要——梅伯渊的东西。" "梅伯渊的东西?通敌证据?" "对。" 陈青松的手捏紧了信纸。 "这份协议——如果被人看到——" "不会被人看到。"陆远山说,"韩世卿抄了一份送过来,我看完就烧。原件在他手里。他不敢拿出来——拿出来就是他自己招了和武林盟主私下勾结。" "但师父——" "但什么?" 陈青松犹豫了一下。"师父,林昭——" 陆远山的手停了一下。 "林昭怎么了?" "他面壁快一个月了。弟子昨天去后山看了他——他瘦了很多,精神也不太好。师父,他当初在峡谷里到底听到了什么?" "他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陆远山说,"让他面壁是为了保护他。他嘴上没把门,出去乱说,毁了浩然剑派的名声,对他自己也没好处。" "但他——" "青松。"陆远山的声音沉了一分,"我是你师父。我说让他面壁,他就该面壁。你不用替他求情。" 陈青松低下头。"是。" 他退出了书房。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门关着,里面看不到人。 他在心里想:师父说面壁是为了保护林昭。但林昭被关在后山思过崖,连饭都是每天从厨房送去的——不是保护,是隔离。 林昭听到了什么? 陈青松知道。那天在峡谷里,梅若雪当面说出了陆远山的秘密——陷害梅伯渊、灭柳家满门。林昭也在场。他听到了。 但林昭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内门弟子。他听到了这些之后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陈青松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林昭不是坏人。那个孩子心性正直,只是年轻。 他往院子走去。路过一棵松树的时候,他听到松树后面有人说话。 "——你确定?" "确定。我亲眼看到的。一个人,骑马来的,穿月白长衫,腰上挂着剑。" "女的一" "女的。一个人。" 陈青松的脚步顿住了。 "她来了?"一个声音问。 "来了。在山门外等着。说要见盟主。" "一个人?" "一个人。就她一个。" 陈青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梅若雪。 她来了。 --- 梅若雪站在浩然剑派山门外的石阶下面。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沈青衣,没有柳如烟,没有任何人。一匹马,一身月白长衫,一柄窄剑。 她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石阶上面就是浩然剑派的牌坊——"浩然正气"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很刺眼。 两个浩然剑派的弟子站在牌坊下面,一脸为难。 "这位女侠,盟主说了,英雄宴是后天——" "我知道。"梅若雪说,"我不赴宴。我来见陆盟主。" "盟主现在不见客——" "你去告诉他,一剪梅帮主梅若雪求见。他会见我的。" 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去了。 梅若雪站在石阶下面等。风从山门里面吹出来,带着松柏的清香。她抬头看了看那四个字——"浩然正气"。 好字。写得端正,笔力遒劲。 但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字正,人不一定正。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那个弟子跑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浩然剑派的管家。 "梅帮主,盟主有请。请随我来。" 梅若雪点了点头,抬脚上了石阶。 --- 书房里。 陆远山坐在案后。梅若雪坐在案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摆着茶具。 陆远山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 "梅帮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梅若雪说,"两天路而已。" "听说帮主最近做了一件大事——"陆远山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铁掌帮的粮仓,烧得好看。" "陆盟主消息灵通。" "武林盟主嘛。江湖上的事,多少能听到一些。"陆远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帮主此来,是为了英雄宴?" "不完全是。" "那是——" "我来给陆盟主看一样东西。" 梅若雪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案上。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用麻绳系着。 "这是什么?" "陆盟主打开就知道了。" 陆远山放下茶杯,解开麻绳,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三张发黄的纸——信纸。字迹是墨写的,纸张有些年头了,但字迹清楚。 他看了一眼。 脸色没变。但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这是——" "我父亲梅伯渊留下的三封信。"梅若雪说,"十五年前,陆盟主与北虏暗通款曲的亲笔信。信里写了什么,陆盟主比我清楚。" 陆远山的手指搭在信纸上,没有说话。 "原件在我手里。"梅若雪说,"副本已经寄给了武当、少林、峨眉三家。武当和少林退出围剿,峨眉私下退出——陆盟主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陆远山的声音很平。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陆盟主打架的。"梅若雪说,"我来是想问一句话。" "什么话?" "退不退兵?"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帮主的意思是——" "陆盟主发英雄帖,说要剿灭一剪梅。理由是妖女结党、修炼邪功。但真正的原因——"梅若雪看着他的眼睛,"是我手里有这些东西。你怕我翻出来。所以你要在我翻出来之前,把我灭了。" "帮主说话直接。"陆远山笑了一下,"但有些事——" "陆盟主。"梅若雪打断了他,"我们都不笨。没必要兜圈子。你有你的理由要灭我,我有我的理由不让你灭。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退兵,取消英雄宴,放过一剪梅。这三封信,我保管好,不外传。你做你的武林盟主,我做我的帮主。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不退呢?" "不退——"梅若雪把手搭在剑柄上,"那我就把这三封信的原件,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公开出来。" 陆远山看着她。他的脸上还是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梅若雪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攥了一下。 "帮主不像是来求和的。"陆远山说,"倒像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不是求和。"梅若雪说,"是讲理。你发英雄帖说我是妖女——我做了什么妖的事?帮规只有一条,不收男人。哪条王法规定女人不能结帮?哪条江湖规矩说不收男人的帮派就是邪教?" "帮主劫铁掌帮粮仓——" "铁掌帮先封渡口、先追杀我的人、先骚扰我帮众家属。"梅若雪说,"他们先动的手。我只是还手。" "帮主收留叛逆之女——" "我父亲是不是叛逆,陆盟主心里比谁都清楚。"梅若雪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被陷害,是因为他手里有你通敌的证据。你陷害他通敌,抄了他的家,害死了他。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陆远山的手指又攥了一下。 "帮主,"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你一个人来浩然剑派,不怕走不出去?" "怕。"梅若雪说,"但我更怕——我不来,你就赢了。你赢了,真相就永远没了。" "你觉得真相有用?" "有用。"梅若雪说,"武当和少林看了真相,退了。峨眉看了真相,也退了。你觉得剩下的三家看了真相,不会退?" 陆远山不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炭炉里的火慢慢暗了下去,热气散了一些。 "帮主。"陆远山终于开口,"你的条件——我需要考虑。" "考虑多久?" "后天。英雄宴上。我会给你答复。" "好。"梅若雪站起来,"后天英雄宴,我会到场。陆盟主的答复——我希望是好消息。" "帮主远道而来,不住一晚?" "不了。"梅若雪说,"我住在外面。后天赴宴。" 她拿起桌上的油纸包——通敌证据的原件。 陆远山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拦,但最终没有动。 "帮主慢走。" "陆盟主留步。" 梅若雪转身走出书房。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剑在腰间轻轻晃着。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看到了陈青松。 陈青松站在正殿的廊下,手里握着剑。他看着梅若雪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 "梅帮主。" "陈大弟子。"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陈青松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敬佩,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帮主小心。"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什么?" "后山。思过崖。"陈青松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梅若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后山。思过崖。 柳如烟的暗线——林昭。 陈青松知道。 梅若雪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山门,走下了石阶。到了山脚,她翻身上马,往镇子方向走。 她要找个地方住两天。后天,英雄宴。 但她现在有了一件新的事要做——派人通知柳如烟:陈青松松口了。后山思过崖。林昭。 --- 陆远山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面前摆着一杯冷茶。茶凉了,他没有喝。 他在想。 梅若雪来了。一个人来的。带着通敌证据原件。 她不怕死。这一点他很清楚。不怕死的人最难对付——你拿命威胁她没有用。 她不傻。她知道证据是她唯一的筹码,但她没有交出来。她把原件带在身上,当面给他看,然后又收回去了。这是告诉他——东西还在我手里,你夺不走。 她给了他一个选择。退兵,或者真相公开。 退兵——他的面子就没了。武林盟主发英雄帖围剿一个小小的女子帮派,结果被逼退兵。江湖上会怎么说他? 不退——三封信公开。通敌是杀头的大罪。就算他是武林盟主,就算他有各派支持——朝廷追究下来,他也扛不住。 陆远山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还有一个问题——梅若雪说副本已经寄给了三家。但原件还在她手里。如果他答应了退兵,梅若雪保管好原件,不外传——那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但如果他不退兵,梅若雪在英雄宴上公开原件—— 不行。 他不能让原件公开。 那怎么办? 陆远山的手指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浩然剑派的院子,长棚、桌椅、茶点——后天的英雄宴已经准备好了。 "不能退兵。"他在心里说。 退兵就是认输。认输就是承认梅伯渊是被冤枉的。承认梅伯渊被冤枉——就是承认他陆远山是陷害者。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英雄帖发了,人请了,粮给了。退无可退。 "那就不退。" 但怎么阻止梅若雪公开证据? 杀了她。 这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很自然。在浩然剑派的地盘上,杀一个人太容易了。 但不行。 杀了梅若雪——一剪梅不会散。那二十几个女人会拼命。而且杀了梅若雪,证据原件还在她身上——万一她藏了别的副本呢?杀了人,搜不到东西,反而更麻烦。 那就——在英雄宴上,当众揭露她。 揭露什么? 揭露她是叛逆梅伯渊的女儿。揭露她窝藏通敌证据。揭露她用邪功害人。 但这些——都是他自己编的。他没有证据。 而她有证据。 陆远山转过身,看着案上那杯冷茶。 "青松。"他喊了一声。 陈青松推门进来。 "师父。" "英雄宴后天的安排——我要改一下。" "怎么改?" "加一个环节。"陆远山说,"在开席之前,我要当众审问梅若雪。" "审问?" "对。她是叛逆之女,窝藏通敌证据,图谋不轨。我要当着各派的面,让她交出证据,认罪伏法。" 陈青松的眉头皱了一下。 "师父,她如果当众拿出通敌证据——" "她拿不出来。"陆远山说,"英雄宴上全是各派高手。她一个人,拔剑都来不及。我会安排人在她身边——她一动手,就拿下。" "那如果她不等英雄宴——" "她会的。"陆远山说,"她说了,后天赴宴。她一定会来。她要来说话——她要当众揭穿我。" 陆远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冷。 "她以为真相能保护她。但她忘了一件事——在武林里,拳头比真相管用。" 陈青松看着师父。师父的笑容让他后背发凉。 "去吧。"陆远山说,"安排人手。三十个弟子,藏在宴会四周。梅若雪一到,随时准备动手。" "是。" 陈青松退出了书房。他走到院子里,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梅若雪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后山,思过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许是出于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背叛师父,而是……觉得有些事不应该被埋没。 林昭在后山思过崖。他知道真相。梅若雪的人如果找到林昭—— 陈青松摇了摇头,把想法甩开了。 他是浩然剑派的大弟子。他的师父是武林盟主。他不该有这些想法。 但他还是说了那句话。 他说了。收不回来了。 后天就是英雄宴。 梅若雪会来。 陆远山会动手。 而真相—— 真相到底能不能保护一个人? 陈青松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后天的英雄宴,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