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百丈峰用了整整一天。 山不高,但路陡。百丈峰南麓全是碎石坡,踩上去哗哗往下滑。顾寒霜在前面开路,每走一步就用刀砍一个脚印出来。后面的人踩着她的脚印走,还是有人摔——赵四娘脚底打滑,连人带包袱滚了三丈远,被刘婉儿一把拽住。 "四娘姐,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屁股疼。"赵四娘爬起来拍拍屁股,"比挨打好多了。" 周婶年纪最大,走得最慢。秋莲在旁边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周婶喘着气说:"丫头,你放下我吧,我走不动了。" "不行。"秋莲说,"帮主说了,一个都不能少。" "我这把老骨头——" "你的骨头不老。你才五十。"秋莲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等你到了落雁山,给大伙做馒头,谁敢说你老?" 周婶笑了笑,没再说话,咬着牙继续走。 到了百丈峰南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寒霜找了一个避风的山坳,让大家歇脚。十四个人挤在一起,盖着仅有的几条毯子,互相取暖。 "帮主还没来。"小满说。 "她会来的。"顾寒霜说。 "你怎么知道?" 顾寒霜没有回答。她坐在山坳的最高处,面朝北方——梅若雪来的方向。刀横在膝盖上,手搭在刀背上,一动不动。 她不是在等。她是在望。 --- 第二天中午,梅若雪和沈青衣到了。 两人从山脊上翻过来,沈青衣的脸上全是划伤——石壁上的灌木和荆棘把她的脸划成了花猫。梅若雪好一些,踏雪无痕能避开大部分荆棘,但衣袖也被扯破了两处。 "帮主!"小满跑过去。 "到了。"梅若雪看了看山坳里的人——十四个人都在,一个不少。她松了一口气。 "寒霜。" "嗯。"顾寒霜从高处跳下来。 "落雁山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岭,再走半天。" "走。下午到。" --- 落雁山比青梅岭大得多。 整座山被密林覆盖,山间有三条溪流汇成一条小河,往南注入沅水支流。山里有猎户踩出来的小路,但很少人走——因为落雁山深处有一片沼泽,当地人传说是"鬼潭",没人敢靠近。 梅若雪不看传说,只看地形。 她和顾寒霜花了一天时间勘察整座山。山北面是峭壁,攀不上来。山南面是缓坡,但林木茂密,不熟悉的人走进去会迷路。山东西两面各有一条小路,但小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山中间的沼泽——其实是三条溪流汇聚后形成的一片湿地,水浅泥深,不踩实地会陷进去。 "比青梅岭好。"梅若雪说,"地方大,能住更多人。而且有沼泽——天然屏障。不熟悉的人从南面上来,走到沼泽就过不去了。" "从北面呢?"顾寒霜问。 "北面是峭壁。除非会轻功,否则上不来。" "那东西两面的小路?" "堵死。" "怎么堵?" "王六娘。" 王六娘被叫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泥——她在搭棚子。梅若雪把东西两条小路的情况说了一遍,问她能不能设陷阱。 "能。"王六娘说,"我以前跟我男人打猎的时候,设过套熊的陷阱。把坑挖深,底下插尖木桩,上面铺树枝盖土。熊踩上去就掉进去,人更不用说了。" "不要尖木桩。"梅若雪说,"不要伤人命。用绊索和落石——把人绊倒或者砸晕就行。" "也行。"王六娘说,"给我三天。" "两天。" "成。" --- 安顿下来之后,柳如烟的情报又到了。 这次不是纸条,是她亲自带来的——她从白石镇的眼线那里跑了一趟回来。 "帮主,两件事。" "说。" "第一件:陈青松回去了。他没有直接回浩然剑派,而是先去了石桥镇铁掌帮分舵。他和赵虎谈了半天。谈完之后,赵虎开始散布谣言。" "什么谣言?" "说一剪梅修炼邪功,用毒针暗器伤人,不是正道功夫。还说我们掳掠女子入帮,强迫她们当打手。" "造谣。"沈青衣冷笑。 "当然是造谣。但造谣有用。"柳如烟说,"石桥镇和风陵渡的人开始信了。有些人本来想送女儿来投一剪梅的,听到谣言就不敢了。" "还有呢?" "第二件。"柳如烟的声音更低了,"陈青松给陆远山送了一封密信。我截不到信,但我从浩然剑派的一个杂役那里打听到——信里提到了梅若雪的名字,还有'证据'两个字。" "陆远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但陈青松亲口确认了——梅若雪就是梅伯渊的女儿,证据还在。陆远山不会再让别人来办这件事了。" "他会亲自来?" "不一定亲自来。但他会动用武林盟主的权力——召集各派,以'妖女结党、窝藏叛逆'的名义围剿一剪梅。这不是铁掌帮的事了,是整个武林的事。" 梅若雪沉默了。 沈青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柳如烟。 "如烟,你说陆远山会联合多少人?" "浩然剑派本身就是武林盟主。他一发英雄帖,至少能调动五六家门派。加上铁掌帮,总共可能有两三百人。" "两三百。"沈青衣的眉头拧了起来。 "还不止。"柳如烟说,"陆远山还在做另一件事——他派人骚扰一剪梅帮众的家属。" "家属?"梅若雪一愣,"谁的家属?" "刘婉儿的。"柳如烟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她前夫家的人找到了她娘家的地址,把她跑了的事到处说。现在她娘家在刘家村被人指指点点。" "还有呢?" "赵四娘的小叔子,听说她加入了一个女人帮派,跑到码头上到处骂,说她不要脸。" "春桃——"柳如烟顿了一下,"春桃以前在青楼里的事被人翻出来了。有人在风陵渡贴了告示,说一剪梅收的是青楼女子,不是正经帮派。" 梅若雪的手握紧了剑柄。 "这是陆远山的手法。"柳如烟说,"他不只是要打我们——他要让我们身败名裂。让江湖上所有人对一剪梅嗤之以鼻。这样就算他围剿我们,也没人会同情。" "杀人诛心。"梅若雪低声说。 "对。" --- 那天晚上,梅若雪把所有人召集到了一起。 十四个人围坐在营地中间的火堆旁。火光照着每一张脸——有老的少的,有胆大的胆小的,有刚来几天的,也有从头跟到现在的。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梅若雪说,"陆远山要围剿我们了。不是铁掌帮那种小打小闹——是武林盟主出面,召集各派,两三百人的围剿。"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然后春桃的嘴唇抖了一下。 "两三百人……" "对。"梅若雪没有安慰她,"而且他在散布谣言,说我们是邪教、妖女。你们的家人也受到了骚扰。" 刘婉儿的脸涨红了。她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我前夫——" "不是你前夫。"柳如烟说,"是陆远山在背后指使。你前夫只是被利用了。" "那怎么办?"赵四娘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要——" "我来说怎么办。"梅若雪打断了她。 她站起来,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第一,谣言要破。如烟,你的情报网能不能把消息传出去?" "能。但需要时间。" "传什么?"沈青衣问。 "传真相。"梅若雪说,"一剪梅帮规只有一条——不收男人。我们没有修炼邪功,没有强迫任何人。每一个来的人都是自己要来的。把她们的故事传出去——谁欺负了她,为什么来的,来了之后怎样。让江湖上的人自己判断。" "传得出去吗?陆远山是武林盟主,他的话比我们的管用。" "他的话管用,是因为没有人听过另一面。"梅若雪说,"我们不说,别人就只听他的。我们说了——至少有人会想。" "好。"柳如烟点头,"我来安排。" "第二,"梅若雪说,"家属的问题。谁家有牵连的,现在告诉我。我安排人把家属接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刘婉儿先开口了:"我娘和我弟弟在刘家村。我弟才十四,帮不上忙,但我娘——" "我去接。"梅若雪说,"你弟弟也接来。十四岁的男孩——"她顿了一下,"不收男人是帮规。但他可以住在山下。等风头过了再说。" 刘婉儿的眼眶红了。 赵四娘也说了:"我没家人了。小叔子那种不算。" 春桃低着头:"我……我以前的事,没家人。" 小豆子说:"我是孤儿。" 一个一个说下去。十四个人里,有家属牵连的只有三个——刘婉儿的母亲和弟弟,秦素的妹妹,周婶的一个远房侄女。 "如烟,你带人去接。"梅若雪说,"三天之内。" "好。" "第三,"梅若雪的声音沉了下来,"也是最难的。陆远山要围剿我们,人再多也是从外面来。落雁山的地形你们都看了——北面峭壁,东西小路堵死,南面有沼泽。他们要来,只能从南面来。" "南面有沼泽——他们过不来。"顾寒霜说。 "有人带路就过得来。"梅若雪说,"陈青松不是普通人。他会研究地形,会找路。如果他们找了当地的猎人或者向导——沼泽不是不能过。" "那怎么办?" "在沼泽这边设防线。"梅若雪说,"寒霜,你带人在沼泽北岸设三道防线。第一道是陷阱——王六娘负责。第二道是弓箭——我们有三张弓。第三道是近战——我和你、青衣、刘婉儿、赵四娘。" "五个人近战。"顾寒霜说,"不够。" "不够也要守。"梅若雪说,"守不住就退——退到山里打。落雁山密林深处,他们人多是劣势——人越多,队形越长,越容易迷路。我们人少,灵活,可以打了就跑。" "游击?"沈青衣说。 "对。不正面打。骚扰、偷袭、下毒、设陷阱——怎么管用怎么来。他们两三百人在山里待不了太久——粮草供应就是问题。我们只要撑住一个月,他们自己就退了。" "一个月。"顾寒霜点了点头,"能做到。" "但——"梅若雪看着所有人,"有一个前提。" 所有人都看着她。 "不能散。"她说,"不管打得多惨,不管多少人受伤——不能散。人散了,什么都没了。人还在,一剪梅就在。" 火堆旁安静了一阵。然后小满站了起来。 "帮主,我不跑。" 秋莲也站起来:"我也不跑。" 赵四娘站起来:"我这条命是帮主给的。跑什么跑。" 刘婉儿站起来。她的拳头还攥着,手背上的青筋还没消。 "我被打了三年,没跑。现在有人撑腰了,更不跑。" 一个一个站起来。十四个人,全部站着。 梅若雪看着她们。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好。"她说,"那就打。" --- 接下来的日子,落雁山变成了了一座军事堡垒。 王六娘带着小满和小豆子,在沼泽北岸设了三十六处陷阱。有绊索——藤蔓横在草丛里,人踩上去会被绊倒,同时触发上面的落石。有陷坑——坑不深,两尺,但底下铺了荆棘,人掉进去不致命却爬不上来。有滚木——原木架在坡上,一拉绳就滚下来。 三张弓分给了沈青衣、刘婉儿和赵四娘。沈青衣射得最准——她的暗器底子在那里,弓箭只是换了一种发射方式。刘婉儿力气大,能开硬弓,射程比另外两个远。赵四娘的准头一般,但她稳——站在那里一箭一箭地射,不慌不忙。 顾寒霜在沼泽北岸的高地上设了指挥位。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沼泽的北面入口。她把地形和陷阱位置画在了秦素绣的布地图上,一一标注。 柳如烟在情报上花了大力气。她把"真相传播"的计划分成两条线:一条是通过眼线在石桥镇和风陵渡的茶馆、酒楼里口口相传——"一剪梅救了多少被打的女人""赵四娘被小叔子霸占家产""刘婉儿被前夫打了三年"——这些故事比谣言更有感染力。另一条是写信——给江湖上几个有名望的门派写信,说明一剪梅的真实情况,以及陆远山围剿的真实动机。 "信能寄到?"沈青衣问。 "寄不到掌门手里。"柳如烟说,"但能寄到他们的弟子手里。弟子会传话。话传多了,就有人信。" "管用吗?" "不一定管用。但至少让他们知道——一剪梅不是妖女帮派。陆远山说我们是邪教,我们就让真相说话。谁正谁邪,看了就知道。" --- 半个月后,柳如烟的情报网传回了最新的消息。 陆远山果然动了。 他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发了英雄帖,广发江湖各派。英雄帖上写的是:"一剪梅妖女结党,修炼邪功,掳掠女子,祸乱江湖。兹定于腊月初八,会盟各派于浩然剑派,共商剿匪大计。" "腊月初八。"梅若雪算了一下日子,"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柳如烟说,"但从现在起,陆远山已经开始调人了。韩世卿的铁掌帮全力配合,周彪带队。浩然剑派出三十人。另外——青城派、峨眉派、崆峒派都收到了英雄帖。" "她们会来吗?"沈青衣问。 "青城派和崆峒派跟陆远山关系近,可能会派人。峨眉——"柳如烟顿了一下,"峨眉都是女弟子。她们可能会犹豫。" "犹豫就好。犹豫就有人在围剿的时候不使劲。"梅若雪说,"我们要利用这个犹豫。" "怎么利用?" "如烟,你的信写了没有?" "写了。发往青城、峨眉、崆峒、武当、少林——五大派都发了。" "内容?" "一剪梅的真实情况:帮规、成员来历、为什么建帮。还有——陆远山陷害梅伯渊、灭柳家满门的证据。三封信的副本内容,我一字不差地抄了进去。" "发出去多久了?" "十天。" "还要多久才有回音?" "不一定。但——"柳如烟笑了一下,"至少有人会看到。看到之后,他们会想。想了之后——陆远山的话就不是唯一的声音了。" 梅若雪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柳如烟说,"我在石桥镇的眼线传来消息——陈青松回浩然剑派之后,跟陆远山密谈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陈青松的师弟被调去了后山面壁。" "面壁?" "对。陆远山让他面壁思过。" "思什么过?" "不知道。但我猜——"柳如烟的眼睛闪了一下,"他师弟在峡谷里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陆远山不想让他乱说。" "封口。"沈青衣说。 "差不多。但封口只能封一个人的嘴。封不了所有人的嘴。"柳如烟说,"那封密信我已经抄了一份,藏在石桥镇的暗桩那里。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它就是证据。" 梅若雪看着柳如烟。这个女人的心思比针还细。 "如烟。" "嗯?" "如果没有你,一剪梅早就散了。" 柳如烟笑了。那个笑容温婉动人,像春天的风。 "帮主说反了。如果没有你,我们这些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 腊月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雪粒子。 落雁山上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树叶和泥地上。沼泽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会碎,但不影响通行。 梅若雪站在山北面的峭壁顶上,看着远处。 北方是沅水。沅水北岸,铁掌帮的据点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再往北,是浩然剑派的山门。陆远山坐在那里面,发英雄帖,调兵遣将,要来围剿她们。 她低头看了看剑柄上的梅花纹路。磨得发亮。 "爹,"她在心里说,"你给我的剑谱,我练了三年。三式练全了,第四式还没悟出来。你说'在心中'——我一直在找。" "但我知道一件事。第四式不是想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她转身,从峭壁上跳下来。踏雪无痕,脚不沾雪,雪面上没有脚印。 十四个人在山里等着她。沼泽边的防线已经设好了。陷阱布好了。弓箭手练好了。粮食存够了。消息传出去了。 该来的,总会来。 "帮主!"小满从林子里跑出来,"柳姐姐说——白石镇来了人。好几个。是从南边来的女人。说——说看了信,想来加入一剪梅。" "多少人?" "小豆子说——十一个。" 梅若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十一人。加上现在的十四人——二十五人。 "接进来。" "帮主,围剿要来了,这时候还收人?"小满有些犹豫。 "围剿要来,更得收。"梅若雪说,"每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不肯认命的人。陆远山要围剿的不是七个女人,也不是十四个女人——是所有不肯认命的女人。他围剿不完。" 她往山下走去。 "接人。" --- 腊月初八还没到。但风雪已经来了。 落雁山上,二十五个人在风雪里练功。顾寒霜的吼声在林子里回荡——"出拳!用力!腰沉下去!" 弓弦声、刀风声、脚步声,混在雪风里,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歌。 梅若雪站在营地中央,拔剑。 落梅三式。梅开。梅落。梅殒。 三式使完,她停住了。剑尖指地,雪花落在剑身上,化成水珠。 第四式。梅生。 她闭上眼。风雪打在脸上。她想到了父亲,想到了梅家庄的梅花,想到了逃亡那夜的月亮,想到了沈青衣投河时绝望的眼神,想到了柳如烟身中奇毒还拼命挣扎的样子,想到了顾寒霜一个人打十几个山贼不肯倒下的背影。 她想到了赵四娘蹚水过河时说"这辈子没人替我说过一句话"。 她想到了刘婉儿站起来的样子——"我被打了三年,没跑。" 她想到了陈青松的剑。那柄剑上的浩然正气——假的。真正浩然的是这些女人。是她们在泥地里、在风雪里、在所有人的白眼里站起来的样子。 剑动了。 不是梅开的防守,不是梅落的卸力,不是梅殒的杀意。 是另一种东西。 剑尖在雪中划过,像一棵梅树在冬天发了芽。剑光不凌厉,不暴烈,但有一种——活的力量。 像春天。 沈青衣看到了,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 顾寒霜看到了,停下了训练。 柳如烟看到了,笑了。 梅若雪收剑。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剑上。 "第四式。"她说,声音很轻,"梅生。" --- 同一天。浩然剑派。 陆远山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五封信。 五封写给五大派的信。内容他已经知道了——梅若雪手中的通敌证据,被他女儿抄了一份,寄给了五大派。 他的手搭在信纸上,手指微微发白。 "师父。"陈青松站在门外。 "进来。" 陈青松进来。他的右肩已经好了,但举手投足之间,比以前多了一份慎重。 "各派的回信来了吗?" "来了。"陆远山的声音很平,"青城派和崆峒派同意出兵。峨眉派——" "峨眉怎么了?" "峨眉派说,她们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出兵日期推迟。" "推迟?" "武当和少林——"陆远山的声音顿了一下,"武当说'不便参与江湖纷争'。少林说'出家人不涉刀兵'。" 陈青松的脸色变了。 五大派里,只有青城和崆峒两家响应。峨眉犹豫,武当和少林直接拒绝了。 那封信。那封抄了通敌证据的信。 "师父,"陈青松的声音有些干涩,"那封信——" "那封信是梅若雪寄的。"陆远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浩然剑派的山门,白雪覆盖,一片肃穆。 "她比我预想的更难对付。"陆远山说,"她不只是会剑——她会用脑子。" "那围剿——" "照计划进行。"陆远山转过身,眼神冰冷,"青城和崆峒,加上浩然剑派和铁掌帮,足够了。两百人打二十几个女人——不需要五大派全到。" "但信里的内容——" "信里写的是假的。"陆远山的声音不容置疑,"梅伯渊通敌是官府定的案。柳家灭门是山贼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青松看着他的师父。师父的脸上一点波动都没有——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水。 但陈青松知道,湖水下面是什么。 "去吧。"陆远山说,"腊月初八,英雄宴。你带队。" "是。" 陈青松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陆远山叫住了他。 "青松。" "师父。" "那个梅若雪——"陆远山的声音停了一瞬,"她使的第四式,你见过吗?" 陈青松想了想。他在峡谷里没见过——那天他只看到了三式。但他的师弟回来后说了一句话:"她的剑法里有东西没使出来。" "没见过。" "嗯。"陆远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小心点。梅家的剑法——不是三式。" "不是三式?" "四式。第四式叫'梅生'。我只在梅伯渊手里见过一次。" 陈青松等着师父继续说。但陆远山不说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弟子,像一尊石像。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