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雪四人从落雁山北面峭壁下去的时候,月亮刚好被云遮住了。 峭壁高三十丈。普通人看着会头晕。但梅若雪的踏雪无痕不只是在雪地上走路——那是一种控制身体重量的法门。脚尖点在石壁的凸起上,身体贴着石壁往下滑,衣袂在风里猎猎响。她一手按着石壁,一手扶着腰间的剑,下行的速度比走路还快。 沈青衣跟在后面。她的轻功不如梅若雪,但也不差——脚尖在石壁上连点七八下,借力弹跳,像一只在悬崖上跳动的猫。她背上背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引火物——火折子、松脂、干草绳。 刘婉儿第三个。她不会轻功,但她有力气。她用一条绳子绑在峭壁顶上的松树上,双手攥着绳子往下滑。手掌被绳子磨得火辣辣的,但她一声不吭。她的腰上别着一把铁匠打的厚背刀,刀柄上缠了麻绳防滑。 赵四娘最后一个。她也不太会轻功,但她稳。她学刘婉儿的样子,用绳子滑下来,速度慢一些,但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就卸了力,没摔着。背上背着一张弓和一壶箭。 四个人落地后,梅若雪抬头看了看。峭壁顶上,顾寒霜的影子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她在看我们。梅若雪想。她一直会看到我们回来。 "走。" --- 从落雁山到铁掌帮总舵,两天路程。 第一天走山路。翻过两座岭,沿溪谷往下走。溪谷里石头多,走起来磕磕绊绊,但好处是隐蔽——溪谷两边都是密林,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有人。 梅若雪走在前面。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石头上几乎没有声音。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听风里有没有人声、犬吠、马蹄声。 沈青衣走在第二个。她的任务是记路。她脑子好使,走一遍就能记住——哪里拐弯,哪里有岔路,哪里可以藏身,哪里是死路。 刘婉儿走第三个。她背的东西最多——除了自己的刀,还背了四天的干粮和水囊。她力气大,不嫌重,走起来一颠一颠的,但脚步稳。 赵四娘殿后。她的弓始终在手上,箭壶的盖子打开着,随时可以抽箭射。 第一天走了大半天,天黑前在一个山洞里歇脚。山洞不大,勉强容得下四个人。梅若雪安排了值夜——前半夜刘婉儿,后半夜赵四娘。她自己靠在洞壁上闭眼,但没睡着。她在想明天的路。 "帮主。"沈青衣凑过来,压低声音。 "嗯。" "明天过了青石岭就是官道。官道上可能有铁掌帮的巡逻。" "绕。" "绕不过去。青石岭到铁掌帮总舵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一条是沅水河滩。河滩白天有人看,晚上水位高,过不去。" "走官道。" "巡逻怎么办?" "我去看。"梅若雪说,"你和婉儿、四娘在林子里等。我去探路。有巡逻就除掉,没有就回来叫你们。" "一个人去?" "一个人快。" 沈青衣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 第二天傍晚,四个人到了铁掌帮总舵外围。 铁掌帮总舵建在沅水北岸的一片缓坡上。不是山——是平地起的一座大院子。围墙高两丈,用夯土筑的,顶上插了削尖的竹签。墙外面挖了壕沟,沟里有水。正门朝南,门口两座箭楼。后面是马厩和粮仓。 梅若雪趴在总舵东北角五百步外的一个土坡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管——简易望远镜。竹管不长,但能把远处的景象拉近一些。 她看到了围墙上的巡逻。两个人一组,每隔半柱香的时间走一圈。箭楼上有弓手,但弓手在打瞌睡——天快黑了,没人觉得会出事。 她看到了粮仓。粮仓在总舵西侧,挨着马厩。木结构,顶上铺了茅草。茅草是干的——冬天干透了,一点就着。 她看到了马厩。马厩里有十来匹马。马厩旁边堆了干草垛——比粮仓还容易点着。 "粮仓和马厩挨在一起。"梅若雪放下竹管,"烧了粮仓,火会蔓延到马厩。马一受惊就会跑——马跑了,铁掌帮的骑兵就废了。" "守卫呢?"沈青衣问。 "围墙巡逻每半柱香一圈。箭楼两个弓手,在打瞌睡。正门有四个人,但估计到了半夜也会松懈。总舵里面大概有七八十人——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五十。剩下的都是杂役和伙夫。" "五十个人。"刘婉儿说。 "我们不是去打五十个人。"梅若雪说,"我们是去烧粮仓。烧完就跑。不跟任何人纠缠。" 她拿竹管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 "婉儿,你从东面围墙翻进去。不需要翻——围墙东北角有一段夯土塌了,能爬过去。你进去之后直奔马厩,把马厩的门打开。不要放马——等火起之后马自己会跑。" "是。" "四娘,你在围墙外面东北角找一棵高树。爬上去。火起之后,里面有人往外跑你就射。不要射死——射腿、射肩膀。让他们丧失战斗力就行。" "是。" "青衣,你跟婉儿一起进去。婉儿去马厩开门,你去粮仓放火。火折子、松脂、干草绳——用干草绳引火,松脂助燃,火折子点火。点着之后立刻往东北角撤,从塌墙缺口翻出来。" "是。" "我呢?"沈青衣问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领了任务,"我——粮仓放火。那我呢?" "你说完了。"梅若雪说,"我负责接应。我在东北角塌墙外面等你们。你们出来之后我断后。" "帮主断后?" "我的轻功能甩开追兵。你们的不能。" 沈青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一件事。"梅若雪说,"从点火到撤出来,不能超过一炷香。一炷香之后,里面的人会反应过来,组织追击。一炷香之内,我们要跑出五百步——跑到这片土坡后面。到了土坡,四娘的弓就够不着了,但我们也安全了。" "一炷香。"刘婉儿说。 "够。"梅若雪说,"粮仓是木头和茅草,松脂一点就着。不需要烧透——只要火势大到扑不灭就行。" "如果有人发现了怎么办?"赵四娘问。 "能避就避。避不了就打。打完继续跑。不要停。" 三个人点头。 "子时动手。"梅若雪说,"还有两个时辰。歇一会儿。" --- 子时。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个边,把铁掌帮总舵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围墙上的巡逻刚走过去,脚步声远了。 梅若雪四个人从土坡后面摸出来。梅若雪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沈青衣跟着,一手攥着油布包,一手捏着一根满天星针——以防万一。刘婉儿和赵四娘跟在后面,脚步重一些,但也压着声音。 到了东北角围墙外,梅若雪停下来。她看了看围墙——巡逻刚过去,下一轮还有半柱香。 "婉儿,走。" 刘婉儿猫着腰跑到塌墙处。夯土塌了一段,缺口有两尺宽、三尺高,人侧着身能钻过去。她把刀先递进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沈青衣跟着钻了进去。 梅若雪翻身上了一棵树。她蹲在树杈上,能看到围墙里面的情况。刘婉儿和沈青衣的影子在黑暗中移动——低着头,弯着腰,贴着墙根走。 粮仓在西侧。从东北角到粮仓要穿过半个院子。院子中间有灯笼——隔十步挂一盏,但灯芯调得很小,只照出一点昏黄的光。两个影子在灯笼光和黑暗的交界处移动,像两条蛇。 梅若雪的心跳很稳。她的手搭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剑。现在不是拔剑的时候。 刘婉儿先到了马厩。马厩的门从外面闩着——一根木杠横在门上。她慢慢把木杠抬起来,放在地上。门开了。马在里面打了个响鼻,但没有叫。她闪到一边,按帮主说的,没有放马。 沈青衣继续往前走。粮仓的门是两扇木板门,没有锁,只挂了一个铁扣。她把铁扣拧开,推门进去。 粮仓里堆满了麻袋。麻袋里是粮食——米、麦、豆子。堆了快一人高。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粮食的干燥气味。 沈青衣从背上解下油布包。她动作很快——干草绳塞进麻袋之间的缝隙里,松脂浇在干草绳上,火折子吹亮,点在草绳的一头。 干草绳沾了松脂,一遇火就蹿起来了。火苗从麻袋缝隙里往外冒,橘红色的光在粮仓里跳动。烟雾也起来了——粮食烧起来的烟又浓又呛。 沈青衣退出粮仓,把门带上。门一关,火在里面烧得更旺——没有风,烟散不出去,热量积在仓里,很快就会把屋顶的茅草引着。 她转身往东北角跑。刘婉儿已经在塌墙缺口等她了。 "点了?" "点了。" "走。" 两个人从缺口钻出来。梅若雪从树上跳下来。 "三柱香之内火就会烧到屋顶。"沈青衣说,"松脂加了量,扑不灭的。" "好。撤。" 四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跑。跑了一百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粮仓的屋顶塌了一角。火光从塌口里冲出来,把半边天照得通红。 然后马厩里的马叫了。 一匹叫,两匹叫,十匹一起叫。马蹄声在院子里乱成一团。有人喊了一声——"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然后更多的人喊起来。铜锣响了——铛铛铛铛——急促得像打雷。 "快跑。"梅若雪说。 四个人加快速度。赵四娘从树上下来,跟着跑。刘婉儿跑得最快——她腿长步子大,背着刀也不影响速度。沈青衣跑得也不慢。赵四娘稍慢,但咬牙跟着。 跑出三百步的时候,身后传来马蹄声。有人骑马追出来了。 "四娘!"梅若雪喊。 赵四娘停下脚步,转身,蹲下,拉弓。 追来的是两匹马。马上的人举着火把,照出了他们的脸——铁掌帮的人,穿着短甲,手里拿着刀。 赵四娘射了第一箭。箭插在第一匹马的脖子上。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马上的人摔了下来。 第二箭。射第二匹马的马腿。箭插进马腿,马失前蹄,人又摔了。 "走!"梅若雪拉了赵四娘一把。 四个人继续跑。身后传来更多的喊声和马蹄声,但已经被甩开了一段距离。 跑到土坡后面的时候,梅若雪停下了。她回头看——铁掌帮总舵的方向,火光冲天。粮仓的火已经蔓延到马厩了,整个西院都在烧。铜锣声、喊声、马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成了。"沈青衣喘着气说。 "还没成。"梅若雪说,"要等韩世卿求和才算成。" --- 她们在土坡后面休息了一刻钟。刘婉儿的掌心磨破了——翻墙和跑步的时候擦的。沈青衣给她缠了一块布。赵四娘的箭壶空了两支,还剩十支。 "回程两天。"梅若雪说,"但韩世卿的人可能会追。我们不能走来路。" "走哪条?"沈青衣问。 "走水路。"梅若雪说,"沅水上游有一段浅滩,冬天水浅,能蹚过去。过了沅水就到了南岸——韩世卿的人不敢过沅水。" "多远?" "半天。但路难走。沿河走,没有正经路。" "走。" 四个人沿沅水往上游走。天还没亮,但东边已经泛了一点灰白。夜里的沅水很安静,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说着什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亮了。梅若雪找到了浅滩——河面宽了,水流缓了,水到膝盖。她先过了河,确认对岸没人,然后回来接其他人。 过了沅水就是南岸。四个人瘫在河滩上,喘了好一阵气。 "帮主。"刘婉儿躺在地上,看着天,"我以前被我前夫打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去烧人家的粮仓。" "不是烧人家的粮仓。"梅若雪说,"是烧想杀我们的人的粮仓。" "一样的。"刘婉儿笑了一下,"不一样的是——以前我只会挨打。现在我会还手了。" 梅若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歇够了。走。回落雁山。" --- 回到落雁山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顾寒霜在峭壁顶上等着。她看到四个人从山脊上翻过来,手里攥着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回来了。" "回来了。"梅若雪说,"粮仓烧了。马厩也烧了。韩世卿的存粮够呛。" "伤亡?" "零。" 顾寒霜的嘴角动了一下。对她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韩世卿会来找我们吗?"小满从后面探出头来。 "不会。"梅若雪说,"他的粮仓烧了,养不起两百人。他会派人来谈。" "谈什么?" "停战。" --- 梅若雪猜对了一半。 三天后,柳如烟的眼线传回消息——韩世卿暴怒了一场,砸了三把椅子,骂了半个时辰的脏话。但他没有派人来谈。他做了另一件事:给陆远山送了一封加急信。 "信的内容我还没拿到。"柳如烟说,"但我知道信使是骑快马走的,直奔浩然剑派。" "他向陆远山求助了。"梅若雪说。 "对。粮仓烧了,他需要陆远山给他补粮。否则他的兵打不了仗。" "陆远山会给吗?" "会。"柳如烟说,"陆远山需要韩世卿的兵力。东面包围不能缺。他一定会给韩世卿补粮——但条件是韩世卿必须加快出兵速度。" "加快?" "对。韩世卿原本打算腊月初八跟陆远山同时出兵。现在粮仓烧了,他拖不起了——要么陆远山给他补粮让他等,要么他提前出兵,趁还有存粮的时候打。" "他会提前?" "我觉得会。"柳如烟说,"韩世卿是个粗人,但他不傻。粮仓烧了,存粮最多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内必须打完——否则他的兵饿着肚子会哗变。" "半个月。"梅若雪算了一下,"那就是腊月初一之前。比英雄宴早了七天。" "对。他会先打,英雄宴之后再正式宣布围剿。先打后说——造成既定事实。" 梅若雪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的时间更紧了。"她说,"英雄宴是腊月初八。如果韩世卿提前出兵——我必须在他出兵之前赶到浩然剑派。" "帮主,你还是要去英雄宴?"沈青衣问。 "去。"梅若雪说,"但不是腊月初八去。是提前去。在韩世卿出兵之前,我先到浩然剑派。" "去干什么?" "见陆远山。" 所有人都看着她。 "他发英雄帖请我去。我提前去——是给他面子。他不好意思当场翻脸。"梅若雪说,"而且,提前去能看到很多东西。他的兵力部署、各派到场情况、谁支持谁、谁犹豫不决——这些信息比打十架都管用。" "如烟,你的暗线怎么样了?" 柳如烟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峨眉派的回信到了。" "怎么说?" "峨眉派掌门看了通敌证据之后,决定'暂不参与围剿行动'。但她没有公开表态——只是私下退出。" "好。"梅若雪点头,"少一个方向的敌人。" "还有一件事。"柳如烟说,"我查到了陈青松师弟的名字。" "谁?" "林昭。浩然剑派内门弟子,二十岁。被罚面壁三个月,关在后山思过崖。" "能联系上吗?" "能。但要时间。" "还有多少时间?" 柳如烟算了算:"韩世卿提前出兵的话,最多十天。" "够了。"梅若雪说,"如烟,你做两件事。第一,想办法联系上林昭。第二,把铁掌帮粮仓被烧的消息传出去——让江湖上的人知道,一剪梅不是等着挨打的猎物。" "明白。" "青衣。" "在。" "帮我准备一份东西。我要带给陆远山。" "什么东西?" "通敌证据的原件。" 沈青衣愣了。"帮主,那是你最重要的筹码——" "我知道。"梅若雪说,"所以我要当面给他看。让他知道——证据在我手里,我没有交出去,但我可以随时交。这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退兵的机会。" 帐篷里安静了。 梅若雪站起来,走到门口。帐篷外面,落雁山的风在林子里呼呼地响。远处的天边,夕阳把云烧成了橙红色。 "腊月初八之前,"她说,"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她的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摩挲着梅花纹路。 那朵梅花被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